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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chapter 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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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
脑袋昏昏沉沉的,人像陷落在深海里,一直以来绷得紧紧的那根弦却终于松了。
原来生病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终于可以休息了,虽然很痛,虽然四肢百骸都像被钉子钉住了动弹不得,但他终于可以静静的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理会,只有浮浮沉沉的昏迷让人安心。
记忆都是混乱的,他一个接一个的做着梦,梦里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又好像一切都是真的,渐渐的分不清是真是假,只是依稀的回到了故乡的原野上,自己好像变成了孩子,不停的追逐着天边消散的云霞。
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风声在呜咽着,仿佛哭泣。
等到他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葛秋书坐在床边,看见他醒了,终于舒展眉头松了口气:“我的天,你快把我吓死了!”
医生很快赶来,这里是市二医院,距离学校最近的医院,条件不算太好,管床医生姓王,是位女医生,穿着白大褂,看起来非常慈祥,大致看了一下,对着葛秋书点了点头:“你是他什么人?有没有家人?”
葛秋书赶紧起身:“他不是本地人,我们都是学生,T大的学生,他的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王医生叹了口气,“现在还没有做胃镜,但根据他的症状——比如呕血,便血,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胃出血,胃部溃疡的可能性非常大,明天去做检查,现在先挂针,左手再加一针止血药,这三天禁止进食,什么都不可以。”
“水也不能喝?”
毕竟是生物专业病理学的学生,医生的判断和葛秋书的预计并没有相差太多,大概颜州海自己也是清楚的,但具体怎么治疗当然还是要看医生的安排,事已至此,葛秋书也只能感慨这人实在命途多舛。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王医生点头:“他是不是经常熬夜、饮食不规律?昨天都吃了什么你知道吗?”
葛秋书莫名的心虚,但还是如实回答:“是,我们是生物专业的学生,平常经常要做实验做到很晚,大概是这几天格外辛苦,又喝了酒,可能心情……也不太好,所以……”
“噢,生物,”王医生露出个了然的表情,非常同情的看着他们,“你们专业的辛苦我们也是知道的,但身体还是最重要的,能弄到这个地步肯定也不仅仅只是熬夜喝酒吧?”
秋书点点头:“那他明天大概都要做哪些检查?”
王医生说:“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还有胃镜,差不多就这些吧,明天你还在这里吧?他这个样子离不了人,你最好别走,就在这里陪着病人,禁食是有点难受的,如果实在扛不住的话只能含糖,一旦发生低血糖就按铃,可千万别硬抗,那是要命的。”
颜州海精神略恢复了些,只觉得浑身乏力难受,动一下都困难,但好歹是醒过来了,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声音微弱但很清晰:“我自己能按铃。”
“你别逞强了!”葛秋书摇摇头,“我把手里的事情先放下过来陪你,就是这事太突然,可能换洗衣服用品什么的还要回去拿,对了,王医生,明天这些检查都是可以使用医疗保险报销的吧?”
那王医生看他们的衣服就知道他们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她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很理解他们的心态:“你们学校里买了保险就可以,这个病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身体的消耗极大,后期的恢复还需要细心的照料,稍有不慎还会复发,光靠他自己肯定不行,你们同学之间要不相互照应一下,或者打电话给他的家人——”
“不要……”
颜州海躺在床上用力摇了摇头,葛秋书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叹了口气,对王医生笑了笑:“他这人比较懂事,一般对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您说的我知道了,肯定不会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的,您放心。”
王医生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这样的年轻人她也见得多了,现在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为了生活谁能不拼呢?可她的心疼也是点到即止的,毕竟代替不了什么,就转头开检查单子去了,厚厚一摞纸,要检查的内容分散在医院的各个楼层,这样看来明天一整天都得在医院里跑上跑下了。
颜州海十分歉疚的转过头看向他:“麻烦你了,师兄。”
“你都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胃溃疡,还好还好,我都怕你——”
颜州海勉强笑了笑,笑容很虚弱:“我哪有那么脆弱,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到。”
“——是你们老大王嘉玚啊,昨天校医院给你做抢救,那医生刚好认得咱们院长,看你证上写着咱们学院的名字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院长通知了王嘉玚,他连夜赶过来帮你办的转院,上午十一点多才走,王嘉玚告诉的我,他不是知道咱们几个关系好嘛。”
“噢。”
刚回答完,颜州海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爸爸。
他现在两只手都在打点滴,虽然是留置针,但接电话肯定不方便,葛秋书就帮他接起来,颜父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惶恐:“——小海啊,你给家里买东西了吗?今天有人寄了好些电器来家里,是不是你买的啊?你哪里来的钱?在外面可不能干不好的事情啊!”
