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七里》格子灰

4、(4)失踪

　　月上树梢，清清冷冷地一片光华。
　　总觉得化人形浑身不对劲。我又变回狐狸，奔上山，准备回我的狐狸洞睡回笼觉。
　　想着过几日便能趴着软枕梦周公，我蹦得那叫一个欢。
　　夜已经深了，没几个时辰大抵天就亮了。
　　我身形一动，蹿进桃花林，左七步右七步熟练地穿行，回到洞前身上已落满了桃花瓣。
　　我抖了抖身上的皮毛，抬眼却见十二姐立于洞前，身影似乎要融进夜色里，我有些奇怪，她似乎见了我，两步并一步地走了过来。
　　月光在她脸上晕染开了，我眼一眯，却想是不是看错了，她脸上竟是少见的凝重。
　　她俯下身，轻飘飘地叫了一句“十三。”
　　她眉尖轻蹙，别样风情流转，她定定地盯着我，也依旧是那轻飘飘要散进风里的语气，“他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的。”我一惊，昂起脑袋，脱口而出道。
　　“不知道。”她眉尖蹙得更深了些，瞳眸隐隐有些不安。
　　我双耳一抖，“那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十二姐的眸子蓦地幽幽闪了闪，泛了些许绿光。也不显得狰狞可怕，却给她凭空添了几分妖娆美。
　　“好像有个桃树精看到他被人带走……”十二姐的眸子深了几分，“这个人可以不被桃花瘴困住，破了结界，带走他，怎么会不知桃花精偷偷窥视，而没有发现？”
　　我沉吟了会，默不作声。
　　十二姐也不出声，月华在她脸上缓缓流淌。
　　我低着头沉思了会，又抬头道：“要通知七哥他们吗？”
　　“不。”她蓦地笑了，俯下身对我抛了个媚眼，依旧是那个风情万种的狐媚子，她轻轻道：“小十三。这次只有我们两个。”
　　我抖了抖耳朵，算是默认。
　　我抬头，却见她笑靥如花，却隐隐有几分狡诈，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听她笑吟吟道：“小十三~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重要得很……原形的模样办起事来可多有不便……”
　　我沉默了会，啪嗒几下爪子抖抖耳朵化了人身。
　　她看着我，有些讶然，很快地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她微微低眉间迅速敛了去，半晌，她笑道：“小十三这双眸子……实在好看得紧。”
　　也就是这双眼好看些罢。
　　我暗自道，不知该作何表情缓解这种被紧盯着的尴尬。
　　十二姐进了一步，眸子一低，沉吟道：“可这身衣裳……”撩了撩我的灰袍又轻蹙起眉。
　　“这身衣裳耐磨。”我一本正经盯着她道。
　　她似乎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道：“法术幻成的衣裳，有什么耐磨不耐磨之分？”
　　我又一脸正色地道：“自然有……譬如我摔了个跟头啃了嘴泥巴什么的在身上是看不出来的……”
　　她瞪了我一眼，道“你是妖狐又非泥猪。”
　　我正想抖耳朵，却忘了是人身，着实不习惯，只得抖了抖开袍子上的花瓣。
　　“不管你衣裳了……”她似乎知道劝不了我，甩开了我的衣袍，凝重再次染上了她的脸，“不管如何，都得先去问问那小桃树精。”
　　我没答应，也没等我答应，十二姐便拉着我进桃花林里，以一种特殊又复杂的步法奔走在桃花浓浓之中，我整个人有些犯迷糊，桃枝急匆匆掠过头顶撩过衣袍，纷纷扬扬的桃瓣落满我的灰衣黑发，迷乱了眼眸，我看不清已经走到哪，只得连忙抓紧十二姐的一角衣袖，抖着嗓子含糊不清道“能慢、慢慢点吗……”
　　十二姐没回应，却又加快了速度，一枝桃花匆匆撩过我的脸，有些刺疼，我捏着十二姐衣角的手有些放松，她却猛地停下来，我一个踉跄向前，十二姐连忙拉住我的衣袂，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我惊魂未定地退了一步，刚抬头瞥见一个散发幽幽莹光的洞口，便被十二姐一挽，被她拖进这个我许久未进的洞穴里。
