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博士恋爱的那些日子》谈绾

64、chapter 64

　　庄齐冲颜州海呲了呲牙：“哥，刚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中午过来看叔叔，要我告诉你一声，听说院领导也一起，要不哥你安排一下？”
　　颜州海点头微笑：“老这么麻烦你们，我也实在是过意不去，那干爹中午就屈尊在这边吃顿饭吧，我去安排。”
　　庄齐两只银色的耳环闪了闪：“要我帮忙吗？”
　　颜州海：“不用，你不是刚从学校回来么，本来也没休息好，你就在这陪我爸妈说说话吧，我先下去，现在差不多十点，待会我在门口接干爹的车，再上来接你——我爸爸这病也不是一两日了，干爹来看一眼就行了，这地方来多了也不好，其他的咱们中午吃顿饭再说，好不好？”

　　庄齐歪着头笑，对他还是这么宠爱自己的态度觉得很满意，颜州海一向是个聪明人，分寸感强，处事有原则，又不轴不假清高，相处起来总是格外舒服。

　　于是颜州海带着顾临下了楼，刚出医院就往嘴里塞了支烟，顾临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两个人肩并肩走过了半条街，颜州海随手把烟蒂的火星掐灭，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就这么风淡云轻的扔进垃圾箱里，然后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淡淡道：“你倒真沉得住气。”

　　顾临眯起眼：“一目了然的事情用得着问么？你们走得很近？”
　　其实顾临一向不大喜欢和这些基层领导们打交道，虽然从理念上来讲众生平等，但以他的环境而言，客观存在着与一般阶层之间的巨大落差，早年还没跟家里‘决裂’的时候更不消说，出身已经决定了眼界和高度，后来自己开始跑生意，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才知道世事艰难，所谓高处不胜寒，万一不小心讲出“何不食肉糜”这等狂悖之论，那可就犯了忌讳——谁不是奋斗拼搏出的一番事业？只是事业有相对局限，话题有大有小，大的话题够不上和顾临坐在一起谈，小的话题顾临又不感兴趣，他也没法时时刻刻都照顾着别人的感受，后来发现这着实是个苦差，就丢给老侯去处理得更多了。

　　只是现在顾临学会了在颜州海面前主动避开这一类话题，虽然颜州海不是祥林嫂，但也没必要戳人家的伤疤。

　　颜州海走进一家小饭店，一面淡淡道：“庄齐的父亲主管扶贫工作，四年前了解到我们家的情况，帮我们做了教育贫困认证，给予援助不说，他个人主动提出要拿我当儿子看待，所以我喊他干爹，他儿子也叫我哥，逢年过节的时候他都会来我家看看，送点猪肉鸡蛋，有时候会给我妈妈一点钱。”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的用记号笔在菜单子上划拉，动作娴熟，看来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了。

　　顾临打量了一圈四周，这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饭店，勉强算得上干净而已，如果不是因为颜州海，他大概是绝不会主动进来这地方，颜州海又扫了一遍菜单，用方言嘱咐了店员几句，他的口音并不很浓烈，反而有点软软糯糯的味道，话说完了，略带歉意的回眸看向顾临：“这里的东西大概你都吃不惯，这些人估计你平时也懒得应酬，不过我是一直仰仗着人家的，希望你——”他停顿了片刻，又续道，“庄齐那孩子是独生子，一向和我比较亲近，但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和我弟弟也这样。”

　　顾临愣了愣，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伸手揉了揉他脑后毛茸茸的头发：“我有那么小心眼儿么？我在你心里的形象难道不是心胸宽广高大英武么？”
　　颜州海给了他一个怀疑的眼神。

　　其实没什么好介怀的，顾临想，他已经承受了太多，从前他对他的生活实在是缺乏了解，如今一见，才知道他到底在面对着什么，而他所知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罢了。这样的日子已经七年，很难想象在一个人二十多岁最该不知愁的年纪，他在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活着，当大多数的人们都在打游戏、旅游、享受美食、热爱生活的时候，他却在考虑怎么把这个脆弱的家庭支撑下去，要考虑父亲的病情，要在绝对劣势下处理人际关系，还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和导师巧妙周旋，在一堆人精里如履薄冰，如今这样胶着的心态之下，还能不忘照顾他的感受，他还能苛责什么呢？

