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博士恋爱的那些日子》谈绾

68、chapter 68

　　如果这不是发生在颜州海家里的事，顾临大概率会觉得“果有此报”，但发生在颜州海身上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在这件事里，如果说真有无辜的人，可能只有颜州海和他弟弟两个人。

　　“我记得奶奶一直在骂我姐姐，骂她丧门星扫把星，因为她的缘故才把一切闹到这种地步——不过最关键的是，爷爷国企退休是有退休金的，这么多年慢慢的涨，算起来一个月也有四千多，奶奶没有工作过，如果爷爷走了，她的生活来源也就断了。”

　　顾临摇了摇头：“钱。”

　　“当时我很愤怒，非常愤怒，我第一反应是问我的父母，弄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又觉得非常痛苦，你明白吗？他们是合起伙来干了件非常不道义、非常失格的事情，但爷爷奶奶又是一手把我和我弟弟抚养长大的人，我爸妈一直在外面打工，我从小到大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奶奶做的，每一次生病都是爷爷背着我去看病，但这事儿他们干得不对，这种饱受谴责的痛苦几乎快要把我逼疯了。”

　　顾临握住他冰冷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颜州海幽深的眼眸中有隐隐的泪光在闪烁：“不知者不罪只是一句安慰罢了，我还是在无形之中做了旁观者和帮凶的人。”
　　“你不能这么想！”顾临拧起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当时自己都是个孩子，你决定不了这件事情，导致什么结果也和你无关。”

　　“多米诺骨牌就是这么倒下来的，”颜州海淡淡道，“爷爷是第一个，姐姐也因为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开始出现问题，因为家里需要人照顾，我母亲就回来了，照顾了爷爷三四个月，但他还是走了，他这一走，所有的矛头又指向了我母亲。”

　　“这又是怎么说？”

　　“爷爷走了，奶奶一直指责我母亲，说是她没有照顾好爷爷，所以爷爷才走的，叔叔也回来闹，后来我明白了，也许所有的愤怒和背负的道德谴责，总要找一个出口，我母亲当时就是那个出口罢了，我父亲是个很孝顺的人，他是长子嘛，但有时候孝顺过了头，只能夹在奶奶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

　　顾临托着下巴：“不太能理解，你爷爷奶奶明显的偏心小儿子，爸爸难道没想法？要是我的话，就算是父母，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对他好的——而且我肯定护着我媳妇儿、站在我媳妇儿这一边。”

　　“成长期形成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扭转？”颜州海摇摇头，“父母偏心的家庭都是这样，被宠爱的那个肆无忌惮，不受宠的战战兢兢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但就是拼命的去对他们好，又更加不被珍惜，反而到头来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是这个道理。”

　　话到此处，颜州海含笑看着他：“至于婆媳关系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是这样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同时搞定老妈和老婆，要么老妈和老婆他一个都搞不定，前者家庭相对和睦，后者鸡飞狗跳在所难免，你说是不是这样？”

　　顾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家庭琐事，觉得颇有意思，但又觉得莫名的不安：“怎么你还琢磨过婆媳关系？你又没结过婚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不是——”
　　他本来想说，你不是喜欢男人的吗？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没有底气，硬生生的给咽了下去。

　　“——我当然琢磨过，没吃过猪肉但看够了猪跑，我爸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种种负疚自责悲伤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奶奶一直闹，他劝不住，我母亲的委屈，他没法补偿，叔叔的无理取闹，他虽然愤怒又毫无办法，你知道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吗？一个可怜的、庸懦的中年男人，勤勤恳恳的养家糊口，眼看着日子一点点好起来的时候，被一巴掌打入深渊万劫不复，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顾临懂了：“他是在这种情况下生病的？”

　　“奶奶先病的，开始说胡话，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叔叔回城里去了，然后是我爸送医院急救，再晚一点恐怕神仙也……”颜州海仿佛又想起了当时一幕幕的惊心动魄，当时家里的亲戚都劝我妈，说别救了，这种病救回来也是勉强活着而已，要是万一救不回来，那就是人财两空，还有两个儿子要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处处都要钱，到时候可怎么办？我听多了这种话，就跟我妈谈了一次话。”

