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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伤痕 ...


  •   回到永宁殿中,秀云早已生起火炉,殿里一片暖意洋洋。沈幼荷脱去裘衣,只着一件裙裳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惊叹声音:
      “雪!落雪了!”
      沈幼荷推窗,见外面一团一团雪花飞落云间,宫人们在雪里开心的追逐奔跑。早上的阳光仿佛昙花一现,很快天空就完完全全的被阴云所覆盖。

      天似乎更冷了。

      沈幼荷却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早上多提了一句,想必多出来的那几匹布料,能为谢素云和谢宗提供一些御寒之物。

      谢宗,他如今应该还在临安侯府里养马。
      想到此人,沈幼荷的心中除却感激之外,还有发自肺腑的敬重。出身卑贱的马夫,却比她这个养在宫中的皇室贵胄还要明事理、知大义,他率军平定匈奴作乱,护佑边境百姓一世安宁,更是值得她永远铭记在心。

      如果可以,她想帮助他在成名之前,少受一些苦难折磨。

      锦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糖水走进来,见她站在窗边,连忙唤她,“殿下,外面冷,别受了凉。”
      沈幼荷关上窗户,从她手中接过糖水,尝了一口,笑意盈盈。
      是她最喜的甜食。

      “听说殿下嗜甜,奴婢特意让御膳房做了送来。”锦儿此时已经胆大了不少,因为她发觉公主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不可接近,反倒是极其的平易近人。

      “谢谢你。”沈幼荷笑道。
      她想起自己的父皇也喜欢甜食,便让锦儿去命厨房再做一碗端给父皇。
      锦儿领命,却听见公主突然又道:“算了,我还是亲自去送罢。”

      说着,她重新取了裘衣换上,起身出门。锦儿吩咐另一个宫女去御膳房传话,自己拿上纸伞,为沈幼荷挡住落雪。

      重活一世,沈幼荷最为思念之人,便是她的父皇。

      她的父皇是有名的贤君。他为人和顺善良,经常不拘一格的提拔人才。唯一的缺点,或是耳根子太软,经常被谗言所蛊惑。
      沈幼荷不懂这些朝堂之事,她只知道父皇给予了她全心全意的爱,但凡她所求,他必予之。
      包括她后来的夫君,陆朗。也是父皇在她及笄之时,将一纸赐婚送与她做礼物。后来匈奴派人来求娶公主,父皇也听从了她的建议,将宁德公主送去和亲。

      只是,她从来只是恣意的向他索取,而从未回报与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直至失去他的那一刻,她才追悔莫及。
      然而斯人已逝,终不复回……

      沈幼荷来到金华殿外,却被告知皇帝陛下在御书房。
      她又匆匆赶往御书房,守在门口的太监却说陛下正在会见大臣。

      “殿下,外面冷,还是回去吧。”锦儿建议道。
      沈幼荷摇头,她想父皇,不愿离去。却看见锦儿撑着纸伞,小手冻得通红,浑身发抖。她忙从锦儿手里接过那纸伞,让其先行回宫。
      锦儿不从。沈幼荷无奈,便换了一种说辞:“你先回去生起炉火,免得我到了暖不热。”
      见她犹豫,沈幼荷不禁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道:“快去,听话。”
      锦儿脸一红,方才离去。

      雪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渐渐她的纸伞上也落满了一层。
      沈幼荷等的无聊,握着伞柄的手轻轻一转,伞面上的积雪打着旋儿在身边悠扬起舞,像翩翩飞舞的蝴蝶。她不禁扬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御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
      四皇子沈源和侍御史陆朗从里走出时,就看见这样一幅美景。

      披着大红裘衣的少女被纸伞遮去了一半面容,唯独露出上扬的唇角,修长的玉颈在领口绒毛之下半遮半掩。握住伞柄的那只手,极其的精致小巧。

      沈幼荷听到有人出来,将纸伞往后一仰,将来人面貌尽收眼底。

      一个穿着暗红色交领大袖长袍,头戴进贤冠,面容英俊,眉眼含笑,乃是当今四皇子沈源;
      另一个着水墨色长衫,容貌俊美绝伦,气质高贵而优雅,但眼眸却极为冷峻,盛气逼人。

      这个人……
      沈幼荷不由自主的后退,拿着纸伞的手不停颤抖。
      她看见他的脸,便想起了临死前那万虫啃噬的痛楚。
      但这种痛,亦不及他对她所说的那些冷言冷语,像用一把利刃,在她的心上处以凌迟之刑!

