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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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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叫七里,在众多兄弟姐妹里排行十三。
我本不该叫七里的,若非我生在桃花灼灼的三月,我该是叫个跟十二姐般狐媚的名儿。
那年桃花夭夭,其华灼灼。血色从我家狐狸洞漫漫延长了七里,正好凑成了个七里桃花瘴。爹抚着我濡湿的皮毛,俯下脸在我耳侧温柔轻道:“就叫你七里罢。”
我抖了抖湿答答的耳朵,呜呜地哼了一声,爪子搭在他的衣襟上,蹭了几下,算作回应。
那些桃瓣仿若漫天血雨,纷纷扬扬落满他的肩头,落在我我的鼻尖,我未却不知那些桃瓣是否落进他的瞳孔,染得一片殷红。
直至他把我放下,我都未曾睁眼。
一千五百四十七年,我趴在石床上一遍一遍想,要是我当时睁眼的话,难怕只是一眼,如今便不需要眼巴巴地扒着那寒彻骨的冰柩,一整夜一整夜回忆那年桃花,反反复复揣测他的眼角眉梢。那眼里是否一片浓桃乱眼,还是沉沉的夜。
“十三妹~”
我抖了抖耳朵,支起身子以极大的弧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找个了好姿势伏下身子蜷成一团。
不需要睁眼也知道不速之客是谁。这声音所蕴含的十二分功力也只有十二姐才能施展。我曾跟陪我在这洞里耗了三百多年的耗子精深刻研究过这声音所蕴含的深厚功力。
耗子精比我去过的地方多,自然见识也比我广得多,到最后他总结道:“像十几只母耗子一齐在我心上挠。”末了又补上一句“也像是含了一口熱糖酥。”
当然,耗子精是只贪吃的公耗子。
我又抖了抖耳朵,半阖着眼皮,就瞧见面前一双白底红面的绣鞋,烫金边纹细细描了朵白牡丹,边上围了簇白毛,含苞欲滴,实在别致得紧。
我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眼角瞥见耗子好不悠哉地倚在洞口,露出圆鼓鼓的肚皮,两只小爪子还抱着一块不知道哪来的黄澄澄的糕点,低头啃了几口,胡须一动一动地沾了些碎屑,见我在看它,用它那跟肚子对比强烈短小的前肢颇为豪迈地向我举了举糕点,胡须一动一动地,碎屑不住往下掉。
我懒得看,把脑袋枕旁边一些。
“十三妹~我来看你了~”听听,多九曲十八弯千回百转的调子,听得我狐狸毛都竖起来了。
抬起眼皮往上瞧,依旧是红红白白的一片,白牡丹花团锦簇的小褂子,外披着一件火红的小袄子,袖口是毛绒绒的白,绣红下摆两条雪白的大腿晃啊晃。我稍稍抬眼,见她发侧还别着一朵嫩桃花,大抵是刚摘下的,娇艳得想要滴下一点红泪,衬得她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半弯下腰,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垂落的青丝。红艳艳的抹胸半遮半掩,眉如青黛,媚眼如丝。
我瞥了她一眼,不耐得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道:“十二姐,你这身打扮,无论是赶去参加山下凡人的拜堂礼还是丧礼,都恰恰好,绝不会被赶出来的。”
十二姐自小便爱红如命,时常埋怨为啥爹娘不是火狐,这一感慨落到别族狐狸的耳朵里,没少招白眼。这也难怪,九尾白狐什么种族,一百年修成人形,她偏想着自降一级。
正由于这个爱好,每次户长老安排的逮野鸡任务十二姐总是首战告捷,时常大获全胜。埋伏,出击,快准狠,一口咬住最脆弱的鸡脖子死活不松口。直至野鸡断气还异常兴奋地乱蹦乱跳,偏要染得一身污血。为这事,狐长老没少感慨十二姐煞气太重。
所以,每次任务我们十二只只能趴趴蹲,眼巴巴看着那野鸡扑棱棱挣啊扎啊鸡毛漫天的血腥场面,每到这时候,十一哥就“哇”地一声扑到二哥怀里,泪眼汪汪好不可怜地边啜泣边道:“二哥抱抱~十二妹好可怕~”
那时二哥便好不温柔地用爪子拍拍十一哥的背,边拍边哄道:“不怕不怕……乖狐狸宝宝不怕……看着看看就习惯了……”
我偏过头看了看如今化为人形媚态横生的模样,那两眼发光的血狐狸叼着扑棱棱野鸡而鸡毛乱飞的场景在脑海里久久不散……我那叫一个感叹。
没得我感叹完,十二姐一声娇嗔就让我三魂回了七魄,她边甩了甩小手绢边娇羞道:“死相啦你~都不理人家~你好讨厌~”
我浑身一抖,老耗子的糕点“吧唧”一声砸在地上。
我回过头同情地望了一眼老耗子精,却见他楞楞地呆立着,半晌回过神来,脸上非常不明显地飞起了一抹红晕,隐藏在它灰白灰白的毛皮下。我之所以知道它脸红,是因为我盯着它的时候,它眼神比十二姐还娇羞,看见我赤裸裸的眼神,娇羞地用小爪子抹了一下脸,又饱含无限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害羞地挺着它的肚子一溜烟跑回他的耗子洞里了。
我又抖了抖。
我僵硬地转过脑袋,勉强定了定神,强作镇静道:“十二姐,你到底来找我什么事?”
