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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少年 ...

  •   绕过有养大狗的人家,左拐右拐已经走到村角,本是一片荒郊,却不知道这里哪时候盖了一个小院子。
      用灰瓦石墙围得严严实实,似乎是个府邸的别院。
      也不知道山下的小村子什么时候来了有钱人家,竟在这里修了府邸。
      我两腿一蹬跳上了石墙,却见是个十分清幽荒凉的小院子,种了几杆青竹,风一过沙沙响。却没了别的植物了。
      庭院四周格门紧闭。我寻思着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吃食,抱着看一看的心理跳下了石墙,往那几个小房间跑去。
      前几个小房间都是卧房,似乎是什么下人房,只是简单的几床薄被硬枕,简陋得很。
      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发现竟有一个小小的厨房,锅灶俱全,灶上的竹笼里却有几个凉透了的包子,倒让我大朵快颐了一顿。
      饱了肚子,我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地踮着爪子参观了余下的几间房间,除了一间是书房外,其余的都是卧房,那书房也不及那以前常去书舍有趣,有武侠话本什么的,这书房倒也是满满的都是书,却都是些看不懂的诗文,枯燥得很。
      走到最后只剩下一间最大的主卧房没看,都逛了一遍,数清了这小别院有三间小卧房,一厨房一书房。
      说是最大的卧房,也没比其他的房间大多少,我爪子一推,开了门,就看见这房间比其他房间只多了一木桌,一高脚凳,一铜脸盆,被子也多了几床,也还要新一些。
      这大抵是在这府邸里比其他下人奴婢职位高一些还是得宠一些的下人住的,这点凡人的习性我倒是清楚。
      我在这房间留了下来,留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这房间的床。
      倒不是这床有什么特别。
      特别的是床上的枕头。
      不是硬枕,而是软枕。
      似乎枕里装了些糠米,软绵绵的特别舒服,枕面简简单单没什么花纹刺绣,却隐隐约约有些十分轻易的清新气味。
      我想着就这样眯一会,反正这院子这么冷清,一时半会住这的人也不会回来。
      我想着,便在枕头上蜷成一团,舒舒服服地睡了。

      狐狸耳尖,半梦半醒中,我恍恍惚惚听见房门外有人声,似乎是女声,低顺温柔,她轻道“少爷,那您早些休息罢,奴婢告退。”
      又听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格门便被轻轻地推开,我一个激灵连忙跳下床,一阵慌忙地往角落放铜脸盆的高脚凳下缩成一团躲了起来。
      我大概睡得有些时候了,房间里阴暗一片,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背着我正小心地关门,似乎是个男子。
      那人似乎满瘦的,单薄的肩被黑暗晕染了一片,我只能隐约看到他脸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个少年。我小心地往里缩了缩,寻思着要怎么才能不引起注意偷偷逃跑。
      他关了门,向桌旁迈了一步,靠近了烛盏,却背对着我点起了火折子。
      火光夭夭,自他白皙的脖颈一路蜿蜒直上,墨发轻轻泻下,火光染得发梢衣角一片殷红。
      有十分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风一吹他便像那微弱的火苗般灭了散了不见了。
      他点完灯,轻轻吹灭了火折子,却向我这边迈了一步,脸一晃而过,我倒没看清。他站在我面前,我缩在高脚凳下只能看见他一片苍白的衣袂。
      他似乎要洗脸,我听见头上有水声晃荡,滴滴答答落了满盆清脆的声响。
      我心一紧,想着这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看准房门,两腿一蹬便冲。
      他正巧向旁迈了一步,准准地踩中了我的尾巴。
      我嗷地嚎了一声。
      他似乎被吓着了,惊呼了一声竟摔倒在地。
      我顾不及身后,赶忙往门口冲,蓦地身形一滞,尾巴一疼,又嗷地一声扑腾了几下。
      背后一阵哐当作响,水声铜器落地声乱七八糟地响了一片。
      我回了头,却见一只骨肉均匀却异常苍白的手拽住了我的尾巴。
      我一急,顾不得其他,化了人身,变没了尾巴往门外冲去。
      却见窗棂一晃投下了一个黑影,便随即一个焦急的女声响起,“少爷,怎么了?”