　　天色已暗，夜色深深。洞穴里有淡淡的白光，正好照亮不大的地方，也足以视物。
　　定睛一看，可看见不大的洞穴正中一块平滑黝黑的石板，石板旁有一株往上攀爬的桃花枝，枝桠上挂着一精巧的白色小灯笼，正是这灯笼发出的白光照亮洞穴的。
　　除此之外，洞穴里空无一物。
　　十二姐挽着我在石板前停下，秀眉深锁。
　　他确实不见了。
　　我蹲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巨大黝黑的石板，冰凉彻骨，我一哆嗦，收回手来。
　　我站了起来，道：“似乎刚不见不久，石板上还有寒冰柩残余不去的寒气。”
　　我又从桃花枝上取下灯笼，手一伸，取出灯里完好无缺的夜明珠。
　　瞬间洞穴里亮如白昼，我确认似的仔细查探，晶莹剔透的夜明珠在掌心静静躺着，珠内流窜着绮丽的光华。
　　我沉默了会，将夜明珠小心地放回灯笼内，又将灯笼挂上树梢。
　　“发现什么了吗？”十二姐问道。
　　我皱眉，道：“应该不是妖魔所为。”
　　“我早先也查探过夜明珠，珠内的气息十分纯净。”十二姐又道，嗓音依旧那般魅惑人心，却让人心里沉得紧，“既不是妖魔所为，凡人也没有这能力。难道那些自以为是的神仙，又要玩什么花样？”
　　半晌，她又凉凉道：“居然做起盗尸这种勾当，他都这种模样了，还不准备放过他？”
　　我不语，过一会，才恍然想起道：“那桃树精在哪？”
　　十二姐美目流转，手指轻勾了勾，我一愣，向她那边靠了靠。却听“彭”地一声，我回头，在我原先站的位置，竟粉色烟雾缭绕，等烟雾散去，现出了一少女娉婷身姿。
　　那少女身姿曼妙，面若桃花，绿裳似水，十分惹人怜爱。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施施然行了一个礼，才轻轻地抬起俏脸，脆生生道：“小妖见过两位大仙。”
　　我一愣，十二姐却先一步扶起小桃树精，十分熟练地抛出一句，“妹妹无须多礼。”
　　我又一愣，寻思着一场景怎么如此熟悉，半晌，抬起头道：“十二姐，你宫廷话本儿看多了罢。”
　　十二姐扶起小桃树精的动作蓦地僵了僵，她回过头对我笑的那叫一个百媚生，娇滴滴道：“你十二姐可是在皇宫呆过一把~”
　　我蓦地想起一叫《封神榜》的话本，抖了抖，问道：“十二姐……你在皇宫没残害忠良……吧……”
　　十二姐迅速回道，“当然没有。”似乎又觉得信服力不够，又补充道“你十二姐可是只善良大度品格高尚积极向上纯洁可爱风情万种信誉良好妇孺皆知有口皆碑万人敬仰千人膜拜的好狐狸。”
　　我默了默，心中暗叹了会我那没脸没皮的劲，果真是和十二姐学回来的……再听听着说完难不断气的话，我果真功力还是不够的……
　　见我完全没有信服的模样，十二姐娇呼道：“你别不信！想我当年……”
　　“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连忙截住她的话头，无视十二姐瞪向我的美目，将目光落向小桃树精道：“能和我们说说你看到的么？”
　　小桃树精怯怯地看了一眼十二姐，看她并无反对的神色，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那人是今天下午大仙不在的时候来的……”小桃树精抬起脸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道：“那时我正在洞外睡觉……”她指了指洞外还隐隐约约可见摇曳的桃枝，大抵是她的原身，“突然便听见很大的声响……我一睁开眼……便看见结界被破了开……一个黑衣男子进了洞……”
　　“那人长什么样？”十二姐打断道。
　　桃树精摇了摇头，小声嘟喃道：“我没看清……”
　　十二姐又蹙起眉尖。
　　我作了个手势，示意桃树精继续讲下去。
　　“那人进了洞……我有些害怕……知道大仙不在……我也不敢随便乱跑……过了一会……那人出了来……似乎看见了我……我闭着眼不敢看他……然后听见他说‘告诉这里的狐狸，是冥七殿下弄走的人。’我睁开眼，他已经走了……”
　　十二姐深锁秀眉，神色隐隐，桃树精神色怯怯地盯着我。
　　我低头略一沉吟，抬起头看向十二姐，问道：“冥七殿下是？”
