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 比试 ...
-
穹苍遥胜海,碧落薄黄昏。
近暮的空中飘着瑟瑟箫音,侵透着因思绪转化而一变再变的情绪。而应和那箫声的是一青一白两条人影。人影在动,随箫声高低,忽起忽落,伴旋律快慢,忽急忽缓。
两杆枫枝破空划风,带着枫叶儿特有的红,为黄昏染出道道灵动的丹色。
一曲箫能吹多久?苏白不知道。他只知展昭此刻的孜孜不倦,似乎已不能用曲来度量。
箫是随性之箫,超脱了对曲谱地按图索骥,完全化为灵动,一种精灵般的纯粹。忘了谁人曾说:人的音律表现的是过往的思考,而精灵的音律表现的却是当下的情绪,更贴近灵魂的真实。所以这样的音律更易憾人,让人不知不觉沉迷。
苏白看似悠哉喝着酒,实则盯着吹箫的展昭目不转睛,不知在想什么。一阵秋风袭来,枫林被吹得瑟瑟作响,也带走了夕阳的暖意,徒留微凉。苏白看展昭穿着单薄,放下酒杯,脱下身外大氅,主动罩上那人肩头。
面对展昭略含讶异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道:“起风了,切莫沾染风寒。”
展昭箫不离口,只得颔首聊表谢意,随后将视线投向枫林专心吹奏,故而未留意到苏白没回座,仍在旁打量他。
咫尺地俯视跟先前的观感截然不同,原本只觉展昭五官柔和,如今换个角度倒更能明晰看清鼻梁眉峰的深刻,意外感受到温润外的刚毅。苏白突然忆起当年泰山远远的那眼,忆起柳拳门重逢时的那眼,心境又有微妙不同。
苏白幽声道:“那日柳拳门眼睁睁看展兄被云梦主人掳去,苏白至今懊悔不矣。无奈我轻功不佳,拼命追去还是半途追丢了。我与乘风担心你安危,遂联络了一众江湖好友想救回展兄,谁料这时有传展兄现身苗疆,似乎已然脱身。我便去苗疆寻你,但到时,你早已离开。这半年来,我一直都留意展兄的消息,也跟着兜兜转转许多地方,皆扑了空,苏白还以为是与展兄缘分不够,才每每总是擦肩而过。”
展昭边听边觉困惑,这大半年他明明是被紫瑾困在了紫云梦,何以苏白有此一说?转念细想,又已了然。紫瑾也不是傻子,大庭广众将他掳走,若不伪造出他无恙的假象,单凭他朝廷四品带刀的身份,也能引大队官兵围剿云梦陇。
“这次乘风带展兄回山庄疗养,最开心的莫过于我了。若是可以,苏白愿日日与展兄把酒尽欢,畅天地南北。可惜……。”话到一半又起转折,苏白眼神突变,由一种炽热转化为另一种难以言清的复杂。“如今正值神权山庄多事之秋。展兄若是信得过我,我送展兄去山下我那宅院静养可好?”
展昭见苏白情真意切,再想到那日萧乘风也是三缄其口,遂对山庄变故生出一丝好奇。他止了吹箫,关切道:“神权山庄到底出了什么事?展某可否助上一臂之力?”
苏白眼神一滞,强挤三分从容。“小事,我们可以处理。展兄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操心的道理。”他见展昭还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道:“展兄的心意,心领了。只是事关山庄隐秘,苏白……不便言明。”
展昭低叹,心道是自己唐突了。即便再是一见如故,也有自己的隐私,并不是每个江湖朋友都和白玉堂那样愿事无巨细与他推心置腹的。展昭刚想告声罪,就听那头传来白玉堂的戏谑声。
“猫儿,你违规了,罚酒三杯!”
展昭苦笑,提壶自愿受罚,却被苏白用手挡住了杯口。展昭正想怎么说服苏白,又听白玉堂急不可耐嚷起来:“说好了停箫罚酒。臭猫,做人当言而有信。”
这般不依不挠,叫苏白眉头狠狠一蹙,心生不愉。他对白玉堂朗声道:“展兄身体未好,要罚,我代他领罚。”
说罢不顾展昭阻止,连斟三杯,相继饮尽。白玉堂没想到苏白竟对展昭如此维护,撇撇嘴啐了声“没意思”,敦促继续。展昭闹不过他,只得恢复吹奏,不过这回一改舒缓的曲风,箫声转为灵动疾速。
白玉堂与萧乘风一听,来劲了,同时弃了温吞的过招,剑法愈发凌厉起来。
一时间,箫伴枫走,枫随箫动,快到惊人,急到乍舌。各种对招,精彩纷呈,叫人目不暇接。
展昭本意想叫两人早日分出胜负,不然何时是个头?谁想你来我往,不甘示弱下反频频动了真章。一串急奏下来,展昭气息渐渐不足。奈何那两人将枫枝运剑如飞、快招连绵,根本没有缓一缓的趋势。展昭为了不拖两人后腿,只得咬牙坚持。
奏曲本是种身心的享受,可苏白见展昭额头不断有汗珠渗落,心知已是勉强。这段时日相处,苏白对展昭性格愈发了解,若叫他弃了吹奏,想必是不愿的。
忆起先前罚酒,目光微转,计上心来。“对了展兄,一直忘了问你,你当初是怎么从那云梦主人手里脱险的?还有这次受伤不轻,以展兄武艺卓绝,莫非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人或事了?”
