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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究竟是谁 ...

  •   等待令人焦躁。黑衣人在洞外,只候了半柱香不到,念头已转了好几拨。
      暂避洞内无非是在耗时间,他不明白展昭为何会选择这种方式与他对峙。难道,是有把握救醒陆通,从陆通那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不,他很清楚陆通重伤到什么程度,若是展昭强行施为,那无疑是用陆通的命换一个真相。
      展昭他不是这种人……。
      可若意不在此,又为何执着?难道是想等谁来救他们?莫不是那白玉堂?
      如果此时可以看见黑衣人的真面目,一定会发觉,他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呈现出一抹轻蔑且自信的笑容。
      是了,不可能会有人来救他们。今日陆通与展昭的出现虽出乎意料,但这般横生枝节无关大局,神权山庄这盘棋仍牢牢掌握在他手中,任谁也休想改变。阻他者,他必会叫对方付出巨大代价!即便那个人是展昭,他也绝不会让他妨碍自己的计划。
      手,霍然攥紧,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却仿佛在将无形的东西碾成粉末。
      展昭,神权山庄的事不是你可以管的。你为何不肯听我的,置身事外?如今还这般旗帜鲜明非要站到我的对立面,是要逼我杀你吗?
      难不成,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展昭带陆通躲入洞中,在那黑衣人看来不过是在做垂死挣扎。可真相是什么,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还有两个人可能知道。只是其中一个已成了死人,另一个,则是他身边昏迷不醒的陆通。
      为什么陆通会知道?
      展昭酸涩地笑起来,忍住胸口受的那掌所带来的抽痛,将陆通驮在背上,一边单手摸索岩壁向洞内不断走去。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对他来说,人生没有死路,人之所以会看到死路,会绝望,那完全是由于眼界不够宽广、心不够细,没有发现隐藏在茂密葛藤深处的绝处逢生。
      他发现了他的“绝处逢生”,只因曾经意念转动的一时迷惑,如今却成了他找寻活路的唯一凭据。
      这个迷惑是陆通与那死掉的阿强留给他的。理所当然,活路也拜他们所赐。
      ——这个山洞还有一条出路!
      这就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也是他活路的答案。
      为什么凭他的燕子飞居然没法追上陆通还有那个阿强?
      他相信陆通要带着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下人,轻功快走绝无可能。尽管他在追赶时出了差错浪费一些时间,但他大致计算过陆通赶到山顶所需的时间,那绝不是正常由后山小道上山可以快速抵达的。
      更何况除此之外,又怎么解释阿强衣物的碎布会勾挂在洞口那种地方?
      如果不是从这洞口进出,不是因匆忙被推赶勾破了衣物,这种情况很难出现。
      所以,现在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山洞有捷径,让陆通和阿强赶在他之前出乎意料地到了山顶。现在这条捷径也是他和陆通最大的活路。而且显而易见,他们还很好运,洞外那黑衣人并不知道这山洞的秘密。
      摸着洞壁约莫走了十几丈远,展昭欣喜发觉脚下已经探到了路的样子。
      他停下来放下陆通,蹲身用手去摸已经到底呈下陷状的绝壁边缘,然后随手从一旁捡起几颗小石子。第一颗,他只是手一放,石子下落,心中默数三声后听到了石子落地的第一声响动;第二颗,他横里稍稍抛出,也是三声,石子落地;第三颗,他抛出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这次却是五声。
      展昭心中明朗,将陆通一把抱起,纵身跳下。心中默数三声后,脚着了地。
      放下陆通,他蹲着身子手触地面,再度往前缓缓摸索。再次摸到山壁边后,他按部就班地又投三颗石子,带着陆通继续跳下。如此往复,终于在数次后见到了被茂密杂草掩盖却仍不断透出微弱月光的洞口。
      展昭探头张望一番,居然外头就是山脚下的那个密林,离他住的地方极近。拨开杂草,让光透进来,展昭好好打量起这山洞的四周。忽而一笑,转头对陆通道:“陆通呀陆通,你师父只道你顽皮总给他添麻烦,一定不会想到有救了你一命的一天。”
