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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 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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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早上七点半要求病人陪护必须起床,顾临稀里糊涂的睡了不知几个小时就被各种声音弄得惊醒,转头就看见颜州海已经醒了,正半蹲在墙角收拾折叠床,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颜州海的头发有些长了,被他随意拨弄几下,又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墨色的头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大概他也是刚醒,两只眼睛都有些凹陷下去,倒像是睡前哭过似的。
颜州海头也不抬:“醒了赶紧起,一会儿医生会来查房,结束了咱们再去吃早饭。”
顾临愣了愣,一骨碌爬了起来,十分干脆利落:“好嘞,遵命。”
颜父也已经醒了,但显然身体还非常虚弱,常年的偏瘫行动不便导致了不可逆的肌肉萎缩,脸上有点浮肿,神情也是恍惚的,愁容却不减分毫,虽然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样子,但病痛将他折磨得仿佛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二十年,顾临立在一旁,很难想象这男人才四十四岁。
八点医生就来了,例行的询问状况,颜州海对此十分熟稔对答如流,只是眼珠里透着一股隐隐的恐惧,一直定定的看着父亲床上雪白的床单,虽然顾临看不见他笼在袖口里的手,但能想象得到,此刻那纤细的、骨节匀称的手指一定是死死的蜷缩在一起的。
心就刺疼起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颜州海的自制力,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十分擅长和医生护士们打交道,尤其是小护士们,他生得又好看,对着来交班的护士笑一笑,简单的问问好,再多关心几句,女孩子们就低头抿嘴笑个不停,导致去吃早餐的时候顾临一直很不满。
他都从没对自己态度这么好过。
“……那小妞挺好看啊。”
“……”
颜州海按了电梯,睨他一眼,没有搭腔。
于是顾临上劲了:“我说你们专业以后是不是也能在医院工作?”
“嗯。”
“做什么?”顾临扬了扬眉。
“检验科吧,一般。”
顾临瘪了瘪嘴,嘟囔了句:“医院美女太多了,到时候把你勾跑了怎么办。”
电梯里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颜州海没防备他语出惊人,在他家乡这个小小的地方,实在是还没有开放到这样的程度,一言既出,他这才反应过来顾临这家伙说了什么,用看疯子的眼神侧头瞪了他一眼,脸色直接红到了脖子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到了一楼,颜州海低着头拔腿就走,顾临大步跟在他身后,正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迎面大步走来一个二十啷当岁的男孩子,头发染成银灰色,五官秀美,鼻尖上还沁着细细的汗珠子,穿着青春朝气的运动衫,嘴里边叫着“哥”,几乎一头扎到了颜州海的怀里。
颜州海也是一愣。
“好巧啊颜哥,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喏,早餐我都给你和叔叔买好了,咱们都好久没见了,我可想你了!……这次叔叔生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还是去你家才知道你回来了,你……”
话说着,这男孩子才发现颜州海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不由讪讪的退开半步,但仍偎在颜州海身侧:“哥……”
顾临扬了扬眉:“这是你弟弟?”
既然叫哥,又叫叔叔,那肯定是他的表弟或者堂弟?
“呃……”颜州海还没答话,那男孩子倒是很大方的伸出手来:“你是我哥的朋友吧?我叫齐庄,你贵姓啊?啊,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在,这早餐我只买了三人份的。”
这话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他的态度让顾临一时间敏感起来,基于雄性动物的领地意识,他自然而然的品出了其中似有若无的防备和占有欲,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颜州海微低着头又跟着清晨排队等电梯的人潮往回走,一面冷清清的道:“没事,我不吃早饭。”
顾临当然知道他这不吃早饭的坏毛病不是一日两日养成的,好不容易给他掰过来了点,眼见着他又不善对自己,正好那叫齐庄的小子闻言也有些不悦,两人视线便撞在一起,火光滋啦啦的四射,顾临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我出去转转,你们好好叙叙旧。”
颜州海侧头看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注意安全。”
顾临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朝阳正灿烂,白天看这个小镇和晚上又大不一样,街上人不算少,沿街还有不少小饭店,早餐当然也有,顾临心情莫名的复杂,说不出是好还是不好,想起颜父那种麻木而恐惧的表情,他瞬间就理解了那人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究竟所为何事,那永远疏离的态度和清冷傲岸之下,或许还潜藏着许多不堪言说的秘密。
比如在他家里那个凄厉的叫声,比如这个一大清早跳出来的和他暧昧不明的家伙,顾临已经十分了解颜州海的为人,他显然不是一个喜欢别人对他表达亲密的人,想想他顾临花了多久功夫才勉强得到了他的信任?
