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第一好人[重生]》南海一朵莲

2、第二章 说情

　　朝阳从椒房殿东方升起，刚刚洒落晨曦，各殿嫔妃就已经向皇后请过早安，先后回殿。

　　当今皇帝共立过两位皇后，沈幼荷生母陶皇后身体虚弱，早早薨亡。陶皇后生性温婉和善，谥号“慈仁”，与皇帝陛下相伴十年，伉俪情深。而后一位周皇后出身大晋士族，性格严肃庄重，眼中最是容不得无礼行为，却对长乐公主格外的宽容。

　　究其原因，大致如世人所说，是因为圣上极为爱怜长乐公主，特命天下人不得与其争锋，否则不论谁之过错，公主皆以无罪论处。
　　所以即便是掌管后宫三千的周皇后，也对其无可奈何。不过，终究不是她亲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
　　这些年来，她二人相处，倒也相安无事。

　　只不过后来，当她下嫁于陆朗之后，为了讨其欢心，帮助四皇子沈源从太子手中抢夺帝位，方才与周皇后结怨。新帝即位以后，迎周皇后为太皇太后，却在当夜送她一尺白绫。
　　依稀记得紫竹林的画面之中，周太后临死之前怒斥新帝十般不义，语气慷慨，从容赴死……
　　不愧名士之女。

　　沈幼荷带着锦儿一人，行至椒房殿外。
　　这时，宫女簇拥着一人从殿中走出。那人妆容明艳，服饰厚重华美，抬头见她，面色一滞。

　　“萧美人早。”沈幼荷双手叠于胸前，主动与她行礼。
　　这模样落入萧美人眼中，稀奇无比。她好似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连回礼都忘了，只道：“我是眼睛花了么？公主竟然在与我行礼？”
　　沈幼荷听出话里的嘲讽之意，却不与其争执。前世，她的确自视甚高，素来不用正眼瞧这些妃子，更不用说向她们行礼了。但此时，她心中除却平静之外，并无其他情绪，微微一笑，“长乐还要去与母后请安，就与美人在此别过。”

　　望着沈幼荷离去的背影，萧美人惊讶的捂住了嘴，直拉着旁边宫女的袖子，问：“我没眼花吧？那是沈幼荷吧？”
　　宫女的面上也很震惊，颔首道：“奴婢看的清楚，是长乐公主无误。”
　　“她中邪了吧！”萧美人一双美目瞪得又大又圆，只觉不可思议至极。

　　侍殿太监匆匆进去禀报，得到允诺后，沈幼荷缓缓而入。

　　周皇后坐在皇后凤座上，周围两个宫女一人守着火炉，一人贴身服侍。另有二女一旁侯立。只不过一个趾高气扬，另一个却低垂着头。

　　沈幼荷目光扫过她二人，在看到后一个时忽而一滞。那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黑发如瀑，面容秀丽，虽不是夺人眼球的美，却自有一份清淡的风雅。
　　这是个她极为熟悉的人。
　　十一皇子生母谢素华谢夫人，亦是新帝退位以后，朝廷中垂帘听政的谢太后。
　　只是她如今怯懦模样，分明没有执掌天下的气势。

　　隆冬时节，她却穿着轻薄的衣裳，还是宫女的打扮。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旁另外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子。沈幼荷辨认出来那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妃子，郦美人。郦美人身穿一件黄底印花锦裙，披着雪白的狐裘披风，手捧暖炉，千娇百媚的脸庞上却一片怨毒之色，颇为不满的瞪着一旁低眉顺眼的谢素华。

　　这是什么情形……
　　沈幼荷顿然想起前世的谢素华出身低贱，乃是临安候府中马夫之女。被选入宫廷做宫女之后，是在郦美人身边服侍。后来一日，父皇醉酒之后，偶然在御花园中见到对月垂泪的谢素华，惊以为是月中仙子下凡，召其侍寝一夜。
　　在此之后，谢素华才从宫女被封做少使，跻身嫔妃之列。