      他是她此生唯一不想再见到的人。

      她的神情落入四皇子与陆朗眼里。四皇子打趣:“呦,几日不见,长乐妹妹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明昭他惹怒你了?”
      明昭,是陆朗的字。

      陆朗一语不发,眼底除却冷漠之外,还流过一丝疑惑。沈幼荷脸上的恐惧,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并且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再也没有之前那样的火热。
      唯剩悚然。

      沈幼荷强迫自己垂下眼睫,不去看他,但她的声音却是抑制不住的哆嗦,怯怯的道:“我是来找父皇的。”
      说完,她低着头,从四皇子那一侧往门里走去。

      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关掉房门。
      沈幼荷背靠大门,一摸额间,竟然满手是汗。

      屋外,四皇子与陆朗却还站在原地。
      “明昭,怎么回事?”四皇子不解问道。沈幼荷爱慕陆朗之事人尽皆知,每次见他,她皆会露出少女怀春之态,总是不竭余力的讨好于他,却往往落得一个冷眼旁观的结局。
      陆朗心中亦是不解,面上却仍然冷漠,淡淡的说:“你妹妹那脾气,谁知道呢。”
      “或许,换种态度只为吸引你的注意力?”四皇子猜测说,他一看陆朗表情漠然,似乎不感兴趣,不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了,即便再不喜欢长乐,也不要流露出来。毕竟,她是陶……”

      “殿下。”陆朗目露锋芒,斜睨屋内,打断四皇子的话,似有警告之意。
      四皇子目光一闪,立刻改口,笑说:“毕竟她可是我妹妹啊……”
      “微臣明白。”陆朗虽然应下,但想到要对沈幼荷虚与委蛇,眸光深处还是流过厌恶之色。

      世人皆知陶氏一族只男丁兴旺,陶老将军膝下唯先皇后一女,先皇后过世之后,陶老将军最疼爱的,就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长乐公主。利用长乐来获取其母族陶氏的支持,这是他与四皇子很早就达成的共识。
      可每当沈幼荷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副为了讨他欢心、卑躬屈节的样子,总让他一阵反胃,怎样也装作不出喜爱她的样子。

      只是今日,确与以往不同。
      陆朗不知何故,闪烁熠熠寒光的黑眸,愈发的深邃。

      沈幼荷平复心情,在太监张恭的带领下,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沉浸在一副画作之中,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
      直至她向他行礼,方才从画作中回过神来。
      “小荷?怎的有空来朕这里?”皇帝温和一笑,唤她来身边坐。她与他之间,向来只有父女情深,没有君臣分别。
      沈幼荷乖巧的坐在他旁边,看到桌上摆了一副万里河山图。这幅画作每一笔都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寥寥几笔勾勒出大好山河美景,笔力堪称出神入化,纵是她这种不识丹青之人,也不禁赞叹道:“好画。”
      “你也觉得吧?”皇帝眼里只有笑意,“到底是朕的女儿,眼光真是不错。”
      沈幼荷歪着头回以笑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他又道:“这幅画,正是你心上那陆小子所作。”

      沈幼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皇帝并未注意到她的异状,继续说:“你四哥哥先前和朕说陆朗那小子作画水平高超,朕还不信,现在一看的确不凡,倒也不负他京城第一才俊的名声。”
      说完,皇帝见她不回话,还以为提到陆朗,她是娇羞,于是半开玩笑说道:“还有几个月你就及笄了,到时候朕把这小子绑来给你当及笄之礼如何?”

