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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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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一连下了三日,第四日,雪霁初晴。
沈幼荷刚从椒房殿回来。连续几日,她都遵守了对周皇后的誓言,坚持每日卯时与她请安。其他时候,要么去御书房帮皇帝砚墨,要么就留在永安殿里陪锦儿和其他小宫女们玩耍,还有便是案前打坐,静观雪落。
她只有在静坐的时候,才能心无杂念,仿佛回到紫竹林中,临海听涛的那一刻。
求个心安。
秀云接过锦儿为她脱下的裘衣,“殿下,刚刚临安侯府送来帖子,请您今日去府中赏雪落梅园之景。”
沈幼荷并不意外。她的二姐永兴公主自从嫁到临安侯府之后,每年冬季都会邀请她们去府中赏梅。只不过之前她虽接了帖子,却几乎从未去过。一者,她遗传了母亲的体质,身子虚弱怕冷,更喜欢在殿中烤火取暖;二者,她始终不是风雅之人,不喜吟诗作画,不能和二姐她们玩到一处。
但这一次,她却存了去的心思。
只因,她想看看那个少年过得如何。
马车徐徐的驶出宫门,长街有雪,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响声,一路来到临安侯府外。
永兴公主并非只邀请了她一人,高大的府邸之外,路面上留下无数道交错纵横的车辙痕迹。三五个家仆在门口等候客人到来,其中一个率先迎上。
“长乐公主!”一听她的名号,那人先是一愣,渐渐露出畏惧之色,丝毫不敢怠慢,低头哈腰说:“小的为公主带路。”
说完,他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心的进去禀告。
葱葱玉手掀起车帘,沈幼荷在锦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显露真容。
那仆人的呼吸便是一滞,连眼睛都看直了。
在临安侯府做事这些年,何种美色没有见过,但即便是侯府里的那位主母,大名鼎鼎的才女永兴公主,却也不及这位公主分毫。
但他很快稳下心神,只因想起了长乐公主在外流传的恶名。
对于这样的主子,即便她再美如天仙,也还是少些心思、少说些话为妙。
当朝皇帝如今共有十二位公主,其中声名赫赫的只有三位,排行第二的永兴公主,第九的宁德公主,还有便是排行第七的长乐公主。只是,前两位都是因其才名而负盛名,而她,却是皇室的笑话。
才女和草包之间,必然没有共同话题。沈幼荷前世与这位二姐永兴公主的关系十分疏离,总共也没来她府中几次,反倒是同为才女的宁德与她来往的更为密切。
所以记忆里临安侯府是如何样貌,她早就记不清了。如今走在曲径之中,一路美景无数,她依然毫无感觉,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里还真大!
是真的大。她走了很久,才真正进入梅园。
梅园是永兴公主嫁进侯府以后才兴建的,原本这里一棵梅树也没有,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为了建造梅园,永兴公主下令将几百间下人的屋子全都推平,从乡间连根拔起一棵棵桃木,移植到园中。很多桃树水土不服,枯萎死去,但很快就会被另外一棵所取代。
终成一片浩瀚无边的梅海。
凌寒时节,无数朵梅蕊高高低低交错点缀在枝丫积雪之上,雪白与鲜红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
沈幼荷抬头四处远望,却见到西北方向那棵最高的梅树上有一个极不相称的黑影。
她用手遮住光线,凝神一看,那似乎是一个人。
树上有积雪,脚下若是打滑,跌落下来非死即残。
沈幼荷改变路线,让仆人带她往那边去。仆人虽然疑惑,但终究不敢对她指手画脚,也不敢和她多说一句话。
“再高一些!再高一些!”银铃一般的欢声笑语传来。
几个小侍女围在树下,抬着头掩嘴直乐,她们看的专心,没有注意到沈幼荷到来。
引路的仆人轻咳一声,提醒她们道:“你们几个在嬉闹什么?还不快见过长乐公主!”