      我身形一滞,进退维谷。
      却听背后那人似乎正挣扎着站起。
      我僵直了身子。
      竟如此大意化了人身,这下怎么办?也看过许多话本是凡人怎么恶弃害怕妖魔鬼怪,对付的招式是一个比一个灵,狗血八卦符咒桃木剑,虽死不了。倒着实损修为的。
      我抖了抖,都想抬起袖子抹抹汗,手却似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了。
      却听背后男声响起,泠泠却又含有几分少年的清澈,他道:“没事。只是不小心撞翻了面盆,费心了,我会处理的。”
      那窗棂映出的影儿晃了晃似乎舒了口气,才道:“那便好。少爷您也要小心些,出了什么事老爷也会担心的。”
      背后没有应答,却见窗棂映着那影儿一晃,不见了,应该是走了。
      我依旧僵直着身子,不敢妄动。还摸不清这人为什么放过我。难道山人自有妙计对付我这只笨狐狸?
      那人似乎已经站了起来,便听见他的脚步声,似乎往我这边来。
      我僵立着,他却错开一步站到我面前,背着我合紧了木门。
      化了人身看这个人倒着实觉得不一样,他似乎不高,顶多比我现在高一些。身影显得极其单薄,白衣趁着,显得特别清淡,看身形似乎只是个少年。
      我依旧紧张,他合紧门干嘛?怕我逃了?
      他缓缓回过身,我却讶然。
      他看起来似乎不大,十五、六岁罢,却肤似雪,眉清却浓,墨色晕染至发鬓,眸墨色最浓,深深浅浅地清澈,怎么望似乎也望不到底,水光潋滟的一派无欲无求。
      不像人,倒像是谪仙,那身白衣衣袂轻动越发让我有这种错觉。
      少年模样便有这派身姿气质,我越发感叹哪人间卧虎藏龙卧虎藏龙。
      他神情微动,眸里似乎惊鸿地一片波光微荡,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
      他轻抬眼帘,语调是无风无浪的平静,他问“你到这来作甚。”
      我眉轻挑,才注意到他是在和我说话,那语气倒是令人觉得我是上辈子我认识他还欠他什么了,这辈子来这还的欠债人,而不是一只冒冒失失闯进他家而意图不明的狐狸。
      我思忖了会,倒想我来这是绝无恶意,只是偷叼了几个包子借了张床睡了会觉,抬起眼见他是紧紧地盯着我,模样颇是认真,明明只是个少年,却有这么不同儿戏的神情。话像是梗在喉咙的鱼刺,吐也吐不出了。
      怎么着,自己也是一只千年的九尾妖狐。说这话,也着实丢妖狐一族的脸。
      来偷包子?见床好睡便窝下了?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脑袋里却一闪早上耗子看的《聊斋志异》,我掩了掩嘴角,计上心头。
      我退后了一步,学着以前看过那话本里的描述,施施然行了个礼,顺便在低头时酝酿酝酿表情,抬头便是一片魅惑人心。
      我努力挤出和十二姐一般的蛊惑人心的调调,却至多只模仿出其中两三成火候,倒也勉强算是出谷黄莺,道:“公子勿惊,奴家本是山上一只小小狐狸,只因惊见公子天人风姿,心生仰慕,今日才斗胆闯入公子房间……只是……”
      我小心抬头,心里却翻滚那翻滚,胃里也是翻滚啊翻滚,仿佛早上吃的包子都有些上涌。
      抬头却见有有什么从那深潭似的眸里稍纵即逝,似乎是浅浅的笑意,我略微有些奇异,却依旧不动声色地低下头,似乎十分娇羞轻道:“只是……一时心急……想与公子共享鱼水之欢……”
      最后一句似乎轻得不能再轻,我又低了低头,似乎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模样,其实只是为了不让早上吃的包子一不小心涌过头。
      即使我是只厚脸皮的狐狸,说完这些话也着实需要勇气的。
      半晌寂静。
      莫不是吓呆了?
      我斗胆向前一步,缓缓抬起头,却见他一双墨瞳闪了闪,却没其他表情了。
      不为所动?
      我又向前一步,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眸子,却奇异得生出想看看谪仙脸红的想法。
      定是十分有趣。
      想着,我挨近了些,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趁其不备,仿若柔若无骨地靠在他前襟,下颌抵上他单薄的肩,嘴唇贴近他的耳朵,有意无意地吹气,边吹还语调哀怨地道:“奴家只道是一表心中倾慕,却不知公子如此无情……”
      我暗自想,这套从无良小贩卖的所谓□□浪本上看来的段子,也不知有没有用。
      蓦地,却见少年僵直了的身子,秀气的耳廓竟粉红一片。
      他立马往旁边闪了闪,我眯眼,也往旁挪了挪,手一伸圈住他的脖子,他却连忙向旁退了好几步,我跟着也退了几步。
      他的脸上似乎也有些烧了,竟甩开我的爪子,逃似的跑了,踉踉跄跄地,却撞上了木桌,缓了缓,又绕开了木桌退了几步。
      我偷笑,却见他红着脸回过头,神色间有难见的薄怒,嗓音依旧清泠“是所有狐狸都像你一般没脸没皮?”