　　观谢素华如今打扮，应当还未被封为少使，还是侍候在郦美人身边的小小宫女一名。只是不知，郦美人为何要带着她来皇后这里，还露出如此不满神情？

　　沈幼荷压下心中种种疑问，与周皇后请安。

　　周皇后的神色也颇为古怪，和萧美人一样觉得沈幼荷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很是稀奇。但她贵为皇后，自是稳重的多，让其免礼。

　　沈幼荷又与郦美人问候。郦美人只冷淡的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长乐今日怎的想起来母后这里？”周皇后眉间一耸，看似随意的闲聊道。
　　“这是孩儿本分。”沈幼荷回答。她顿了顿，又补充说：“臣女以后定不忘每日卯时来此向母后请安。”
　　周皇后眉头越皱越深，但见她面上一片诚恳，不像说笑，只得问：“为何突然这般勤恳？”
　　“母后……”沈幼荷眼前忽的浮现出周皇后被赐死时的模样，与如今坐在凤位上一样从容，神态自若。她不禁喉头一动，哽咽出声：“以前是我不懂事……”
　　周皇后震得身体僵硬。她是看着沈幼荷长大的，没有人比她还要了解沈幼荷的个性。
　　娇蛮任性、不识礼数。从来意识不到她自己的过错，除了在皇帝面前，没有向其他人服过一次软。
　　可如今却……

　　“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周皇后眸中寒意一闪而过。虽说不是很喜欢长乐公主，但她到底是皇室唯一的嫡公主，皇帝陛下的心头肉。如果不是受到其他人欺负，又怎么会一夜之间变了个性子？
　　沈幼荷摇头，解释道：“并未。只因孩儿昨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受到一位神仙教诲，这才幡然醒悟。”
　　她并未骗人，可周皇后自然不会是相信这种说法，但不管怎样，这种转变总是好的。更何况她只觉得沈幼荷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恐怕坚持不了几日，所以并未追问。

　　郦美人却在此时插口道：“长乐公主来的正好。”

　　她的那双飞起的凤眸骨碌直转，“陛下常常称赞公主赤子之心，皇后不妨听听公主对此事的看法。”

　　周皇后略一沉吟，“倒也可以。”
　　谢素华闻言，头垂的更低了，双肩也因害怕而微微耸动。

　　沈幼荷不知她们所谓何事，但隐约觉得此事应该与谢素华有关。

　　只听周皇后与她讲道：“前日，你父皇他临幸了此宫人。”
　　沈幼荷一怔，原来竟是这个时候。前一世她从不会来椒房殿请安，自然不会撞见这等事，只到谢素华被封之时才知晓此事。
　　“按理，应封她嫔妃之位，但是……”周皇后突然沉默不语，似乎在斟酌该怎样描述更为妥当。
　　但郦美人是个性急的，又对谢素华恨的要紧，忙补充道：“公主一定想象不到这个谢素华是何来历，实不相瞒，她其实是娼妓之女！”

　　沈幼荷的脸上并未有太多惊讶之色。前世，谢素华被封之后，其身份就已经被人四处散播宣扬，这也是她看不起谢素华的重要原因。
　　谢素华的父亲虽是临安侯府的车夫，但其生母却是勾栏里的妓子。并且她的母亲怀的还是罕见的双胎，同时生下了谢素华和她的胞弟谢宗。虽然自出生起，谢素华谢宗二人就被她母亲送到车夫身边抚养，并未与他们有过一日相处，但毕竟是娼妓所生，终究受人歧视。

　　“贱籍之后，竟然也能被选入宫做宫女？”郦美人怒气冲冲道：“先前连臣妾也被蒙在鼓中，让她伺候了这么久。如今若不是因为陛下宠幸，臣妾派人去查其底细，还不知要被蒙骗多久！她一定是使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入了宫，还请皇后明察！”

　　原来是这样。沈幼荷了然。宫里从民间挑选宫女时有规定，贱籍不得入宫。谢素华虽不一定是贱籍，但受其生母影响，应当也是不能入宫的。
　　她忽然明白郦美人为何会突然拉上她掺和此事。定是因为郦美人觉得她蛮横，一定不会给谢素华好脸色。这样，或许会给周皇后压力，不仅不会给谢素华嫔妃之位，还要追究她的责任。

