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博士恋爱的那些日子》谈绾

67、chapter 67

　　顾临笑了笑：“博后一年差不多也就五六万美刀，除掉昂贵的房租生活费你还能剩多少？还不赶紧戒烟。”

　　朦胧的夜色里传来颜州海低沉的笑声：“那等出去再戒也不迟。”

　　他手指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映在他的瞳孔里，显得眼睛格外的亮，不知为何有一种淡淡的凄凉的味道，大概是因为那烟叶是薄荷的，谁也不能想到这么一个单薄的人是从何等境地中来，又要走向多么广阔的天地？

　　“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没事的。”

　　暮色沉沉，两人又往回走。

　　“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

　　“你想听啊？”

　　“想啊，只要是和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哼，”颜州海又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没有了生活来源，没饭吃了。”

　　“……爸爸生病是很突然的，人生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第一张被推倒了，后面的打击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如果从后往前看，其实一切的发生都是多年前就已经注定的，就像一个连环扣，甚至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们的发生，除非每一个决定都能重来一次，可惜。”

　　趁着夜色，顾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他用火热的掌心把它们紧紧裹了，颜州海也没有挣扎，只是很平静的由得他这么做了。

　　“你真想听？有耐心？”
　　“当然。”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

　　两人话说着就走到了门口，颜州海把门上了锁，上二楼搬出两把折叠躺椅，这大概是他的宝贝，所以保护得非常好，两人在二楼露台上躺了，仰起头正好能看到漫天繁星。
　　顾临忍不住长叹了口气：“这星星真TM大，要是再有啤酒就好了。”

　　“再来碟花生米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得眼睛弯弯，颜州海少见得放松下来，双手交叉着垫在脑袋下面，开始给顾临讲故事：“我们家以前，很久以前，在这边是三兄弟，老大是族长，大地主，那时候世道乱，老二就当了马匪，后来被砍头，土地也没了，直到我爷爷这一辈，家里穷得实在没活路可走，他就想办法出去了，在国营单位当工人，那个年代农村和城市泾渭分明，你也知道的吧，对农村里的人来说，能去国企当官等于拿铁饭碗，很多人都眼红耳热的。”

　　顾临点点头：“不太清楚，但是也知道一点儿。”

　　“国企那一代还有顶职这种讲法，父亲退休了可以把工作传给儿子或者女儿，一个萝卜一个坑，但是家里有几个孩子的，难免就会起争执，我家也难免俗，不过我爸爸没有争，也没说什么，他年轻时候是个脾气很倔的人，话不多，很要强，那会儿为了赶上最后一波顶职潮，我爷爷就提前退休了，把工作给了我叔叔。”

　　顾临不知该做何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工作怎么弄得跟皇位似的。”

　　“……你不知道，那个年代能离开家乡去城市，还能在国企有一份工作是多么让人眼红的事。”
　　颜州海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可以回溯到从前的一幕一幕，难堪的，沉痛的，悲哀的，不幸的，在时光的缝隙里偶尔有的那么几丝幸福，都像是幻觉般不真实。

　　顾临试着侧过身子，面对着他躺着，可以看到他的侧脸：“既然爸爸又不和他争，那应该不是这里出了什么岔子吧？”

　　“嗯，”颜州海收回目光，淡淡道，“叔叔啊，他原本在这边是结了婚的，还有个孩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像在谈及某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有种金属般刚烈脆冷的感觉，他语调里的冷甚至激得顾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忽然意识到他即将要说的这件事情本身是非常隐秘、可耻且残忍的，在感受到他这份冷的同时，顾临又莫名的觉得自己得到了他的信任。

　　很微妙的感觉。

　　“那孩子是个女孩子，比我大，本来叔叔结婚比我爸要早，所以有孩子也更早些，那个时候……就在爷爷要他去顶职的同一年，在那座城市里，有另一个女人追求他，家境良好，教养良好，虽然没有婶婶漂亮，但也不差了，”颜州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冷笑，“爷爷奶奶对他偏爱纵容，宁可和婶婶家闹翻也非逼着她和叔叔离婚，好没有拖累的去顶职结婚，开始新生活。”

　　顾临沉吟片刻，点头道：“重利轻义，这也是常有的事。”

　　他这话不假，虽然顾家有钱，爷爷那一辈比他爹还能搅弄风云，可以说是一代枭雄式的人物，明枪暗箭的各种斗争见得还少吗，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户人家只要不触碰根基不越线，基本也只是分蛋糕的问题，只有极没规矩的人家才会把切蛋糕的刀子拿去捅人，但道德是另一码事，只要诱惑足够大，抛弃妻儿算什么，叫他们把老婆送出去都行。

　　“那后来呢？”