他边琢磨边沿着街走,回车上拿了行礼,然后尽量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开房好好洗了个澡。
说不脏不累是不可能的,他顾大少爷自从脱离了堕落腐朽的资本家生活转而“投身”我国伟大的科研事业以来,几乎快忘了从前那些纸醉金迷的日子,现在居然能在这样一个医院里和衣而卧睡行军床,他自己都觉得这堕落得可怕,但又莫名勾起了嘴角,对着镜子边刮胡子边自嘲的摇了摇头,然后把脏衣服径直扔进了垃圾桶里。
等到顾临再次走进病房的时候,齐庄那小子正眉飞色舞的讲些什么,他坐了陪床的座椅,跟他唠家常的人正是从家里过来的颜母,颜父还在挂针,二老的态度分明是极客气的,客气得可以用“赔笑”来形容,颜州海离他们有些远,坐在一张轮椅上,肩膀削薄,正慢条斯理的剥一只香蕉。
事实上,他只是看着他们,仿佛他独自在很远的地方。
顾临敲了敲病房门,齐庄的话猝然中断,看着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怪异。
颜州海刚咬了一口香蕉,也愣住,白皙的脸颊不禁泛起一抹红痕,立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母亲,面上虽无波澜,心里却已经掩面扶额:这家伙……
这半旧的小小病房里,就看见一只开屏的公孔雀走了进来,满室生辉。
即使颜州海不肯正视这个问题,他也承认顾临是非常英俊的,宽肩窄腰长腿,且不说他们曾经亲密到何种地步——但这样的正装出现真也是颜州海始料未及的事情,想来从前他应酬的时候也没有穿得这么正式过,仿佛参加什么企业家联合会或者剪裁活动,围绕着他散发的磁场,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奢侈、昂贵以及庄重的味道。
直到顾临和颜父颜母问好都问完了,颜州海才勉强看他第二眼,一段时间以来麻木疲乏的心脏感觉像被打了针强心剂似的,瞬间狂跳起来,又觉得如坐针毡,三两口把香蕉塞进嘴里,拉着顾临的胳膊就往外走,那边颜母还在向颜父解释:“……是小海的朋友,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的。”
颜父:“……噢,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
“你管这么多干啥嘞,孩子的事……”
庄齐一直瞪着顾临,他也算是识货的主,这男人器宇轩昂行头昂贵,来头看来也不一般,但他还算是克制,并没有说什么。
这边颜州海忍不住搡了他一把,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这里是医院,医院!那是我父母!”
顾临只是笑,没有答话。
“你别这样行吗?”颜州海一面心跳加速,一面又强自镇定的揉了揉额头,“顾大少爷,我爸妈都这样了,你也看到,他们不经吓,算我求你,你就当行行好,安生点行不行?”
看着眼前的男人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眼睛红红的局促不安着,简直可爱,顾临忍俊不禁,随手拉了拉领带,眯起眼摇头:“颜州海,明明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我穿什么样关你什么事?你是想到什么了?难不成——”
颜州海瞬间反应过来,应激反应似的张了张嘴:“别说了!”
可是已经迟了,顾临“见父母”三个字已经蹦了出来,在人来人往的县医院楼梯里,这一幕说不清是浪漫还是惊吓,下一刻顾临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仿佛是知道他要逃跑,五指铁钳一般抓得他生疼,颜州海怒道:“你要再这么胡来胡说你就给我回去!”
顾临扬了扬眉:“我不。”
完了。
颜州海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概真的是他心里的鬼在作祟,才会反应这么剧烈。
第二个念头是,自己的色厉内荏都被这家伙给看穿了,过去糊弄几句或者疾言厉色就能把他给唬退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了。
颜州海放弃挣扎,四下瞅了瞅,晃晃胳膊:“你放开我。”
顾临一笑,就松开了手:“我只是想着这也算头一次见你父亲,应该要尊重些才是,一时情急,没想着地方合不合适,反正丑媳妇总要见……你说呢?”
颜州海拧起眉,脸色还有些余红未褪,待要讲些什么,就见庄齐双手插在他那花里胡哨潮得要命的裤兜里,晃晃悠悠的朝他们走来,不知为何,颜州海心虚得厉害,下意识的直了直腰杆,立即换了一副谦淡隐忍的表情迎上去,只是余光始终停留在身边的男人身上,心中微叹,无论如何,顾临实在是和这样的环境从头至尾格格不入,简直不是鹤立鸡群,是凤凰立在鹌鹑堆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