　　颜州海已经把自己剖开了，把一些生活的鲜血淋漓的真相、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平静的呈现出来，没有怨怼，没有忧愁，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菜点完了，时间才十点四十分，颜州海在饭店门边坐下，又点了根烟，沉静幽美的双眼望向医院门口，侧脸隽秀，夹着烟的手指修长，神情有些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顾临把他的打火机拿过来玩儿，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此时白日喧嚣，骄阳正烈，也不知过了几分钟，顾临像是终于斟酌妥当了似的，慢慢的开口说：“总而言之，有我肯定不会让你更难，你相信吗？”

　　颜州海眉梢微挑，转过头看向他，露出一抹微笑：“信啊，怎么不信？”

　　“真信？”
　　“真的，真信。”

　　吃饭的时候顾临果然表现得很好，那厢庄书记在席间指点江山，时而亲切的拍拍颜州海的肩膀，时而关切关切颜父的身体，然后还不忘把庄齐教训几句，让他好好向颜州海同志学习，一旁林院长对这种小场面早已免疫，只是时不时插两句话，剩下的时间简直是庄书记的专场，颜州海就一直在起身倒酒，敬酒，喝酒，虽然感谢的话常常都要讲，但是每次讲也不能重复，所以他还是早早就想好了这次又要讲些什么，从什么角度切入，但左不过是那些话——顾临从没想过他还有这样健谈的一面，和他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相差千里，但颜州海分寸感极好，并不显得卑躬屈膝，只是无形之中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罢了。

　　顾临不发一言，庄齐那小子一直在边吃饭边刷手机，一头银毛闪闪发光，碗里的菜吃完了，抬头扫了一眼桌面，嘟囔着抱怨：“我还没吃饱呢，哥！我还要吃玉米排骨。”
　　庄书记瞪他一眼：“胡闹，没规矩！”

　　颜州海忙摆手，一边起身往外走：“没事没事，是我忘记了，我再去加几个菜，您先吃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一走，包厢里瞬间就没了声音，大概安静了两分钟，庄书记才扶了扶眼镜把目光投向顾临——打量了他片刻才道：“刚才听小州介绍，说你姓顾？”

　　顾临点头：“顾临，降临的临。”
　　“外地人？”
　　“嗯。”
　　“结婚了吗？看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吧。”

　　顾临没料到有此一问，只好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的回答：“结婚的话目前还有一点困难要克服。”

　　他刚才听了颜州海的话，已经乖乖的去把身上那套名贵的西装脱了下来，现在白T恤加牛仔裤，看起来就是个清爽利落的普通年轻人，说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是颜州海的朋友，能玩儿到一块去的自然分属同一阶层——加上他这话有歧义，于是庄书记放下筷子，八字囧眉一抬一抬的望着他：“是经济上有困难？”
　　顾临一愣，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庄书记没理会太多，兀自劝说道：“现在时代好，年轻人只要吃苦耐劳肯干，都能挣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为人踏实善良，肯定也有女人愿意跟着你，小伙子长得这么帅，解决婚姻大事肯定不成问题，就是要努力、努力啊。”

　　顾临睨了一眼庄书记身边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庄齐，淡淡笑道：“我追求的人太优秀了，真不是一般人能匹配得上的，您说得对，我的确还需要多加努力才是，争取早日把他娶回家。”

　　庄书记一直点头：“现在结个婚不容易啊，尤其是在大城市，我也算是过来人，还得劝你们一句，那种开口闭口要房要车的女人要不得，你今天能满足得了她，明天满足不了了呢？还是心里得有个数，有个计较，你说是吧？”

　　顾临笑了下，微微拧起眉，不觉眼眸里已染上几分冷意：“我考虑的倒是恰恰相反——可能和遇到的人不一样有关，他要是真要房要车那就好办了，我也不至于这么发愁。”

　　这话一说，场面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起来，正好颜州海推门回来，庄齐还在刷手机，头也不抬的嗤笑一声：“也不怕牛皮吹破了天，真够装逼的。”

　　颜州海一愣，看了顾临一眼，那边庄书记立即抬起胳膊往他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小兔崽子，当着你哥的面满嘴胡说什么？”
　　庄齐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手机差点没掉地上，不过庄书记一巴掌扇完，又转头对顾临点点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有理想就要勇于奋斗，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才不负时代不负韶华，不忘初心嘛，不知道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家里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颜州海一阵心惊肉跳，他就坐在庄齐和顾临中间，闻言在桌子底下伸手捏了捏顾临的衣角，顾临含笑看了他一眼，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面上依旧不改笑脸：“家里做一点小生意，我自己也跑一跑，勉强糊口就行，我也不贪心。”

　　庄齐正憋着口气，拉了拉颜州海的胳膊撒娇：“哥，你帮我舀汤，玉米和排骨都要，我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