      正想将陆通再次驮起,陆通却突然大口大口呕血。展昭心中一紧,手指急封陆通身上几处要穴,最后干脆抵住他心口,将自身内力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一柱香后,袅袅白烟从陆通头顶冉起,展昭的额头却不约渗出汗来。
      收掌让陆通躺平,展昭气息喘得颇重。他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子,让自己站起来,抓起陆通再次负到身上。
      出洞后,他不忘掩好洞口间的杂草,神情却在柔媚的月光照耀下不再紧绷,转为松弛缓和。

      出了密林,展昭先将陆通安置到自己屋内。
      原本有想就这样带陆通去找萧乘风,但体力似乎近乎告罄。再者,陆通伤得确实极重,点穴手法已止不住血流。于是展昭不得不为陆通先紧急处理腹部刀伤,等一切毕了,展昭一屁股瘫坐到桌边,神色已是万分疲惫。
      其实他这么做有几分冒险,因为他根本不清楚黑衣人能被牵制在洞外多久。只是他没法丢下重伤的陆通,又不敢大招旗鼓招来旁人。如今他倒是期盼白玉堂在找萧乘风问清原委后,可以尽快赶来跟他“算账”,在这个已弄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时节,他可以信任托付的唯有白玉堂一人。
      抬眼看到桌上仍烫着的酒,展昭有些感慨地为自己倒上一杯浅尝。这梨花白果然与别家的风味迥然。初品,清清淡淡无滋无味,可一旦咽下喉咙,又能立即回甘渐渐品出它的好来。入胃暖七分,回齿香三寸,回味无穷意犹未尽恐怕就是指的这了。一杯之后复一杯,原先在夜里侵入肌肤的寒气大致给驱散得差不多了。
      当展昭喝到第五杯,他突然停了下来,柔和的眼瞬间锐利起来,舒缓的神态再次回复不寻常的凝重。眼,紧紧盯视着小炉中烧得旺盛的碳火,还有其中未被烧尽的炭木屑。脸色再度一变,猛地抽出湛卢,剑指门扉。
      展昭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门被幽幽推开,黑衣人的身影,以及他拖长了的影子在门外那轮皎月的抚触下显得是那样挺拔以及……不寒而栗。
      “你跟来了?”展昭面容清冷,声音更冷。
      突然他手一抖,指着黑衣人的剑尖垂落。他笑起来,可是那笑容满是苦涩与不甘。“不,你早就来了,你只是在等而已,等我将酒喝下去。”
      即使不得见黑衣人的表情,展昭也知道此时他一定在笑。
      “没想到这么快就发觉酒里有问题了。不过,我以为药性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快发作。所以你不必故意示弱引我上当,我没那么傻。”黑衣人见展昭面色阴沉,显然被他一语中的。“只是我很好奇,既然药力尚未发作,你又怎知我在酒里下了料?”
      “阁下怕火灭了,自作主张往里加的木炭,难不成还是它自己长腿跑进小炉中的?”
      是啊,都离屋了两个时辰,炉中又怎么可能还有木炭未烧完?也是他大意,竟是在被算计后才发觉端倪。如今受制于人,任其鱼肉,别提保护陆通了,只怕他自身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黑衣人一边留意展昭动向,一边缓步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你在神权山庄搅弄风云如此厉害,还用这般谨慎?”展昭有些嘲弄地看着对方,身子仍坐在座椅上半分没有移动。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知道动不动结果都一样,而且那样反而会更快加速药性发作。
      黑衣人走到窗边,瞟了眼外头的明月,便毫不留恋把窗也阖上了。他道:“我喜欢月夜,因为静美,可以让我回忆很多东西。不过月亮映照下的死人却不大漂亮。我不希望玷污那份美。”
      “死人吗?”展昭自嘲苦笑。“既然你打定主意杀我,何不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摇头连连。“展昭,我不想杀你,是你逼我的。如果你今夜死在我手里,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所以我不想看到月亮,因为我不想让我喜爱的东西和你有任何联系。”
      展昭的剑再次举了起来,他的脸上仍在笑,只是那笑已没有了笑意:“我现在还没死。”
      “但你这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随着黑衣人的叹息起伏,展昭浑身抖了抖,执剑的手更是颤抖得厉害。
