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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72 ...

  •   颜州海是睡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感到身体不适的。

      最初只是身体发软,头晕目眩,冷汗从四肢百骸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伏在枕头上喘息,只觉得汗水把枕头都要浸湿了,浑身痛得要命,像有千斤巨石压在他身体的每一块骨头上,碎裂般的痛楚潮水一般袭来,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勉强动了动手指——这时身上才勉强恢复了知觉,他想翻身坐起来,但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

      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听得分明。

      这是……怎么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感从身体深处袭来,颜州海聚起力气,把自己从床榻深处撑起来,想去拿开水瓶倒杯热水喝,但就是这样的力气居然也没有,他咬着牙靠在床头上,嘴里慢慢的涌起一股铁锈味来。

      好在手机就在身边,可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颜州海一点一点让自己站起来,他得弄清楚自己怎么了。
      身体的不适并没有击溃他的脑子,无论是专业素养还是多年出入医院的经验,都非常明确的提醒着他,这是身体亮红灯了。

      七年来身体上和心理上的煎熬,学业和生活的压力,昼夜颠倒的作息,过量的烟酒摄入——尤其是这段时间,过于沉重的生活负担让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刚刚回家照顾生病的父亲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补实验,连续的熬夜和抽烟,因为心情低落,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

      从床边到卫生间也不过六七步距离,可就这么几步路,每走一步仿佛都有几百把小刀在身体里翻滚搅弄,还没来得及把灯按亮,他只觉得像是有一把重锤捶在他的腹部,身体被一股巨力用力一捏,一口腥甜就喷了出来!

      紧接着膝盖一软,人就跪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死一般的安静里,恐惧如同万蚁吞噬般袭来,也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像是濒死的离了水的鱼猛然挣扎起来,颜州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似的扑过去,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乍然亮起的屏幕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拿起手机的手都是抖的,划了几下也没能按开接听键,好不容易接通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顾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未曾有过的沉闷:
      “听我说。”

      “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会给你一笔钱,不要不接受……照顾好自己。”

      顾临的声音在黑暗里像深潭一样无波无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转而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颜州海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想问他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呼救都没法做到,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有眼泪无声而落。

      真的好痛啊。
      不是刚刚才一起从家里回来吗,不是刚刚才依偎在一起好像永远都不会分开吗。

      “……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顾临皱起了眉。

      颜州海用了最大的力气撑住自己的身体,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顾临凝视着落地窗外的不夜之城,眸光温柔,语气也温柔,“我知道你看见了新闻,可能还有别的,你相信我吗?”

      “……”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的家庭……”
      “我知道。”
      他们都有很多不能讲、不能触碰的故事。

      “好,”顾临舒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我会尽力给你想要的,你的梦想,你想去的地方,不管以后在哪里,都希望你能一切顺利。”

      “你……什么意思?”

      颜州海被又一阵袭来的剧痛搅得腹部锐痛,他伏在肘弯里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子不停的顺着额头往下落,那股腥甜气又涌了上来。

      顾临想象不到电话那头的人正在濒死的挣扎着,也很难想象他深爱的人到底有多么强悍坚韧的意志力,这种意志力让他的大脑始终保持着高速运转,颜州海瞬间就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吃饭的时候碰到的那一男一女吗?你还拍了照片的。”

      “嗯。”他记得。

      “那男的叫张新凯,女的叫章爱,章爱是济源集团董事长姜丘华女儿姜杉的女朋友,这女的把姜氏重要的商业机密盗卖给了张新凯,他连同业内好几个公司,联手给济源做了个局,前段时间我们在你家,济源又从内部爆出了丑闻,现在陷入债务危机,状况非常不好。”

      所以才有了那样的绯闻?不,那其实是企业联合公报,是济源姜家在向顾家求援,而顾临的父亲显然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

      颜州海皱起眉,他知道顾临肯定是被顾父限制行动了。

      可是他说,会让自己得到想要的,会让他实现理想,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一直在瞒着自己做些什么?

      太痛了,身体上的剧痛几乎要打断他的思路,颜州海几乎是本能的想要呼救,但是他又知道不可以,顾临的处境也未必比他更容易,他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乱了分寸。
      他太了解顾临,知道他一旦分神,那就真是随意让顾父拿捏了。

      颜州海把手机拿开了些,忍着疼痛深深的呼吸了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支撑着他从地上缓缓的站起身来,死寂的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响起:“顾临,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永远都……”

      “什么?”顾临猛然睁大了眼睛。

      “我永远都爱你,不管你最终做出什么选择。”

      听筒里长久的安静着,那边许久没有声响,颜州海抹去脸上半干的泪痕,然后挂掉了电话。

      葛秋书大概也是酒醉得厉害,一直没有接电话,颜州海甩了甩已经有些钝的脑袋,勉强换上鞋子,开门走了出去。

      宿舍楼里那条走廊真长啊。

      彻夜长明的灯一盏盏亮着,光晕一圈圈散开,就像那一年……他在大学里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就匆匆忙忙的赶回家去,那时候他坐在车厢里,满心都是恐惧,满心都是快要失控的碎裂感,他依稀记得那时候头顶的灯也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的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医院冰冷的地上,那时候弟弟还很年幼,来的亲戚们各自在说着些什么,有的在哭,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被命运的魔爪狠狠的钉在了那块地砖上,不能动,不能思考,什么都不能。

      只能祈求死神的怜悯。

      他还记得父亲病倒后,弟弟有一次从台阶上摔下来,两只腿都骨折,而他正在实验的关键节点,不得不放掉手里的一切赶回去,顶替了父亲的位置,照顾所有的一切。

      其实他也很累,也很疼,但好像大家都忘记了,他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厄运都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也许不祥的人是他,也许所有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他甚至不记得那段日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能在晚上没有人的时候、大家都睡去的时候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他是被命运的荆棘缠绕的人,他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可是所有这些让他心力交瘁、让他担忧害怕的事情一件跟着一件的在发生,逼得他一步步走到死角,一步步透支自己所有的一切。

      开始是精神,之后是身体,最终是健康。

      这条路真的很长,就像这个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还有许多他没有和顾临提起的事,那些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或者亲人身上的悲剧,那些本不该由他来承担但因为父亲的倒下而不得不去承担的事情,那些生离死别的悲恸,像长满了倒刺的锁链嵌在他每一块肉里,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痛楚异常。

      直到他遇见顾临。

      直到他遇见他,仿佛沙漠里疲惫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终于能喘一口气,虽然他一直没有承认,也从来没有表达过什么,但他心里清楚,遇到顾临的这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了。

      校医院急诊室很久没有这么兵荒马乱,睡得正酣的医生被守夜的护士从床上拖起来,一群人拖氧气瓶上心电监护仪,眼见着心率往下坠楼式垮塌,医生干脆直接跪在这年轻人身边急救,一边大声喊:“准备车,救护车!转到外面医院去,咱们这治不了!”

      站在旁边一脸懵的小护士赶紧去叫车,有经验的老护士一边帮忙施救一边疑惑的问值班室:“咱们没接到电话啊,这年轻人都这样了他是怎么来的?”
      值班室护士也是惊疑不定:“他自己来的,好像是骑车过来的,走进来人就不行了,我工作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跑来要求对自己急救的。”

      “咱们学校的学生?”
      “可不嘛,学生证还在我这里,我刚看了,还是个在读博士呢。”

      虽然给了氧气,可病人各项生命体征还是在极低的水平,小护士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病人的脸,这是张苍白瘦削的脸,眉眼俊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失色,身上穿着件白色的衬衣,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痕,像是溅上去的,乍看真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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