      竟说我没脸没皮?
      我狐狸眼一眯,却道:“也不是没脸没皮……只是我这只狐狸特别厚脸皮……”说着,又进了一步,眨眨眼又道:“不信?你摸摸到底有没有脸皮?”
      我心里暗叹一声,怎么我这举止越发像十二姐,恐被她带坏了。
      他又退了一步,却直直摔到床上。
      我扑哧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公子……也用不着那么急……”
      他的脸又腾地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向前几步,却见他往里缩了缩,我爬上床,眯眼道:“公子害羞时好是可爱。”
      他脸似的烫熟了,眼神闪烁,却抿起嘴将头扭到一边,倒是有些小孩子的羞怯。
      这模样倒比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模样好看多了。
      “这样才像个小孩子嘛。”我点头道。
      他似乎想反驳,快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后却又再迅速将头扭向一边,苍白的小脸微红,我隐隐约约听见他道:“我已经十三了。”
      我心中讶异,这孩子才十三?竟长得这么高……还以为已经十五、六了……
      我又挪进了点,道:“呐。我已经一千五百多岁了。嗯……这么大岁数可以做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了。你比起我来当然是小孩了……”我挑眉笑道。
      他抿了抿唇,脸上是一片潮红,他却颇有些别扭地往里缩了缩,不应答。
      我自然乐得占大位置,又前挪了挪,他却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白衣皱了一片,我笑道:“你该不会把我刚才的话当真了吧?”
      我盯着他躲闪的眸子,一本正经道:“这种事,总得等到你长大……我虽然是只性急的狐狸……倒也不可……那个那啥……欺负小孩子嘛……”
      他瞳孔闪了闪,依旧维持偏着头的姿势。
      我心中盘算了阵,目光落到那软绵绵的软枕,又挪进了些,才道:“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罢……话本上不常有才子佳人以物定情……”
      他似乎来了些兴趣,没回过头,一双子墨似的眸子却偷偷瞧着我,不动声色。
      我下意识撩了撩袍子,想从中掏出什么玉佩之类的东西,往袖里掏了半天才想起连这身衣衫都是法术幻化,自然现在空无一物。
      我抬头见他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得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这个……”我迟疑着开口,脑中却灵光一闪,我沉吟了阵,从背后撩出一绺乌发,指尖一动,发丝便齐齐断了,稳稳落在我的掌心。
      我握着那绺乌发,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我,一双眸子波光粼粼的看不到底,我笑吟吟道:“我听说凡间有个很奇特的说法,说青丝即‘情思’,我的‘情思’便系于你身上了。”
      倒不知道是不是烛光给人产生的幻象,恍惚间我看见他的瞳里似乎有明明灭灭的火光,转瞬即熄。
      他伸出那双少年特有的苍白纤长的手,迟疑了阵,从我手中接过发丝,捧在手心里低着头一会儿安静了。
      我乐呵呵的,摊开手道:“你的定情信物呢?”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沉默地伸出左手从背后撩出一绺墨色。
      我连忙阻止,道:“别剪。”
      他停了停,抬起头看我,眸子里一片寂静。
      我讪讪收回手,尴尬道:“这么漂亮的头发……剪了可惜了。”
      他缓缓收回手,却不说什么了。
      我连忙从他床上抽走那软枕,敲敲打打捏捏揉揉道:“这个就当你给的定情信物吧……我每天晚上趴着睡。”
      他瞳孔闪了闪,却没说什么,我大喜,抱着软枕想着怎么个姿势好睡回笼觉。
      半晌却听他恢复方才的清冷,道:“不可。”
      我一愣,随即反应道:“为什么。”
      他低着头,手掌里还安安静静躺着我的“情思”,却不语。
      我讨了个没趣,却也无法,只得乖乖把软枕放回床褥之上。
      半晌,却听他道,“这个不能给你。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做给你。”
      少年依旧低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发,在低头的罅隙,轻声道 “过几天你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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