十二姐手帕一遮掩了半边脸,一对天生的狐狸眼妩媚地眨巴了几下,才道:“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小十三~真是的~我还眼巴巴得赶回来想看你人形的模样呢~”
我再次抖了抖,然后决定眼不见为净地俯下身子,准备趁这大好春光再打个盹儿。
刚找了个好姿势,却听见十二姐幽幽地叹了声,“小十三。你这孩子……自小就不让人省心。”
我又抖了抖耳朵,蜷成一团默不作声。
倒是十二姐说的对。我自小便不是一只让人省心的狐狸。九尾妖狐多好的遗传,愣是在我身上得不到体现。整整一千五百三十一年才让我修成人形,闻所未闻的资质愚钝。即使是平常狐狸一千年散漫的修行,再加上狐长老的一次渡气,早该功德圆满。而我却是整整花了有一千五百三十一年,还加上狐长老两次渡气,才勉勉强强化了人形。实乃九尾妖狐的耻辱……噢不……实乃整个妖狐界的耻辱。听说妖狐历史上除了我外还没出过只一千两百年还不能修成人形的笨狐狸……要知道,狐狸精也不是凡夫俗子随便叫的。
我不耐地蹭了蹭脑袋,一千多年来的修行走马观花般地在我脑海里晃了一遍。
还记得修炼起初我还是只毛没长齐走路还不稳的小狐狸。大哥比我整整大了七十二岁,我那时并没跟其他姐妹兄弟有什么大区别。只是毛色有一两簇深了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那时还是只天真烂漫什么也不懂的小狐狸,毕竟是十三只里最小的,什么都贪新鲜一股脑地冲,沾了一身血惹了浑身土一被狐长老拎起来笑骂一句“你这只没头没脑的小狐狸。”便两爪一搭胸襟,温顺的蹭两下便过了过了,狐长老也没法再骂。还记得那时开始修炼仙术,自己愣是努力,没日没夜地练,甚至于比资质最好的七哥还要早一些学会。那时狐长老负手站在炼仙石上,白花花的狐狸眉抖了抖,眼睛半眯着,笑道:“你这只小狐狸,资质还不错罢。再加把劲能赶上你七哥了罢。”
便是冲着这句话,我修行又是一股脑埋着的努力。
这样匆匆过了七十多年,大哥不出所料第一个修成了人形,第二个修成人形的却是七哥,二哥倒是第三个修成的。最后一个修成的,是八哥。而我,却依旧是那只身子小小一团毛的小狐狸,只是毛色越来越深,深的可见那色是白一簇灰一簇在通身雪白的哥哥姐姐身边显眼得不得了。
而我开始更拼命地修炼,练仙术练得从炼仙石上摔下来摔得满身血。有天晚上我摔了下来就再也爬不上去,迷迷糊糊里就听见十二姐的声音有点颤,她道:“小十三,你这身红是让我爱也爱不得。”
然后我感到一身热,却是十二姐给我渡了她化人身后修的的整整十年妖力。
我迷迷糊糊的,心里晃荡啊晃荡不知道什么滋味。
又是一百多年匆匆过了去,狐长老看着我依旧没有化人形的迹象,竟叹了口气,道:“小狐狸大抵体制有些特殊……大抵要晚些日子才能修成人形罢……凡夫俗子常念叨着一句‘大器晚成’……这样也并非不好……”
我耷拉着脑袋想凡人还真有才气。竟想出这样一个词来安慰人。顺便安慰安慰我这只笨狐狸。
最后,狐长老竟特许我这只没修成人形的小狐狸跟我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学化人形后该学的课。
只不过,我却是怎么着也破坏和谐。
泼墨山河,十二姐用朱砂描画了一幅江山红,而我咬着比自己还高的狼毫直接把上好的宣纸戳了个洞。
指点江山,七哥撩袖掂子,用兵如神,竟大败了狐长老。而我趴在棋盘蜷成一团打盹,黑子白子被我尾巴一扫满地响。
然后一千年就这样过去了,十二哥哥姐姐都下山历练或者自个寻了个地清修,狐长老领着一批又一批像我那时般愣头愣脑的小狐狸学仙术,逮野鸡,我趴在炼仙石旁最高的树上感慨沧海桑田沧海桑田。
结果在我趴在树干上感叹世事变幻无常的一天,树下一只新来的小狐狸昂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我:“妹妹,要和我们一起捉小鸡么?”
我一抬眼见她背后跟着一群花花绿绿的小狐狸。都眼巴巴昂着小脑袋看我。
我眼角抽搐了几下,虽想我只是比你们虚长个一千多岁……保养得好些显得嫩些你们也得叫声“姑姑”才有些礼貌嘛……虽然我的年纪都可以做你们奶奶了……我觉得我整整被占了一千年的便宜。
我刚想整整仪容,想着怎样表达才能体现出我作为一只老狐狸的修养跟威严,爪子一伸却还没来得及抓住老树皮就“彭”地掉下了树。
那一群花花绿绿的小狐狸都“啊”了一声,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妹妹”“妹妹”地一层一层非常有层次顺序地叫唤着。
我眼角抽了更欢了。
我边抽还边想着怎么死皮赖脸地求狐长老别告诉这群老狐狸我长她们那么多辈的事情……要不然。我这老脸往哪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