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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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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慈仁的感冒好了,但好像被什么其它的事情压垮了,精神萎靡,日日消沉。
郑姐略一思索,便知道了。她怀有一颗中年女性宽容敦厚的心,就像她当初不计成本地救助叶慈仁这个可怜的女孩,但又没有一般中年妇女突出的尖酸刻薄。
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以后,郑姐如往常一样将卷帘门拉下一半,然后探进来半个身子,对正捧着书但神思却游离天外的叶慈仁说,“慈仁。”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慈仁眼神迷茫地抬起头。
往前走吧,上帝会庇佑你的。
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拯救人类于水火中,也终将会接纳你的。
郑姐用手语对叶慈仁说。她的手在空中划出一条条弧线,叶慈仁站在原地,无声无息。什么都没有了,再聒噪的蝉鸣,再吵闹的花的盛开,再激烈的鸟群,都在这个黄昏暂时隐匿,因为天地要腾出一切去容下一颗彷徨的心。
又是一个暴雨天。
叶慈仁撑着伞走在几乎汇成河流的路上,即便被泥水溅起来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她还是下意识地踮起脚来。
突然,一辆摩托车在她身边停下。
她本在低头看路,于是抬起头来,正对上刘知遇掀开玻璃护罩后的眼睛。
他说:“去教堂吗?”
她疑惑,他怎么知道。
他一顿,道:“我可以载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叶慈仁看了看后座,确实有些犹疑。但他仿佛不在意,没有追问,只是很耐心地等待。
她最后点点头,坐上了后座。她看到刘知遇拿下头盔,便把伞往前伸。她又看到他短了的那一撮头发。
车开得不快,很稳,没有上次去医院时留在印象里的颠簸。像是本能的,叶慈仁想要开口说话,像每一个正常人坐在摩托车后座时的那样,会开口与前方的人说话。可是她发出的一声难听的“啊”,却让她瞬间脸红如黄昏的霞。也是此时,叶慈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般人和她在一起时,总是不习惯她不能回应,于是会自己说得滔滔不绝,或者会猜测她的想法去代替她说话,可是和刘知遇在一起时,她却奇妙地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内向不爱说话的女孩,和其他人并没有不同。
所以在刚刚,她才会那么不自知地发声。
刘知遇问:“你冷吗?”
她不冷。
刘知遇往后视镜里看,首先看到一双柳叶一样的眼睛。然后,她伸出左手的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叉”。
她也看到了刘知遇在看后视镜,于是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刘知遇看到那双眼睛缓缓地变成了两枚弯月,凝神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我先进去了,谢谢你载我。
到了教堂门口,叶慈仁把早就打在手机上的文字给刘知遇看,他点点头,“嗯。”
雨已经小了,从雨珠变成了雨丝。
刘知遇打了个电话给杨周扬。对面,杨周扬一听声音就是没睡醒的样子。
“杨周扬,上次我帮你查房,你欠我个人情。”
“大哥,你这么早打电话来不睡觉啊……”
“都八点多了,早个屁。你母上大人不是在智育初中当校长么,请你帮个忙,招老师的时候,留意一下一个叫叶慈仁的女生。”
“什么东……嗯?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招老师的活计了?还有,”“嗅觉”灵敏的杨周扬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女生?这个叶慈仁又是谁啊……”
“你这会儿倒是不困了?你答应不答应?”
“成成成,答应答应。谁让我心软呢……”
刘知遇按下了挂断。
叶慈仁随着人群从教堂里走出来。
还下着毛毛细雨,是介于需要撑伞和又不需要撑之间的尴尬雨丝。她就选择不打伞。走了几步,发现不远处,刘知遇倚着摩托车,双手环抱胸,还等在原地。
她连忙跑过去。
刘知遇听到有脚步声朝他跑来,就顺着看过去,看到叶慈仁站定在他面前,微微喘气,脸上一点讶异,一点感谢。
他的目光闪烁,移开,说:“送佛送到西。”
路上,他无意似的开口道:“听说你想要当老师。”随即补充道:“我问郑姐,她告诉我的。”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叶慈仁听到他仍然像初次见面时候解释自己的来意,不由得又笑起来。
“就是那个,智育,嗯,智育初中吧,”他瞥到后视镜里她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要加个语气词掩饰一下自己很熟悉地知道那个学校名字,“好像最近也在招新老师,你可以去试一试。”
叶慈仁朝着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哦……有个问题,”刘知遇静默了几秒,思索了一下是否可以这么问,还是道:“你们吃饭前不祷告吗?”