　　“再怎么吵闹打骂，这婚也离了，叔叔肯定不要姐姐，婶婶也没要她，后来我爸妈也出去打工了，她和我们兄弟两个被爷爷奶奶一块儿带大，一直到我读大学的那一年，每次过年的时候——”颜州海语调有些不稳，仿佛竭力抑制着某种疼痛，但还是尽量平和的一字一句续道，“小时候我不懂，大概初中、初一的时候我就离开家住校去了，平时和她见面其实不多，只是觉得她话不多，但我知道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叔叔他们那个新家回来的时候，她就必须躲起来，因为不能被他新娶的老婆看到，这是个‘秘密’。”

　　“……后来他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无忧无虑的长大，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一个开心快乐的小公主，全然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亲姐姐，在她享受生活、享受父母毫无保留的爱的同时，在忍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和分离的苦楚。”

　　“挺残忍的。”
　　顾临没法全然设身处地，但听到这样的故事，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是一件挺残忍的事。

　　“姐姐没读几年书就辍学了，有出去打过工，但经历应该也不太好，后来——”

　　颜州海一直努力平和的语调终于有了波澜，因为他终于觉得说不下去了。

　　顾临翻身坐起，手探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果然有点湿漉漉的痕迹，颜州海微微挣开他的手，双手捂住脸揉了揉，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

　　“……嗯，没事，我只是……”他摇了摇头，整个人浸泡在月光里，看起来简直脆弱得可怕，有种随时会碎掉的支离感，但他显然并不渴望别人的拥抱，哪怕是顾临的，也不需要，他只是花了一点点时间就让自己重新平复了心绪，甚至笑了一下，“好久不想这些事了，所以突然一下又想起了很多，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就像这些事情，你要是一直不去想，也没有人提，就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似的，但它们明明就在那里。”

　　顾临静静的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也想到了许多他自己的经历，同样是永远不想再想起的那些痛苦，他明白他的感受，就在记忆潮水一样涌来的刹那，那种窒息的痛苦谁都不能替代，只能自己默默的承受、忍耐、度过煎熬。

　　“你相信有报应这回事吗？”
　　“说实话？
　　“当然。”
　　顾临摇摇头：“我不太相信。”

　　如果世上真有报应，也只不过是迟来的惩罚而已，既然迟到，就不对等，谈何报应？

　　颜州海闭上眼睛：“那年冬天，过年的时候，叔叔一家又回来了，这次姐姐不愿意藏起来了，她跟爷爷恳求，说想见见父亲。”

　　不知为何，顾临的心也跟着跳得有些快起来，莫名的紧张感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她见了吗？”

　　“见，是见了，不过是单方面的，”颜州海的声音沉了下去，漂浮着些许凄凉，“后来我才知道，她求了爷爷奶奶很久，他们才同意让她远远的看一眼，她就站在山坡上，那年冬天的风真冷啊，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袄，等他们的车，一直等一直等，从早上开始一直到下午三点，才终于等到，妹妹先下了车，像个精致漂亮的娃娃，就那么无忧无虑的向着山坡下跑来，但不是跑向她，她不认识她，妹妹跑向的是爷爷奶奶……她父亲本来和他第二个老婆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活像见着了厉鬼似的，瞬间就冷了脸，然后狠狠的瞪了爷爷一眼。”
　　“我从没见过那么狠的一个眼神，是望向自己的两个至亲之人。”

　　顾临听到这里，心脏都揪成了一团，自己没察觉两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望向至亲之人的凶狠眼神，他其实倒是见过的。

　　“后来呢？”

　　“其实我姐姐长得跟我挺像的，毕竟我们的父亲是亲兄弟。”

　　顾临咧了咧嘴角：“那她肯定是一位美人。”

　　“他们就那么走过去啦，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一家三口进了门，爷爷就冲着姐姐挥拐杖要她快走，赶紧离开那里，但是那天姐姐突然说什么都不肯，后来被奶奶硬拖着关进老宅，我也不知道一位老人家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道。”

　　顾临摇了摇头，不无讽刺的笑道：“没准是因为母爱？”

　　颜州海冷笑一声：“或许吧，不过世事难料，谁说得准呢？后来那天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虽然出不来门，但硬是翻墙翻出来了，正好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回去，车子都发动了，她跳下来把腿给摔伤了，跟在车子后面跑，一瘸一拐，一瘸一拐的，爷爷看见了就跟在后面去追她，也许是怕她出事，也许是怕她真的追上了他们，那车跑得很快，姐姐好像一直在叫着什么，我没有听清，但那个声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忘记，就这样两个人在大马路上……爷爷被车撞了。”

　　空气里他的声音格外幽冷，带着窒息般的冷肃，散在微尘之中，细弱得几乎不可闻：“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但也差不多了吧……”

　　“这些事情一半是我的记忆，一半是后来我爸妈告诉我的，小时候从有记忆起，所有家里人都对叔叔抛弃女儿这件事讳莫如深，爷爷奶奶对她虽然算不上冷漠，但也说不上有多好，当时我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觉得好像姐姐从来就是孤儿，或者她就是我的亲姐姐，但总是隔着些什么，”颜州海顿了顿，“等到这件事情发生，终于一切都再也瞒不住了，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把一切人们想要涂抹修改、卑劣残忍的行径都暴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