侍女们吓了一跳,尤其听见“长乐公主”名号,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一个轮流给她行礼。
沈幼荷顺着她们刚才的目光向树上望去。寒梅落雪枯枝中间,一个人踩在岌岌可危的枝丫上,用力去折那最高一枝梅花。他的面容被梅花遮挡住看不清楚,但明显也听到了树下动静,向下看去。
一抹比梅花还要艳丽的鲜红色闯入他的眼中。
正巧她也在抬头看他。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到过的陌生脸庞,却只一眼,就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样清澈干净的眼眸,水光粼粼,写满了天真无邪。
就像是……去年去林间打猎时放过的那一只没了母亲的小鹿。
“你快下来。”沈幼荷朝他招手呼唤道。
闻言,他顺从的跳落树下,身手矫健敏捷。等他站直身体,沈幼荷一扫他的面容,屏住了呼吸。
竟是他。
是下人打扮的年轻男人。他的个头很高,或是常年日晒雨淋,皮肤要比沈幼荷平常见到的那些贵胄更加黝黑一些,还有些坑坑洼洼的痕迹,但是却意外的不难看,容貌与谢素华有三分相像,若是皮肤再能好些,倒也称得上是清秀。
虽然要比记忆里更加年轻一些,但那双眼睛,沈幼荷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一双比墨水还要漆黑的眼睛,透露着宁静而又平和的气息。
正是谢素华的胞弟,未来的天下大将军,谢宗。
无论是谁,被这仙姿玉貌的少女失神的盯着,都会羞怯。
更何况谢宗刚及弱冠之龄,正是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双颊滚烫,耳根脖子红了一大片。
先前他在树上看的不清,只注意到她的眼睛好看,如今面对面的,才发觉岂止是眼睛,分明每一处都好看。
他没读过几本书,词汇贫乏,找不出其他的话来形容她,脑海之中只被“好看”二字占据的满满当当。
哪想,少女却一跺脚,柳眉拧起,不满的说:“你怎么还是穿的这么少?”
她的唇不知是点了丹朱,还是原本就这样颜色好看,因为恼怒而微微撅起,像含着一粒樱桃。看的他只觉鼻间呼吸出来的热气,都变得滚烫。
沈幼荷真的无语。俗语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天气极为苦寒,他却穿着破洞短褐,裤腿还短了半截,更别提脚上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了。
明明已经给谢素华提醒了啊。四五天的时间,足够她做好几件衣服送到家里。
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沈幼荷不知。再一看谢宗头上、身上都被冷雪打湿,发青的嘴唇被冻得裂开了好几个口子,更觉得碍眼至极。看见他手里抓着一枝梅花,心生一计。
“你手里这枝梅花不错,我要了。”
引路仆人看到公主都发话了,那个贱仆却还是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一根木头桩子,不禁怒斥:“谢宗,你小子发什么呆呢!快交给公主殿下啊!”
公主……
这两个字让谢宗瞬间清醒过来。她已经向他伸出了手,手心向上,白白嫩嫩,小的可爱。
他连忙把梅枝递与她,与她的手一枝相连。
只不过他的那只手实在是惨不忍睹,与她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厚如熊掌也就罢了,每个指头上却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背上青一块红一块的,长满了冻疮,又是粗糙,又是难看。
他触电般的缩回了手,藏在身后,心中第一次生出自惭形秽的想法。
“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沈幼荷道。
上一世直到最后,她也不了解谢宗是个怎样的人。但幻想中,这位少年将军,应当是一身铮铮铁骨,是个极为骄傲之人。即便身处贫贱,也不会随意接受别人的恩赐。
所以她尽量让他更容易接受她的好意。
“你叫谢宗对吧?”沈幼荷假装是从引路仆人口中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怎么也像那只小鹿一样。
谢宗用尽毕生所学词汇,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汇。
奶声奶气。
喂……他怎么又发起呆了……
沈幼荷只觉眼前这个傻小子,怎么看都是呆呆愣愣的样子,看不出一丁点大将军的模样。她只叹人不可貌相,用力在他眼前挥手。
谢宗方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红色晕散的更开了。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沈幼荷摇着头边走边说:“等会我会让人叫你来领赏的。”
引路仆人看到公主有意离开,主动走到前面带路。
谢宗怔怔的望着沈幼荷离去的背影,她墨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微卷,像故意似的,挠的人心痒痒。她小小的身体包裹在红裘之中,整个人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是满目雪色之中唯一的生机。那枝梅花被紧紧握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样子,如捧珍宝。
几个小侍女看见沈幼荷走了,舒了一口气,终于不再紧张。她们转眼看见谢宗呆愣的模样,一个个开怀大笑,嘲笑他说:“喂,人家都走了,你还在看什么呀?看你这模样,傻死了嘻嘻……”
谢宗并未与她们争执,只问她们:“她是谁?”
“她是我们大晋当今唯一的嫡公主长乐。”侍女告诉他。她们想到长乐公主的传闻,不禁幸灾乐祸的偷笑道:“长乐公主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你就自求多福吧!”
“长乐……”谢宗仿佛并未听到她们后半句话,他只念着这名字,只觉是从未听过的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