　　“冥王第七个儿子，大抵是他了。”十二姐答道，却没看向我，眸中忧色未退，“不是天上那些自以为是的神仙……倒是地下的神仙……他掳人是为了什么？”又喃喃道“还让桃树精给我们传话……又为了什么？”
　　我也寻思着，未果，舒了口气笑道：“既然知道是谁掳去的人，这些问题去问那个掳人的人不就好了。”
　　十二姐也缓过神，唇角一弯，眸中忧色一敛，却有幽幽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她轻道“也对。”
　　“那怎么找那个人？”我眼一抬，随即想道。
　　“……”十二姐又蹙起眉，“他自然在冥界……即使是老七……也不敢擅闯地府……”
　　我也一同沉默着，抬眼看见十二姐紧蹙的眉尖，心里一动，问道：“凡人能去地府吧？”
　　“那是自然……凡人也只不过短短百年性命……自然要走一趟……”十二姐顺口答道。
　　“那跟着去不行么。那‘冥七’既然让小桃树捎话……定然知道我们会去找他……”我心意一动，道。
　　十二姐美目幽幽，随即展颜一笑，抛了个媚眼给我，“小十三。真聪明……”她唇角一勾，“黑白无常勾魂……我们尾随不就得了……报上那个‘冥七’的名号……他们定也不会说什么……”十二姐眸一转，“小十三。走。我们下山去。”
　　“这么快……”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快了。”十二姐挽住我的手，“再慢些也不知道他的尸首还完整不完整……”她美目一转，嗤笑道“活着的时候他跟这些神仙牵扯不清……死了那些神仙还这么爱找麻烦……”
　　我沉默了会，不应答。
　　十二姐拉着我向前了一步，又不知道怎地停了停，回过头对着小桃树精娇笑道：“妹妹……你还是原来那张脸好看些……”
　　我不明所以，却见那小桃数精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地看了十二姐一眼，又腾地一阵烟雾，等烟雾散去，却是一个佝偻着背脸皱得跟老树皮似的的青衣小老头，还拄着一根桃木小拐杖。
　　我着着实实受到了惊吓，一个激灵打了个踉跄，我连忙稳住身形，盯着树皮老皮颤颤地喊了句“桃爷爷……”
　　桃爷爷笑了笑，眼睛眯了起来，使得老树皮似的脸更像是老树皮，他先回我一句“艾~小十三狐狸好~”复而回过头向十二姐抛了一个类似于眼角抽搐的媚眼，似乎想挤出娇滴滴的嗓音可惜不太成功道：“小十二狐狸还是那么死相……竟然拆穿你桃爷爷难得的小恶作剧……”
　　我又抖了抖，安抚似的看了十二姐难得有些抽搐的俏脸一眼，不言语了。

　　桃爷爷是这片桃花林桃树精的老大，也是桃花瘴灵力的缔结者，似乎在我出生那年成的精，自打那时，便守着这七里桃花瘴陪着我们这些小狐狸度过一年又一年，有点像是凡间有钱人家忠实的老管家，一直照顾着我们这群不安分不乖巧老闯祸的小狐狸直到我们长成依旧不安分不乖巧但也老实了许多的大狐狸。
　　我记得十一哥曾经偷偷问过七哥为什么桃爷爷和我们同是妖精，而他看起来那么老。
　　而那时七哥只是淡淡道“桃花花期短。”
　　直到前几年，桃爷爷说要去凡间一趟，桃花瘴的瘴气全消，我才硬是学会了桃花瘴的走法。
　　虽然是学会了狐狸洞的走法，却总学不会到这洞穴的走法，算算来，也有好几年扒着冰柩自言自语一天一夜了吧。
　　我愣了愣，却见桃爷爷板着脸，严肃道：“虽然我恶作剧，但刚说的话没一句假话。”
　　“那桃爷爷真的没有见到那个黑衣人的真面目？”十二姐狐疑道。
　　桃爷爷桃木杖一拄，一脸正色，“当真没有。”半晌，又回忆似的沉思了会，道“不过……”
　　我和十二姐连忙竖起耳朵。
　　“那人声音还真好听……”桃爷爷啧啧地赞叹道，“相貌照推断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抖了抖，抬眼看见十二姐瞳孔泛了泛绿光，幽幽地闪了几下又暗了下来，她一挽我手臂，朝桃爷爷娇呼了句，“桃爷爷再见呐~”我还来不及看到桃爷爷挥着桃花小手绢也呼着“一路小心~”的模样，便被十二姐一拽，又迅速地扎进桃花瘴以那种难懂的步法急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