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声母》胡辰浩

3、第 3 章

　　下暴雨。
　　叶慈仁从面试的学校走出来，遇上瓢泼大雨。明明上午还是艳阳天，热得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都没有穿，下午又下雨，又骤然降温，带着雨伞挡着风也不能减弱一丝一毫的湿冷。
　　她走到公交车站旁，停了一瞬，又迈步往前走去。
　　几步路而已。
　　无数的单词又无意识地涌入她的脑海——当她觉得在浪费时间的时候，她总会这么做，久而久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她走过几条街，路过几群人，冷的风吹得她暗暗咬紧了牙还是冷。

　　叶慈仁来到城市里的公墓，她的外婆几个月前因为肺癌去世，长眠在此。
　　她原本想把外婆葬到家乡去，但是因为路途遥远，而且，随着年龄的长大，她好像越来越不能忍受孤单一人的感觉。所以怀着愧疚，她还是让外婆住在喧闹的城市里。这样，她就可以时常来看看她的外婆，也是安慰——在这里，她还不能算是孑然一身。

　　她站定在雨幕里，对着一块冰冷冷的墓碑，在心里轻轻说话。
　　外婆，我这次准备很充分，我觉得我可以当老师了。她想着，微微笑了一下。从我高中起，我就梦想着当一名老师，如今，我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近了。
　　外婆，如果你见到我的父母，请你告诉他们，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可以拥有一点钱，用它租一个小房子，买好看的衣服，吃想吃的食物，或许还可以有一部崭新的手机。
　　想着自己能够站在那三尺讲台上，教给台下的那么多颗心爱、善良和宽容，她就觉得她的心仿佛也被拯救了。
　　外婆，生活从来不曾亏欠我。
　　她闭上眼在心里祈祷。

　　“慈仁？慈仁？”
　　叶慈仁在朦胧间好像听到了郑姐的声音。随之，一只手轻轻地覆盖上她的额头，“好烫……得赶快去医院。”
　　“慈仁，你醒一醒，我们去医院……”
　　郑姐扶起叶慈仁，她感觉身体虚脱了一样，十分沉重，没有力气。
　　她喘了一口气，咳嗽一声，在郑姐的帮忙下下了楼。

　　叶慈仁觉得眼皮十分沉重，断断续续地往下垂，她抬起，又垂下。出了乔治理发店的那一刻，有亮光，但她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了，至少不会是晚上。她感觉到雨丝落在她脸上的清凉，但是只有一瞬，那些雨丝就好像被她的体温蒸发了。
　　“这样子不行啊，在这里叫不到计程车的……慈仁，你再坚持一下……”
　　听到郑姐的“坚持”，叶慈仁勉强支撑住身体，但还是身体还是大半靠在郑姐身上。
　　应该说感谢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能说。混混沌沌中，她这么想。

　　“我来吧。”
　　叶慈仁听到一个声音这么说。后来，她半睡半醒，没有听清楚后面的话。
　　她好像坐上了车，是辆摩托车吧。头上一下子黑了，那是雨衣吧。她的身体微微颤动起来，那是路上的颠簸吧。她的脸贴上一个清凉的地方，那是……
　　那是谁的后背吧。
　　她安心地沉沉睡去了。

　　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可调节的躺椅上，周围有点嘈杂。她睁了睁眼，看了一下周围，许多输液的人在吃饭。
　　大约现在是饭点时刻。
　　她顺着自己左手上的输液管往上看，看到自己的输液瓶，还剩下两瓶，还有在旁边……
　　一个医生。
　　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

　　他手里拎着一袋塑料盒子，大概是菜。他看了她一眼，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空位上坐下，把那些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好。
　　叶慈仁看得有些发愣，再仔细打量那个医生，但是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至于上半张，眼睛狭长，还有……
　　还有一撮略短的鬓发。

　　他将筷子递给叶慈仁，主动开口道：“我家住在乔治理发店旁边，我叫刘知遇。早上我上班，看到老板娘拖着你出来，就顺路把你送到医院来了。我不是坏人，你可以放心吃。”他的声音一般都被口罩挡住了，听起来闷声闷气。
　　叶慈仁原本想做一个“谢谢”的手势，又想着他是不是会看不懂，于是拿出手机，写了两个“谢”字，给他看，才接过筷子开始吃饭。
　　叶慈仁生病时与常人不太一样的一点是，她生病时会特别有食欲。
　　叶慈仁全程低头吃饭，偶尔看到刘知遇零零落落地夹一点菜。但他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和盒饭，但是仍然坐在那里，好像在很耐心等她吃完。
　　意识到这一点，叶慈仁有点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但是大约烧得高脑子也不太清楚，嘴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就抬起头了。