叶慈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脸就又笑又红。
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轻快地打字,一连串清脆的手触摸到手机键盘的声响在风中传入刘知遇的耳中。他用余光一看后视镜,手机上写着几个字——因为太想吃了。
乌云被阳光轻轻拨开,天放晴了。
他无声笑起来。
回到小阁楼上,叶慈仁搜索了一下刘知遇说的智育中学,的确在招老师。她又按照智育中学的招聘要求修改了一下自己的简历,然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
没想到两日后,竟然收到了面试的通知。
叶慈仁有些喜悦,但同时又有些担心,上一次她就是输在面试中的模拟课堂教学上的。
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失去这个机会了。
呼。
叶慈仁站起来,最后将鼠标的滑轮从上往下往下滑,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有问题的地方,拿着U盘轻跳着下楼来。
郑姐刚刚到店,看到叶慈仁,笑道:“慈仁,这次你不过我请你吃饭。”
叶慈仁有点无奈地笑。
等你请我吃饭。
郑姐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刘知遇穿着汗背心,拖着拖鞋,下楼来倒垃圾。因为右手打着石膏,所以左手领着三袋垃圾。
大概是早上八点多一点,刘知遇昨晚熬夜,今天早上不由得有些困,打着哈欠,倦倦地趿拉着拖鞋走向垃圾桶。
正撞上轻快地跑出来的叶慈仁,不由得脚下一停。
女孩年轻又干净,扎着蝎尾辫,一圈瘦瘦的脸庞上没有一点碎发,一件白亮的衬衣,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拿着资料袋。
叶慈仁也看到了刘知遇,停下来,看到了他的右手的石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刘知遇看到她轻快的步伐,再看她的打扮,就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了。他把石膏手往后掖了掖,问道:“去面试?”
叶慈仁想到今天的“重任”,心里忍不住雀跃,微笑着点点头。
“那好,祝你面试通过。”
女孩朝他一笑,点头。她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刘知遇“嘭”地把垃圾丢到垃圾桶里时,脑子里隐隐约约还能有个印象。
傍晚,因为右手打了石膏,刘知遇也懒得自己做饭,困难地换了衣服,穿上袜子鞋子,总算是像样地出了门。
找了家离家比较近的面馆,刘知遇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来点了一碗青菜牛肉面。
烧面很快,所以很快就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吃了三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看到杨周扬发来一张图片,一个人,一个讲台,一个大屏幕。
放大了看,叶慈仁站在讲台上,微微俯身,手放在鼠标上,眼睛看向下方的学生。屏幕上是电脑里的PPT,上面写着她要讲的话。身后的黑板上,也有几个零散的字。
“我说是哪个!这不是那天捡羽毛球的那个小姑娘吗!你可以啊!”后来又有叽里呱啦一大堆话。
刘知遇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吃面。
“嘟嘟嘟……”
刘知遇接了电话,放了免提,杨周扬的大嗓门就袭来:“哎,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今天可没完了啊……你可以啊,什么时候连人家的名字都知道了的?”
“她是我的小学同学,你说我什么时候知道的。”刘知遇吃了一口面,“你没话了吧?我单手还是左手吃面很麻烦,你要是没话,我就先挂了。”说着就按掉了。
刘知遇慢悠悠地回家的路上,叶慈仁拿着面包和资料袋也慢慢地回家了。
叶慈仁远远地看到刘知遇安逸地踱着步走回家,连忙跑上去,跟在他的边上。刘知遇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一个面包。他放在手里掂了掂,觉得非常想收下,但又一看叶慈仁,就还给她,“我吃过了,你应该还没吃吧。”
叶慈仁拿出手机:你的手是怎么了?
刘知遇道:“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就这样了。”
叶慈仁:吃饭很不方便吧?
刘知遇道:“嗯,还行,我下馆子。”
叶慈仁拿起手机好像还想说什么,手机上删了又打字,删了又打字。抬头看一眼刘知遇,见他一副好像要吹口哨但强忍着的模样,她就赶紧把屏幕给他看:谢谢你给我介绍那个学校,希望你早日康复。
就这啊。
“嗯……不用谢,举手之劳。”
叶慈仁把面包再次塞到他手里,他顺手就要还给她,她退后一步,拿着资料袋往前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使劲朝他挥手。
他确实一点都不饿。刚从面馆子出来的人,怎么会饿。不过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很舒服,走路好像也踏实了。
叶慈仁跑了一段路,停下了,一个人走着。
刘知遇揣着面包,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走。
夕阳总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