苏白说是忘了,实际之前不问,是萧乘风私下暗示不要刨根究底。他想:展昭既不愿说,必有难言之隐,这般语出为难,或能扰他思绪,阻他吹奏。
展昭闻言后确是眼神骤变,浑身莫名一颤,但旋律并未如期中断。只是上一刻还表现急促,下一刻音调已一转至底,恍如坠落阿鼻地狱。
极限的反差,犹如生的桎梏,死的窒息。
同时刺出手中枫枝的萧乘风和白玉堂气息不由一滞,手脚亦像不听使唤般钝住了。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惘然不知是何原由。接着,只听那抑到极致的箫音又一转,归鸟急飞,一声破空的尖厉活像要撕破胸膛将心肺一掏而空。
极致,仍是极致。顶的极致,蓄势爆发的极致。
接连交叠的极致箫音,紧凑地仿佛是在催促着比试的二人赶紧动作。那极致,汇聚而勃发,带同无形压迫奔腾冲向萧白二人。
两人交手越来越快,青白二色,这一刻真的融成了两条影,难以捕捉确切身形。枫枝仍在空中留下丹色,然每一次隔空交替,都能清楚感受到枫枝瑟瑟,颤响不绝。
萧乘风使的是华山三十六路剑法,招招打快打诡,变化精彩令人应接不暇。
白玉堂使的亦是快剑,二十三路霈霖剑法,招招大开大阖。若非他已熟悉其中精髓,这路剑法要旁人使来,定会阻手阻脚,比招时更遁避不及。
外界对白玉堂的评价常述以一个“狠”字,萧乘风本不以为意,这番交手,才恍然顿悟其“狠”之由来。“狠”并非对人,而是源自其剑法狠辣。霈霖剑法招式做大,但于气势磅礴处却另有精妙细节。原本白玉堂纯为切磋,使到杀招必会留手。然如今随箫音屡屡加速,很难每招都过脑思考,于是一些霸道的招数不自觉使将出来,逼得萧乘风不得不全力应付,同样留手不得,绝招尽显。
一时间两人竟似险象寰生,但凡有谁错失一步,便会顷刻伤于另一人“剑”下。
箫音于空流窜,与回响交叠,引混乱更胜。
苏白那一问,便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把极力想要忘却的不堪回忆又挑了起来,以至心绪大乱。展昭本想借吹奏掩饰,回避苏白的问题,但他却忘了自己吹的是随性之箫。故而当下心境如何,全从音律反映了出来,包括此刻内心的恨与惧。
受萧白二人内力影响,四周枫叶不断落下,如淋红雨。在那片世界里,一青一白,腾挪跌宕,显得极为抢眼。
“啪!”
两声惊人脆响叠覆到一起,在格格不入的箫声中极为刺耳。展昭为之一怔,曲意被断,唇从箫口滑出,箫音立竭。
他看向声音来源,复又怔了,原来那脆响竟是两人手中枫枝同时折断的声音。萧白二人似也有些意外,分别停手,互相对望,都觉得适才比试过火了。而之所以如此,则是受了展昭箫音的影响。
白玉堂发觉展昭脸色不对,率先把断枝一丢,急吼吼冲过来拉住他道:“猫儿你怎么了?”
展昭稍作平复,知是自己影响了两人比试,不由心怀歉意。可他不愿多谈,遂借罚酒逃避。
“我认罚。”展昭揭盖,提壶欲饮,被苏白夺过。
苏白道:“是我问了不该问的,扰了展兄吹奏,这酒,我喝。”
说罢,已将整壶花雕一饮而尽,快到萧乘风来不及阻拦:“诶苏大哥,你酒量不济……。”
见展昭郁色难复,白玉堂愈发疑惑,遂问苏白道:“你刚才问了猫儿什么?”
许是苏白适才喝酒太急,竟有些醉意上脸。一改往日温和,苏白冷笑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败了我三人的兴致。”
展昭生怕两人脸红脖子粗,圆场道:“白兄若未尽兴,展昭陪你练几手。”
白玉堂听了大喜过望,在他看来,这世上没什么不痛快是干一架不能解决的。他一把勾住展昭脖子,拽过来亲昵揽肩,另一只手则用力拍了拍展昭胸脯,乐道:“好啊,你这臭猫总算松口肯跟我比试啦?”
拍胸的手不期然停在胸膛上摸了摸,白玉堂眉头一皱,嫌弃道:“哇猫儿,才大半年,你居然瘦得连胸肌都快没了。你行不行啊?别打到一半就歇菜了。”
展昭推开他的手,不甘示弱道:“那我就在一半之前把你这耗子收拾了。”
“哟呵,口出狂言啊。”白玉堂轻佻地勾住展昭下颌,眉眼浪荡不矣。“就你这身无几两肉的小猫儿还想收拾五爷我?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啊。”
“那我来做你的对手,如何?”
萧乘风看向突然出声的苏白,兀自吓了一跳。苏白虽骨子冷淡,外表一向给人温和可亲,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不知是酡红了脸,还是真被惹翻了,竟毫不掩饰恼怒之色。
苏白闪身蹿到展白二人跟前,一把擒住白玉堂始终搭在展昭身上的手,翻腕一个逆转,竟要把白玉堂生生摔出去。
好在白玉堂反应了得,悬空侧翻,稳步站定后,路道:“苏白,你今天吃错药啦?还是喝多了耍酒疯?”
苏白冷声道:“我清醒得很,我早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白玉堂一愣,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不管是醉后说胡话,还是酒后吐真言,既然叫板到头上了,他白五爷也没有认怂的时候。白玉堂痞笑一声,豪气干云道:“好啊,既然相看两厌,不如拳头底下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