颜州海额上一根筋隐隐的抽搐得疼,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顾临买的东西,大概是他的心意,怕他难堪又怕他不肯接受,所以先斩后奏了。
但当着葛秋书的面,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秋书就坐在他的床边,一只手举着电话贴在他的耳朵边上,颜州海眼见着躲不过去,还是撑着一口气照实说了:“是……是我那个朋友买的,你们先收着吧,以后再说。”
那边颜父顿了顿,好像听出儿子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又不敢多问,颜州海舔了舔嘴唇:“你们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我忙着呢,先挂了。”
那边“哎”“哎”的应了好几声,电话就挂了。
葛秋书把手机放在他枕头下面,噙着丝笑意看着他:“那个顾临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可别说不熟。”
事已至此,再遮掩也遮掩不下去了,颜州海脸色苍白如纸,像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如鸦翅的睫毛垂了垂,轻声问道:“师兄,如果我说,我可能……跟一般男人不一样,你还会认我这个朋友吗?”
葛秋书本来就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问出来只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省得以后再尴尬罢了,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和那样的人有什么交集,思来想去还是想非常认真的和他谈一谈:“我对这样的事没什么成见,但是作为师兄还是要提醒你,这样的人会认真吗?是他追求你的?你知道咱们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现在万里长征就剩最后一里路,就差这么一点点了,从理性上考虑,你承担得起这样的变数和风险吗?”
颜州海惨然一笑:“我什么都承担不起,就算不是他。”
“我没有责怪你,我是真的担心你,”葛秋书双手交叉着垫在下巴底下,叹了口气,“整个学院都知道你长得顶顶漂亮,是不拘泥于性别的那种美,我刚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也很惊讶,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师兄……”
“你总说你羡慕我和你师姐在一起这么多年,是彼此的初恋,可是你不知道在这样的过程中恋爱有多么痛苦,我们现在——没有给别人幸福的能力,就算你捧着一颗真心,对方也知道你是真心,可一旦她们伤害起我们来也不会心慈手软,你师姐已经是顶顶善良的人了,尚且都这样,那个姓顾的显然出身豪门,就算他不愿意伤害你,但那些附带的其它东西、随便一点点都能要了你半条命!他最后能全身而退,但你能吗?我们本就活得不易,如果再不为世俗所容,后果你都想过没有?”
葛秋书莫名的有些激动了,颜州海漆黑的眼眸定定的望向他,用一种很无奈却很释然的态度:“我已经尽力了,整个过程,我都已经尽力了,可是我做不到,我……”
“你爱上他了。”
颜州海闭上眼,喉头微微哽咽。
葛秋书长长的叹了口气。
窗外乌云翻滚,沉沉的打了个焦雷,看情形是要下雨了。
颜州海身上还穿着染血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换,葛秋书摸了摸他的额头,看来药物起了作用,现在已经不再发热,两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始说起实验的事情。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是颜州海始料未及的,事实上他所处的境地根本不允许他生病,虽然病痛不会削弱他的意志,但无疑会绊住他的行动,放慢他的速度——尤其是关于那篇文章的进展。
王嘉玚重新提出的有可能发出去的那篇文章,最后一部分数据就在他的U盘里,但想到昨天顾临说的话,颜州海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怪异。
但到底是哪里奇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正好葛秋书说趁着这场雨还没下下来,他要赶紧回去把住院要用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带过来,颜州海想了想,加了一句“如果拿得下,就把他寝室里的电脑和U盘也一起带过来”。
葛秋书说了句没问题,就赶紧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