《紫白（修订版）》零团子

35、（三十五） 争执

　　苏白面色如土。
　　他的手微微颤着，接着整个身子抖动起来。眸子里燃动着火色，那把火映着展昭因伤痛扭曲了的面容，竟没有扩散燎原出去，而是凝冻了，如同被银装素裹。
　　展昭左手仍抓着苏白的长袍下摆，虽然这只手已经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肩臂相连的骨缝已被苏白一招分筋错骨给折了。现在的展昭，双手俱不能动，也没有力气再动。他倒在地上，无力地，无助地，身子因□□上的痛苦时不时抽搐，额间冷汗热汗交融滚落。但是，他盯视着苏白的双眼却始终锐利如鹰。
　　鹰就是鹰。
　　败了，死了，还是鹰。
　　那只手已经使不出力气，为什么他仍能紧紧抓着？为什么他仍要紧紧抓着？
　　青筋在额顶跳动，如同有人扯动思绪的线头。苏白心中反复问着自己一些早该想通却始终想不通的问题。
　　是啊，从遇到展昭开始他就一直想不通了。
　　抛弃了人格抛弃了礼义仁孝，为的不就是要夺回神权山庄吗？现在，他几乎做到了，只要再除了萧乘风，他就可以重掌大权，让神权山庄回归真正的萧家。
　　那他，还在犹豫什么？一掌下去，他就可以杀了这个一直妨碍他复仇计划的展昭。即使得不到七步猎杀拳有一丝惋惜，但此乃私利，终究应以大局为重。他心中始终清楚地明白这样一个事实——为了萧家的将来，他绝不能让这知晓此事的人活着离开。
　　既如此，为何自己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展昭，致使自己陷入两难境界？他难以理解自己此时在想什么，明明只要抽动腿脚，便可以甩开展昭对他唯一的牵制，追出去杀了白玉堂。然，当看到那只折了的左臂在发抖，余颤几乎让他整颗心跟着一同怯懦起来。
　　也许，也不是怯懦，而是震慑——他被自己情急下对展昭下重手的事实震慑了。
　　就是这个震慑，令原本已跨出的那条腿又退了回来。也是这个震慑，矛盾了他曾有的坚毅与果敢。