      黑衣人冷笑一声,心知这回酒中的药终于见效了。他走过去,几乎不花一分力气就从展昭手里取下湛卢。他道:“我看你连举剑都吃力,更别说起身反击了。”
      提着湛卢在手里掂了掂,另一只手如同老友般亲昵地拍在展昭肩头。“借你宝剑一用。要一瞬间割下头颅让陆通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看来也只有你这湛卢可是胜任了。”
      “住手!”颤音在口中徘徊。
      黑衣人哪管展昭那么多,提剑朝床上的陆通沉步走去。
      突然,烛火一阵摇曳。
      黑衣人大叫不好,反手旋身便是一剑朝后刺去。剑身破空疾挥,没能触到任何东西,倒是黑衣人的背后,在凝结了的空气中异常敏锐地捕捉到一双温热手掌推进的气流。虽极力躲闪,但那双手就像粘上黑衣人般,紧紧逼迫,直至最后完全粘上。
      “嘣”地一声,黑衣人中了一掌。极度恼怒让他在被这掌打飞的同时,在空中回身射出三点星芒。
      也不知道是因受伤的缘故失了准头,还是黑衣人本意如此,那三点星芒居然全部打向床上的陆通。
      展昭见状大惊。不顾全力一掌后无力到将近虚脱的身子,脚尖点地,扑向床边。第一枚到,展昭勉强两指夹住;第二枚到,展昭身子已斜,只能用右肩强硬受下;第三枚到,展昭的身体已经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这枚暗器射进了陆通的咽喉。
      “陆通!——”
      床上的陆通一下抽搐后便再也没了动静。展昭的呐喊却在整个屋中回荡良久。他看向从地上爬起的黑衣人,眼中因愤怒爆满血丝:“萧老庄主,苏白,如今连陆通都不放过。你是要杀光所有神权山庄的人才干休吗?好歹同门学艺,好歹他与你曾相识一场,你……。”
      展昭再难发声,只因那黑衣人已到他面前,一手扼住展昭脖子,桀桀怪笑:“同门学艺如何?相识一场又如何?他也不是要你杀了我吗?展昭,我告诉你,这个世间就是这样。你的慈悲只适用在毫无还手能力的人身上,用在像我这样的强者这儿,一定会枉送你的性命。”
      盯着展昭右肩伤口看了半晌,他冷笑一声,手中不断加重力道。
      “自身都难保了居然还想着去救人。你这样的人居然可以活到现在,我真的替你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不打紧,这一次,我会替你把这些痛苦都结束掉。”
      无力的软弱,窒息的痛苦,死的征兆,统统在展昭体内狼奔豕突,来回冲撞找不到出口。
      他会死!掐在喉头的力量告诉他这个事实。
      使出最后一点力量攀住黑衣人的手,想努力拨开一丝缝隙求得生机。可是,气力尽散,甚至连挣扎都变得如同隔靴搔痒般力不从心。
      被强大的力道牵引着喉部,展昭整个上身被拖了起来。面色由白转青,青筋爆起,仿佛要炸裂每一丝血管般引得眼珠也微微突起。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瞪着黑衣人,而那黑衣人也这样瞪着他。
      突然,黑衣人的手松开了,展昭得以大口喘息。不知何故,那厮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尽管看不清面罩下的表情,但从不断颤抖的双肩,展昭能感受到黑衣人此刻的震惊。
      虽不明白何以生变,但死里逃生,展昭本能想要逃离,只是他还未匍匐出半尺距离,又被黑衣人一把捉住,将人压倒在地。
      “我改主意了。你活着,可比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有用多了。”黑衣人冷笑不绝,整个身体因情绪激动而抖个不停。“有了你,游戏一定会更精彩。展昭,没有一个人能在伤害我之后还好好活着。你既然选择他,就要做好准备,尝一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蹲下身扶起急喘中的展昭,腹语的声线已经变得鬼魅:“展昭……我要让你成为我的……。”
      那双手有力猛地按住展昭肩头,脸上蒙了面罩,展昭仍能感觉两道目光从里头隐隐迸射出锐利炙热。由青恢复苍白的脸,一下子更白,瞠目结舌地怔视着眼前之人,展昭脸上的震惊难堪,几乎让他恨不得扒下那黑衣人的面罩,瞧瞧他究竟是谁。
      “你……。”话语堵塞在喉,干涩地厉害。
      黑衣人愣了愣,忽然吃吃笑起:“展昭呀展昭,我只是想说让你成为我的报复工具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见展昭忿忿别开脸,黑衣人一把扼住他下颚迫使他转头相对,嘲讽道:“摆出一副贞烈模样是要给谁看?”不顾展昭切齿怒视,霍然伸手按在他胸膛上。“这里,还有这里,不是早被人尝过了吗?没想到堂堂南侠,居然有龙阳之好。既然你喜欢男人,那么,我也可以吧?”
