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七里》格子灰

2、(2)天雷

　　凡间有才的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么精辟的一句话用在我这句倒霉的老狐狸身上也恰恰好。
　　依旧是那天晚上，月色正好，就是有些冷清。我从树上摔下摔得惨，晚上也不敢再窝在树上，两腿一蹬就蹿回了自己的狐狸洞，找了个角落蜷成一团睡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结果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被五花八绑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我边扭着试试能不能挣脱边不住地想坏了坏了该不会是山下的猎户上山见我毛发油光滑亮，把我捆个结实准备回家剥了煮了再加上几碟小菜一樽陈年女儿红配着下酒刚刚好。
　　又想到我洞前那七里桃花瘴连神仙也不一定破得了区区凡人怎么破了。
　　我还在边扭边冥思苦想，却觉得这绳怎么越来越紧，勒得我都快透不过去了。
　　蓦地从背后蹿出一影，我一愣，那影晃到我面前，却是十一哥。他人形是一个至多十一二的少年，眉宇间还尽是未脱的稚气，嘟嘟嘴唇蹙蹙眉，却更显得眉梢眼角的灵动，教人疼惜。
　　他像扭麻花似的绞着衣角，咬着唇异常有点扭捏。
　　我看着他这模样却不知出了什么事，低头沉吟了会想想自己除了偶尔会叼走二哥送给十一哥的桃花枝——当然最后经常是被气愤地二哥咬了尾巴……偶尔趁二哥不在抱走他们私藏的甜酒——经常是那天喝到醉直接趴倒在炼仙石上，再被狐长老训一顿罚三天没野鸡下肚，当然由于二哥的报复……连其他的东西也吃不上……修炼的时候偶尔留十一哥在小黑山洞了——这当然也是好心为二哥制造英雄救狐的机会，可是总是把自己绕在洞里出不来……外也没多干什么坏事了……
　　思忖了良久，还是见他这模样实在别扭得紧，脖子一梗直接就大义凛然地吼道：“十一哥！狐可杀！不可辱！你今天把我绑这是像干甚直说了罢！”
　　我觉得我从山下书舍偷叼出来的武侠话本没白看。
　　我一嗓子吼完，十一哥“哇”地一声扑到旁边的石壁，我想哎呦哎呦我话说得是不是重了些……怎么着被绑的狐狸是我不是他啊……要撞墙寻死不是我的戏码么……
　　我一急，扭着身子连忙往石壁那边扑。
　　“彭”地一声那叫一个沉闷悠远……
　　而十一哥扑在二哥的怀里，边呜呜地拿二哥的衣裳揩眼泪边呜咽着道：“十三妹凶我……呜呜……二哥……十三妹凶我……我是不是不是乖狐狸宝宝了……”
　　二哥十分用耐心地拍拍十一哥的背，边拍边哄道：“不是不是……十一最乖了……是十三不对噢……二哥教训她……”边说还边向我投了个十分凶狠的眼刀，实在和他现在俊秀儒雅的模样格格不入……
　　我沉默地抖了抖，脑门上的包子熠熠生辉。
　　倒是的……以二哥跟十一哥那如漆似胶劲……十一哥出现二哥又怎么会不来护狐……
　　我朝旁边滚了滚，露出头顶上热腾腾粉嫩嫩的肉包子，我本想以此来刺激他们的愧疚心。却没成想他俩压根没那东西。
　　我就看见十一哥无比欢腾地往我这边一扑，一双眼睛黑黑亮亮特别好看，瞅着我的脸愣是不眨眼。我被他瞧得实在别扭了，将头扭到一边，他却揪着衣角往我旁边一蹲下，好奇地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我头上的肉包子，我被他戳到伤处，嗷地嚎了一句，他却乐了，乐完了还无比纯真地回过头向二哥叫唤：“二哥~小十三头顶上的肉包子好好玩~十一也想吃肉包子~”
　　我一抖，两行清泪就刷刷得往心里流，以二哥这个宠十一哥宠上天的性子没准就真准备磨刀霍霍向十三，清蒸头顶肉馒头了……
　　我抖了抖，却听二哥温柔道：“十一乖~我们还有正事办……办完了二哥就给你肉包子吃~”
　　我向二哥投向感激的一眼，呜呜地哼了声。
　　没想到，二哥关键时刻还是可靠的！
　　“嗯。那好吧……拔完毛再去吃包子……”十一哥听罢嘟囔了一句，还是拍拍手站起来听话地答应了。
　　我两耳一竖，随即好奇问道：“拔毛？拔什么毛？”
　　二哥拉过十一哥，颇有些宠溺地低下头为他理了理衣襟，然后抬起头对我笑得那叫一个百媚生辉，“当然是拔十三你的毛啦。”
　　我两耳一抖。
　　“十二姐说……十三妹你和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那身皮毛……她说……指不定把十三妹你的毛拔了你就能化人形的噢……”十一哥乖巧地补充道。
　　我又一抖。
　　“这可是为十三你好……呐。十三。你不要试图反抗……你身上那绳子可是我向老七借的缚仙绳……你可挣不开的……”二哥乐呵呵地道，眉眼弯弯。
　　我继续抖，却瞄准了洞门口，一使劲，便骨碌碌地往洞口滚去。
　　却不知道二哥念了什么咒，手指往上一指，我直接飞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我挣扎，那绳子却不知怎地大发异光，将我越勒越紧。二哥手指一动，我又直接往那边飞了过去。
　　我索性两眼一闭，赴死似的不挣扎了。
　　却听蓦地雷声轰鸣，我睁眼，却看见一道天雷硬生生地往我天灵盖劈来，于是我直接被劈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我依旧躺在狐狸洞里，很幸运发现自己没被拔毛，可是毛都烤焦了，有烤鸡的味道。
　　为这事，我把捂着肚子笑得胡须一颤一颤的耗子的耗子洞用法术封了一个多月，直到他这大半年里到处收集来的存粮糕点都发霉长草。
　　想到这事，怎么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站在我面前，我居然没严刑逼供，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虽说已经隔了那么多年……即使不行刑，也要问问不是要拔毛么，劈我算什么……还那么一大道天雷……
　　想着，便睁开了眼。
　　眼前却早不见了十二姐那红白相间的身影。
　　畏罪潜逃了？