      本是想逗她开心,却不想这句话却撕开了她心上最大的伤疤。
      前世一幕一幕在眼前浮现,沈幼荷咬紧下唇,拼命摇头,坚定不移的说:“不、我不要嫁给他。”

      “怎么,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皇帝反倒是笑了出来,他抚摸着胡须,望着她的眼里全都是宠溺,打趣道:“你不是和朕说,你喜欢他喜欢的要紧么?怎么这下又不想嫁他了?”
      她父女二人关系极为亲密,沈幼荷没有母亲,素来只将心里话与她父皇分享。

      “我不要嫁。”沈幼荷重复道。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嫁给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

      “不嫁,难道在宫里呆一辈子?”皇帝笑道。
      “女儿不愿嫁人,只愿在父皇身边侍候一世。”沈幼荷道。
      她早已想的通彻。世间万般感情,皆不过一场繁华虚梦。前世再爱陆朗又如何,终究镜花水月,到头来不仅一无所有,还破坏了属于他人的感情。
      她不愿再爱一个人,更不敢再爱一次。

      这番话情真意切,并无一字虚情假意。皇帝闻言,双目闪烁,感动不已,但仍说道:“陆朗是陆丞相嫡子,又是京城第一才俊。朕观察他许久,的确是个可靠的人。你只有嫁给他,父皇才能放心,也不负你母后临终所托,为你寻了一个好人家。”
      沈幼荷知道此时就算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待来日多与他软磨硬泡,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见她面色凄楚,皇帝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转而道:“朕听他们说,外面下雪了?”
      “是,雪很大。”沈幼荷道。
      “那你二姐姐她估计又高兴的不得了。”皇帝笑笑,“她那园子又有用武之地了。”
      沈幼荷应道:“二姐是风雅之人。”
      “这倒是,谁也比不上她会享受。”皇帝又道:“过两天等雪停了,你也去她那赏赏景,别总在宫里闷着,没病都要闷出毛病了。”
      “父皇放心,每年这个时候,不用女儿要求,二姐姐都会给我送来帖子。”沈幼荷说。
      “如此最好。”皇帝放下心来。

      沈幼荷想起此番来找父皇的目的,与他道:“天气寒凉,女儿特地让御膳房煨了一碗糖水给父皇送来,父皇可别忘了喝。”
      谁知,皇帝一听“糖水”二字,面色铁青,眉头像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纠结在一起,连连摆手,“又是糖水?朕不喝不喝。”
      这是何故?沈幼荷不解,她的父皇,不是和她一样最喜甜食?
      皇帝一脸苦色,“郦美人今天已经连续给朕送了三大碗糖水了,朕都快喝吐了!”
      正说着,屋外又传来侍殿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郦美人差御膳房做了紫薯银耳羹送来……”
      “朕不喝!”皇帝只觉头痛欲裂,捏着眉头生无可恋,忍无可忍的咆哮道,“你和她说,朕喝饱了,别再送了!”

      沈幼荷忍俊不禁。谁能想到高高在上、人见人怕的一国之君,对他的妃子,却能如此容忍。不过郦美人此番大献殷勤,难不成还是为了谢素华被封一事?

      “父皇,女儿早上见到了母后新封的那位谢少使,觉得是个秉性淑良之人。”沈幼荷决定先发制人,替谢素华说几句好话。
      “谢少使?谁啊?”听到这个名字,皇帝却死活没想起来是谁。
      沈幼荷无语,看来她父皇确实完全没有把谢素华放在心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

      经沈幼荷百般提醒,皇帝终于想起来了那荒唐的一夜,想起了月下流泪的那个小宫女。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下来,道:“你说的不错,那倒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皇帝向她保证会好好待谢素华,沈幼荷方才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能做的她都做了,只愿谢素华以后的道路,会变得更好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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