      黑衣人的手从左胸抚到右胸,手势挑逗,口吻轻藐,令展昭浑身一颤。他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黑衣人,眼神中与其说是因羞愤而生的恼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地震悚。
      这个黑衣人会说出这种话分明是误解了什么。可是当初一身痕迹明明只有萧乘风一人知晓,为什么他居然会……?
      展昭瞬息万变的表情令黑衣人再度恣意大笑起来:“怎么,以为我是萧乘风?哈哈哈,你想以为我是谁都无所谓。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你……究竟是谁?”明知道这一问如隔空放炮,但当一个人无计可施时,聪明人也不禁会说些傻话。
      展昭突然发觉眼前这个黑衣人比他曾遇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可怕。也许他的武功不是最高,但他的才智绝对数一数二在众人之上。展昭不确定,即使自己好好放手一搏,有没有机会胜过他。
      “展昭,我敬你是个聪明人,别再问些让我失望的蠢话了。我要是让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以为我还能让你活下来吗?”黑衣人看了眼炉中渐灭的余火,正色道:“居然被你磨掉那么多时间,再不走,只怕麻烦更多。”
      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拔盖倒出一粒鲜红小丸,将之送到展昭嘴边。
      “你刚刚替陆通挡的那枚镖上喂了毒。如果你不希望自己那么快死的话,就给我吞下去。”
      展昭心知对方杀他易如反掌,没必要骗他。于是顺从地把药丸吞下,便见那黑衣人再次将他放平。
      站起身,他捡起湛卢剑走到床边。回头看了眼展昭,却见展昭早已明了他要做什么,从而不忍目睹地闭上眼。黑衣人冷笑数声,反手舞出剑花,不甚明亮的屋内瞬间闪过一道耀人银光。
      光过,急喷的血溅上了床边的幔帐,陆通的头颅“咕噜”一声掉下来,滚到展昭身边。不经意抬眼瞄到,浑身血液凝结直坠冰点。展昭面部微微抽搐,已不能用“痛苦”两字来表现,其中还有一种难以说清的自责。
      黑衣人没有注意展昭的表情和陆通滚落的头颅,亦没有注意那急喷了一床的鲜血也染上自己半边衣衫,反举起湛卢赏玩起来。
      “陆通既死,你何以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展昭心中悲怆。
      黑衣人急冲过来,又一次扼住展昭喉咙,怒道:“别人对我残忍可以,我为什么不能对别人残忍?第一个是萧冉城,第二个苏白,第三个陆通,接下去那个说不定就是你那位萧兄了。卑鄙也好,残忍也罢。展昭,趁你还活着你尽管骂,因为等我杀光这神权山庄的最后一个人,就轮到你了。”
      不给展昭说话机会,黑衣人将他拽起,一记手刀切在脖颈处。展昭闷哼一声,失去知觉。
      看着倒在自己臂弯里的展昭,黑衣人神魂出窍般怔在那里,始终维持着搂抱的姿势呆了半晌。许久,低叹口气,他的音色变了,不再是腹语,而是不自觉发自嘴边的一声喃喃:“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复仇更重要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以为可以狠下心杀掉你。可是……为什么,我下不了手?”
      “我知道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其实,真要让你成为我的……也不错。”忽然顿住,黑衣人发出一声阴冷自嘲:“我在说什么?这种不懂自尊自爱的人,又何必放在心上?既然决定把他当做诱饵,办完正事还是赶快处理掉比较好。”
      将展昭换一个手臂牢牢抱住,黑衣人丝毫未察觉自己动作间不自觉地轻柔。弯身拾起陆通的人头,他走到桌边,低头将烛火吹灭。随后就那样一手抱着展昭,一手提着血淋淋的头颅,所有动作不急不徐。
      难道一切真都在他掌握?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他的成竹在胸?
      不,当然不。
      就像黑衣人说的: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秘密。那人这小小的胸腔内又如何容得下丰竹成林?
      当黑衣人开门离屋的刹那,一片异样的白芒在他眼前闪耀起来。他只觉臂弯间的展昭忽地变重了,头皮犹如被狠狠抽了一鞭麻成一片。
      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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