　　刘知遇看着她，倒是没什么反应。
　　叶慈仁重新低下头，慢慢地嚼。
　　刘知遇说道：“我是这里的医生，在肿瘤科室，门诊楼十四楼，你如果挂完点滴想要回家的话，来找我，我送你回家。”
　　叶慈仁点点头。
　　他说着，开始整理盒饭餐具，看到叶慈仁一脸愣怔地看着他收拾，突然问了一句：“还没吃饱？”
　　叶慈仁看到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促狭，更愣了，涨红了脸，连忙摆手。一边又在心里想他怎么知道呢。
　　“对了，记一个我的电话吧。老板娘很忙，没有空照顾你。我在这里比较方便。你要是有什么事，发我信息就好。”
　　她还想着刚才的事，有点僵硬地点点头。

　　等输液完毕，叶慈仁就打算顺着刘知遇给她的地址沿着找过去。走出输液室，她发现这个医院就是她外婆住过的医院，而且她外婆就是因为肺癌去世的。
　　于是再乘电梯上十四楼的时候，心里就难免有些沉重。
　　她一直低头走到了科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讲话声。听声音，好像是在开会。她把头探到玻璃窗户那边去一些，于是看到刘知遇背身在一块立着的白板上写着什么。白板上画着一个肺部结构的剖析图。
　　大约是在讨论病情。
　　在刘知遇写完转身之前，叶慈仁就悄悄地离开了。
　　她又是一路低头走过去的。
　　她有时非常怨恨自己的胆小懦弱，连抬起头看一眼那些在深重的灾难中受苦的人们的决心和勇气都没有。而路过2037病房时，她更觉得心如刀割，无法呼吸。
　　因为那是自己的亲人，所以更加痛彻心扉。

　　外婆去世前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外婆抚着她的头，唱着小时候就唱的曲。
　　那时的她，要兼职两份工作去付外婆的治疗费用。每天匆匆给外婆送来晚饭后，就到医院旁的奶茶店上班，十点多一些下班，来病房陪外婆。
　　而她总能在外婆的歌声里，得到慰藉。
　　日子很苦，心里却如蜜一样甜。
　　有时，她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病床上睡着了。
　　此时想起来，真的万分遗憾。睡觉什么时候都可以睡，亲人一走，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走出大门，又是一阵冷风。她拉紧了衣服。所幸雨并不大，她慢慢地走向公车站。没有等几分钟，车就开来了。她上车，找了一侧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雨小了，但是成珠的水串还在不停地往下落，窗上还起了一层水雾。
　　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叶慈仁伸出手指，将水雾用指尖轻轻拨开——画了一条龙。
　　蓦地，她在龙的窄窄的身躯里，看到一个骑着摩托车，带着头盔的人，恰好停在公交车站牌旁边。
　　公交车慢慢起步出发了。
　　她觉得他好像在看她。
　　身体记忆非常明显，随着公交车往前，她又感觉到了早上时感受到的颠簸。这一下子，她记起来了——是刘，刘什么……刘知遇吧？叶慈仁转头去看他，看到摩托车已经朝着反方向驶去。
　　她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刘知遇。
　　不好意思，刚刚看到你在开会。医生大概很忙，所以不想麻烦你。

　　“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杨周扬听到声响，抬头。
　　“走远了。”刘知遇换上白大褂。
　　“啧，你这样可不行。”杨周扬道：“你这样是追不上妹子的，你得……”
　　刘知遇顺口答道：“帮忙而已。”他略略低头，仿佛一直凝神思索着什么。
　　杨周扬停下，“嘿！嘿！”
　　刘知遇坐到座椅上，抽出笔低头写了几个字，又突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基督徒吃饭前不祈祷吗？”
　　杨周扬总觉得这个问题奇奇怪怪的，不认识一样打量他：“怎么？你想皈依耶稣了？”
　　刘知遇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衣兜里。
　　“有，猫，腻。”杨周扬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一脸诡异的笑，“谁啊？”
　　刘知遇毫不避讳：“刚才的人。”
　　杨周扬听他这么说，玩心大起，怪声怪气地模仿他，“还，刚才~的~人~呢~我看就是……”
　　刘知遇“啪”的一声放下笔，站起身。
　　杨周扬吓了一跳，“你干嘛！”
　　刘知遇觑他一眼，“我口渴，拿水喝。”
　　“嘁……”

　　生病的缘故，郑姐让叶慈仁这天就待在楼上，不要下来了。
　　她乘公交车回到乔治理发店，几乎一走到床边就倒下了。她迷迷糊糊地给自己随意盖了被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叶慈仁醒来，听到床头的手机发出一声振动的声音。她支撑起来，发觉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中间——郑姐来过。
　　她觉得头还有一点痛，一边揉着，一边伸手去够手机。
　　打开屏幕，入眼前三个字就是“很遗憾……”
　　她静静地看完，把手机放回床头，再蒙上被子躺下。没一会儿，她又因为憋不住气掀开被子喘气呼吸。她不能呼吸了——因为一切都没有了。她没有房子，没有新的手机，没有新衣服，不能吃想吃的东西。每天她剪头发，看书背书，就快要把日子过成一种习惯。即便是外婆去世，她耗尽所有钱财的时候，她都没有有过一丝一毫的绝望。如今，她无法不掉眼泪，这是她唯一拥有的免费的可以挥霍的物品了。
　　只因为不能说话，所以被拒绝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前方没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