　　“你怎么跟她说的？”顾临扬了扬眉，这话可不好讲啊。

　　“当时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父亲走了，你打算怎么办？这样的问题只有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人们才会去考虑，是不是很残忍？但无论如何，她的答案给了我勇气——她说她会一直守着我和我弟弟，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们，不管最终结果如何。”
　　“她也不在乎花钱，对这件事她也说了一句话，她说钱是我父亲赚的，花在他自己身上救命是理所应当，本不应该考虑这些，而且她相信我们，靠自己的努力也能活下去绝不会饿死，哪怕花光所有的积蓄、失去以后所有的经济来源，人也要救。”

　　顾临默然片刻，灿然一笑：“你妈和我妈挺像的，她们都是很好的母亲。”

　　“最重要的是，”颜州海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嗓音有些沙哑，“她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对人性的最后一丝期待是她当年的这番话支撑住的，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在所有这些事情之后，如果连她都……我还怎么能活下去？”

　　“后来就一直到现在了，无论如何，我的家还在，我们都撑到了现在。”

　　顾临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好听吗？”
　　“还行吧，挺精彩的。”
　　颜州海嗤笑一声，骂道：“你这个混蛋。”

　　他骂完这句话，忽然起身搂住顾临的脖子，浅浅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笑容有几分魅惑的味道：“故事讲完了，该睡觉了。”
　　顾临被他亲得火起，一把将他按在躺椅上：“这可是你惹我的。”

　　颜州海睨着他：“这可是在我家的鸡窝边，顾先生？”

　　顾临觉得好气又好笑，但在听完所有的这些事情之后，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占有这个人，从各个维度上的绝对占据，他相信这也是颜州海所需要的，否则他绝不会主动来招惹自己，这种亲密感仿佛某种解药，明明知道随之而来的疼痛与空虚，就像饮鸩止渴，可一旦拥有过就不想放手，毕竟那温暖足以超越一切。

　　和第一次的粗鲁不同，这一次顾临异常温柔，却给了颜州海难以言喻的美好体验，两个人从躺椅一直到卧室，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在这样绝对的静谧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对方的心跳，所有的欢愉都伴随着浮生若梦的不真实，顾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靠得越近，越觉得颜州海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幻梦，可被攫住的人却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折腾得精疲力竭，颜州海抱着被子滚到另一边，抽烟，顾临看着他光滑的脊背，没有阻止他，好在他只是抽了两口就把烟给灭了，放在一边桌上，开始认真的考虑戒烟这回事。

　　第二天去接爸爸出院，两个人起得很早，一来一回好不容易收拾停当，颜父在床上躺着，颜母准备去做饭，颜州海把他妈拦住了：“我来吧，你这两天也辛苦了。”
　　颜母有些发愁，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顾临：“家里也没什么可招呼客人的，我也没时间去买菜……这……”

　　顾临笑道：“没事儿，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出去买点菜再回来做也来得及。”

　　馒头在旁边呜嗷呜嗷的叫唤，这狗儿两天就吃了一顿饭，早饿得眼冒金星，看来也是憋坏了，颜州海把绳子解开，牵着馒头带着顾临出了门。

　　所谓“菜市场”只是村里的集会，因为十里八乡人口众多，所以规模还不算小，又因为缺水，肉多鱼少多干货，顾临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乍然被杀牲畜家禽的惨叫声和腥膻气味包围，不自觉拧起了眉，不过这里的人都很和善，来了这么久连一次吵架的都没看见，满满的乡土人情味儿。
　　颜州海轻车熟路，在一个把树墩子当砧板的猪肉老板跟前站定，要了一刀后臀尖肉，又买了只大红冠子公鸡，山药土豆茄子蘑菇各式各样都买了一点儿，顾临入乡随俗，牵着馒头站在一边看他花式砍价，颜州海杀起价来真是干脆利落，人长得又好看，无论哪个年龄层，只要是女性，差不多到最后都得让步，但他对男人又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总之只要他愿意，那股清冷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活脱脱就是一个邻家男孩儿。

　　两人一狗就这么满载而归，只是刚走到门口，顾临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庄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又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