　　眸子里有的仍是火，虽有复杂情绪冰裹，但也是片时片刻。凝冻了的火只要不浇熄源头，总有烧熔的一天。烧熔之后，就是火之岩浆喷发的开端。
　　苏白一把揪住展昭胸襟将他拎起，隐怒终是化为咆哮：“这样你满意了？！你的白兄终于脱困，你总算没有后顾之忧了。”
　　展昭扯出一个似有似无的浅笑：“是的，我满意了。”
　　“你……。”激愤令手不由扬起，一掌拍向展昭天灵盖。然，掌到额前不到一寸距离突又停下。苏白笑了，咧开的嘴角荡漾着无限阴冷：“我不杀你。我不会杀你。现在杀了你，我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粗鲁地将展昭推开，展昭踉跄几步又摔倒在地。苏白脸上冷笑不绝，一步一步逼近，直到展昭脚边才单腿跪下，将他下颌以两指托起。
　　“展昭，我没有输。我的手上还有筹码。”
　　“你的筹码不过是我。”
　　苏白颇有几分得色：“不错，就是你。只要我把你捏在手里，我就赢定了。”
　　展昭嗤鄙道：“可笑，你无法用我来威胁他们。”
　　“不，我可以。”
　　展昭淡漠地摇了摇头：“你不可以。”
　　眼睛清亮而澄澈，犹如以水湔垢浣洗一新。尽管眉宇因身体的痛楚而揪绞，却始终搅混不了那印着灵魂的纯色。
　　自复仇起的那天，苏白就莫名害怕与这双眼睛对视。因为它们会说话，而且说的还是每字每句都能刺痛他将他彻底看穿的话。
　　“展某很清楚你是不可能放我和白玉堂活着离开这个神权山庄的。一切只是时间早晚。逼急了，你当然会动手。如果是刚才，你的要挟或许还能成功，但你却白白错失了。”深吸一气缓了缓神，展昭继续道，“白兄对我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我说我不会有事，说你不会杀我，他一定不会有任何怀疑。如此，你觉得你还能要挟他与萧兄吗？”
　　苏白静静望着眼前的人，并非沉默，而是无言以对。他的眼里已看不到怒更看不到恨，展昭那番话居然没有刺激到他，相反，眼中竟出现了让人看不懂的痛色——被误解后无法释怀又纠结的痛色。
　　“原来……你以为我会杀你啊。”突然轻笑出声，思绪起伏难平。“我倒是希望自己能毫不犹豫杀了你，这样也不会失策到让白玉堂逃走了。”
　　手，慭慭抚上展昭苍白的脸庞，指尖轻轻地拨弄，是不同肌肤间的异样摩挲。
　　展昭浑身突起寒战，万分怔愕地瞪视苏白。
　　苏白被他表情逗笑了：“不用怕，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呢。”
　　“你要做什么……？”
　　“怎么，原来你也会害怕？”展昭发颤的声音，彻底取悦了苏白，令他放声大笑。“放心，就算要做什么，也不是现在。没有你的白兄或是萧兄观摩，我还没兴致对一个男人做什么。”
　　“苏白你……。”
　　展昭激动地扬起上身，却被苏白流连在面颊的手一下扼住颈部。
　　“别这么激动。等一下自然有人会比你更激动，更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找死。不过，得先等我布一个局，也好让这些个不自量力的东西自己往设下的网兜里钻。呵，我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逮住他们。我想至于原因，‘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句话骤时恐怕你会比我更能体会其中含义吧？”
　　展昭双目圆瞠：“苏白！你无耻下流！”
　　反手扬起的一记耳光，却在临近落下时生生停住了。手背改为轻拂，先是面颊，接着一下子滑到胸前，暧昧至极地抚乱了衣襟。直到展昭反应过来想要厉斥，苏白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人带到跟前。
　　他嘲弄道：“对，我是无耻下流。你不就想听我承认吗？我说了，那又怎样？在你眼中，我做的一切自然是无耻下流。但如果换一个人呢？换作萧乘风或是白玉堂这么对你呢？你是不是半点愤怒也没有，甚至笑吟吟地躺倒在他们怀里？啊？”
　　展昭震惊万分地瞪着苏白，眼中的不可思议已经登顶。他一声怒吼出口：“你胡说些什么东西？！！！”这一吼不慎牵动伤口，展昭痛苦地闷咳连连。
　　“我哪有胡说？展昭，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和萧乘风的好事你自己清楚。而你和白玉堂的关系，哼，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最明白。”
　　展昭气到不屑再看那胡说八道的家伙。
　　谁知蔑视的眼神反刺激了苏白，他猛地倾身扑到展昭身上。用手强行扼住展昭下颌，迫他望向自己。苏白恶狠狠道：“不错，我是卑鄙，我是无耻下流。但你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曾经我要放你和白玉堂走，但你不走，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我的计划。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本来即使夺回神权山庄，我也可以不杀你，也不想杀你。只要你识相，我只会关你一辈子。但，也是你逼我非杀你不可的！而且你还连带着害了白玉堂。就为了你的公理法度，为了你所谓的正义，你觉得你这样做值得吗？”
　　“为了报仇为了沽名钓誉，你谋害师父，残杀同门师兄弟，你又觉得你这样做值得吗？就算你得到神权山庄，你又能做什么？就算你是真正的萧家人，但有凭证吗？你能让别人相信你所说的吗？根本没有一个外人会认同，到时你只会成为一个背叛师门、篡夺其位、犯案累累的杀人犯。你以为你可以以萧家人的身份振兴神权山庄？别自欺欺人了。神权山庄的百年基业只会毁在你的手上！”
　　“住口！住口！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苏白咆哮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轮不到你这将死之人来教训我！”
　　“我是将死之人，但我活着的时候光明磊落，我无畏。而你呢，即使活着，又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也许你一生都得提心吊胆，指不定十几年后又有一个什么萧家的子孙来向你清讨前债。”
　　“住口！”
　　“难道我说错了吗？人生匆匆数十年，为了名利丧失人性的也不缺你一人。名利或许可以让你痛快片刻，但你往后余生，都将堕入永无休止的深渊。一个心术不正的家主如何振兴家族？你只会为神权山庄带来灭顶的灾难……。”
　　展昭的声音嘎然而止。不是他不想再慷慨陈词，而是他无法再说下去了。
　　他的双唇被苏白的唇猛地覆住。那不是吻，只是堵，苏白要堵住展昭那喋喋不休的嘴。如果用手堵，一松开展昭仍可愤慨激昂，但用嘴就不一样了，那对展昭来说是莫大的羞辱，决不愿意再试第二遍的羞辱。
　　是的，苏白毕竟是了解展昭的，他选择了个极其有效的方式让他禁声。
　　只是，意外永远不断。
　　展昭没有爆发，爆发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本已离开，又去而复返的白玉堂。
　　“苏白，我要杀了你！！！”
　　这一句前，苏白仍扑在展昭身上。这一句后，当白玉堂虎虎拳风逼近后脑勺，苏白已凌空一个后纵跳到了白玉堂身后。
　　“白兄……。”比起被苏白羞辱，展昭更无法接受白玉堂又回来的事实，眼睛几乎都瞪直了。
　　听到展昭叫他，白玉堂放弃去攻苏白，反身一把抱住试图坐起的展昭。
　　“猫儿，对不起，我害你受辱了。我没用，我真是混蛋，早知道苏白如此无耻，刚才我根本就不该离开你。”
　　“是啊，你不该离开，你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好戏呢……。”苏白恣意狂笑，他眼神骤转阴冷，杀意毕露。“展昭啊展昭，赵子龙纵有万夫莫挡之勇，诸葛亮纵有破敌千军之智，碰上个扶不起的刘阿斗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单脚挑起地上湛卢，苏白扬手一抓，猛地就朝白玉堂刺去。
　　哪知，这一剑竟被接住了。虽然接剑的兵器应声而断，但确确实实化了这一剑的锐气杀伐。
　　苏白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瞧着出现在眼前的人。
　　这一剑不是白玉堂所接，当然，更不可能是展昭。
　　接剑的是萧乘风。
　　剑断，身退，萧乘风毫不恋战，一剑过后立即退至展昭白玉堂身旁。只听白玉堂低喝一声：“接剑！”
　　抬手，已将身旁云浪抛给萧乘风。
　　那一抛一接，动作流畅利落，配合默契。萧乘风笑了，白玉堂也笑了。
　　展昭，自然没有不笑的道理。
　　“苏白，我不是赵云、卧龙，玉堂更不会是阿斗。我们就是我们，御猫与锦毛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