　　我抖了抖耳朵，肚子却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
　　我两爪一伸站了起来。
　　也罢，先找些东西填饱肚子要紧。
　　我慢悠悠的地腾到耗子洞前，想那老耗子也有些存粮，倒不知道能不能算我一口。
　　我狐狸眼一抬，却见老耗子趴在洞前，肚子下垫着一厚本儿，它趴在上面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半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爪子一搭书页小心地翻了过去，又趴了下去专心致志地猛瞧那些比他眼睛还老大的字。
　　我往他旁边一蹲，问道¬：“看什么呢。”又摇头晃脑地补充道：“好饿啊好饿……施舍我这只可怜的小狐狸一点吃食吧……”
　　老耗子不动，依旧趴在厚本上眼睛一眨不眨猛瞧。
　　我纠结，伸出一只爪子往它那小脑袋上拍了拍，西子捧心状地捧着肚子，哀怨地道：“好饿啊好饿……要饿死狐狸了啊……”
　　它终于抬起脑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叽叽叽叽不知道在叫些啥。
　　我爪子一挥，施了个语咒，才听懂它在说：“去去去……别烦我……糕点在洞里最深的石头下面……自己去搬！”
　　我又往它脑袋上一拍，竖起耳朵道：“我倒是钻得进去我还要叫你啊我。”
　　它忿忿地瞪了我一眼，又恋恋不舍地摸摸厚本儿，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一溜烟往洞里蹿。
　　真没成想老耗子还如此好学……我伸过脑袋往厚本那边瞅了瞅，爪子一拨那厚本，深蓝色的封皮儿上龙飞凤舞的隶书，《聊斋志异》。
　　倒是前些时候在山下书舍偷叼来的。倒费了好长时间才把这厚本啃完，那时候倒是喜欢得紧，谁知道凡人写妖孽鬼魅如此之有趣，尔后去书舍叼书的时候倒有好生注意看是否有同类型的话本，却至今没找到。
　　我又翻过耗子看的那一页，是一叫《狐妾》的故事，与有些妖精鬼魅故事大同小异，又是书生遇美人，行那啥啥风雨之事后情投意合却被棒打鸳鸯云云。
　　半晌老耗子从洞里蹿了出来，两只小爪子捧着白花花的糕点先往我面前一放又立马往书上一趴继续专注地瞧。
　　我一爪子抓起那碎了一半的糕点，道：“就只有这一点么……”
　　老耗子巍然不动。
　　我抖了抖耳朵，认命地埋下脑袋，一口吞掉糕点，又俯下身子小心地舔了舔地上的碎屑。
　　依旧很饿。
　　我抬起头看了看趴在书上完全没有要理我模样的老耗子，甩了甩尾巴想着还是到山下找吃的实际点。也许运气好能叼回人家养的大胖鸡回来也不一定。
　　这样想着，我抖了抖耳朵，出了洞口往山下的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