　　周皇后问她：“长乐怎么觉得？”

　　沈幼荷反问：“敢问母后，父皇又是如何旨意？”
　　周皇后道：“你父皇政事繁忙，只将此事交予我决断。”

　　既然父皇这么说，看来对谢素华并没有多少宠爱，恐怕那一夜之后，已经将她完全抛在了脑后。

　　沈幼荷略一思量，开口说：“臣女以为，不管其出身如何，既然木已成舟，母后还是应当遵从礼制予其品级。”
　　此话一出，几人都当场愣在了原地。郦美人原本洋洋得意神色荡然无存，不可思议的质问道：“公主，你忘了吗，她可是娼妓之女！”

　　“我知道。”沈幼荷说：“可她应随其父入良籍。”
　　说完，沈幼荷看向谢素华，问：“我说的可对？”

　　谢素华还在发愣，听到她问，猛然抬头，与沈幼荷的目光撞在一起，慌慌张张的又垂下了头，低声道：“奴婢的确随父亲。”
　　她的心中也是百般疑惑。虽未与长乐公主直接接触过，但尚未入宫之时，就听说过公主霸道名声，入宫之后，更是时常闻其恶名。所以当郦美人喊公主一道评判时，她的一颗心如坠冰窖，只觉此命休矣。
　　然而，长乐公主她此时竟然替自己说话？

　　周皇后也是诧异。但她觉得沈幼荷这几句话正如同她所想那样，字字句句说到了她的心中，不禁点头：“说的有理。”

　　郦美人见状，还要争辩，却被周皇后斥住。

　　“不用多说。”

　　郦美人戛然而止，却恨恨的望着谢素华。一开始，她没想到自己贴身宫女竟然会背着她偷偷爬上了皇帝陛下的龙床；后来，她没想到照顾了她这么久的宫女竟然会是娼妓之女；到如今，她更没有想到连沈幼荷竟然也会替其说好话！
　　她不敢将怒火撒到沈幼荷身上，只能愈发的记恨谢素华。

　　“原本，我观你应是个淑良之人，想着至少也应封你做个良人，但既然被揪出此事，便只得封你做少使。”周皇后拿定主意，与她说道。
　　这是谢素华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即便只是八品最末，但也是皇帝的嫔妃。她急忙跪地，连连谢恩。

　　“你最当谢的，是长乐公主。”周皇后却说。
　　谢素华急忙又与沈幼荷致谢。

　　沈幼荷摇头。这本来就是谢素华应得的，即便没有她在一旁帮衬，周皇后最后也会封其为少使，就像前世那样。
　　但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多。

　　“母后，”沈幼荷说：“不妨多予谢少使几匹布料，天气这般寒凉，谢少使也可多做几件衣物御寒。”

　　周皇后早已注意到谢素华衣物单薄，称赞说：“你这孩子倒是心思缜密。”

　　此事就此敲定。三人告退。

　　郦美人不愿与谢素华同行，横眉冷目的先行离开。锦儿候在门外，见沈幼荷走出来，连忙为她披上裘衣。沈幼荷刚走几步，谢素华匆匆的追上来，叫道：“公主留步！”

　　沈幼荷回头，见她面露感激道：“奴婢多谢公主在皇后面前仗义执言。”

　　沈幼荷却认真的说：“什么奴婢……你现在已经是少使了。”
　　谢素华摇头：“奴婢出身低贱，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沈幼荷不语。谢素华此时低声下气，极为自卑，怎么也看不出来一朝太后的模样。但人总归是会改变的，父皇后宫佳丽三千，走到最后的，却只有谢素华一人。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她所能够做的，就是尽一切力量去弥补对他们所犯下的错。

　　“我听说你还有一个胞弟，所以才在母后面前为你多讨了几匹布料。”沈幼荷望着突然阴沉下来的天空，说道：“天气这么冷，他不会过得容易……也记得给他做件衣裳送去。”
　　谢素华呆住，没有想到公主竟然连她的弟弟也考虑到了。
　　她望着沈幼荷离去的背影，双目中渐渐渗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长乐公主，当真是她进宫前后遇到过最好的人。

　　沈幼荷却知道，她的赎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