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博士恋爱的那些日子》谈绾

62、chapter 62

　　“……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你那么快乐，好像从不知忧愁为何物，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成为和你一样，成为坦然走在阳光下的那种人，我永远在焦虑、在忧愁、在恐惧、在无可奈何，这段时间想必你也感觉到了吧。”

　　这大概是顾临认识颜州海以来，听他说过最多话的一次，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深刻的一次，让他最难以接受痛不欲生的一次。

　　顾临侧头看着他，忽然淡淡道：“介不介意分我一支烟？”

　　颜州海笑了笑：“你不是不抽烟的？”

　　“谁说我不抽？”

　　顾临接过烟盒子，拿出一支“爱喜”，然后猝然扣住颜州海的脖子凑了过去，烟头对着烟头，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缓缓的慢慢的吸吮着，仿佛一个绵长温柔的吻，让嘴里的烟也亮了起来，然后食指和中指夹住烟身，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动作娴熟。

　　“你……”

　　“我抽烟抽得也是很凶的，大概比你还凶，因为我抽焦油量更高的，但是戒了。”

　　顾临淡淡笑着，他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一直以为颜州海是需要细嚼慢咽、小火慢炖的那种类型，所以他一路小心翼翼的呵护周全，一直细心体察轻柔抚弄，但其实全然是误解，他要的压根儿就是相反的东西。

　　大概不是细雨绵绵，而恨不能是暴风骤雨，而且是持久的，盛大的，永不止歇的疯狂爱意。

　　虽然两个月时间在顾临之前的世界里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如果要他跟老侯说“我两个月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老侯肯定觉得他疯了，要么就是不靠谱，但对于颜州海来说，两个月已经太漫长，足够生生死死想过上百回，足够把前世今生来世通通想透彻。

　　他的时间轴从来和其他人不一样。

　　顾临有些心疼，真是太心疼了，一抽一抽的，像有人拿钢针戳着。

　　他明明是这样的不信他，但还是愿意为了他的“一时喜欢”而舍了身，哪怕明知道到头来是一场空，他也愿意飞蛾扑火的扑入他的怀里，哪怕那样的羞辱，他也还是承受了，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什么明天，什么出国，什么功成名就，什么扬名立万，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用一种绝望的姿态、怀着渺茫的期待战战兢兢的躺在他的身下，从深渊里奋力一跃，只为触碰一下蓝天，哪怕这样会落入更深更冷更可怕的境地里，他也不在意。

　　没有考虑过痛不痛。

　　顾临想起那天在车厢里最后那一幕，只觉得心碎欲裂。

　　他的确不是圣人，他贪慕渴求颜州海那绝色的皮相，他思之如狂恨不能夜夜与他共赴极乐，但他从没想到这具皮相之下的灵魂竟是这么一副千疮百孔的模样，残碎的、冰冷的、破败的，但又那么的让他难以自拔，深陷其中。

　　从他缠着颜州海不依不饶的要闯入他的世界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疯了，往后的日子只是越来越沉溺而已，顾临知道，自己早已经药石无医。

　　一个不知痛的人，奋力的把他推开，推离自己身边，却为的是怕他有一天会痛。

　　他一直以来都那么疏离清冷，拒人于千里，顾临不敢和他轻易提及“爱”或者“喜欢”这样的字眼，他怕他觉得自己不认真，甚至是玩世不恭，但顾临没有想到，反而是这种小心谨慎加深了颜州海的自我怀疑，自己每一次的“突然袭击”又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受到认真对待——好像是漫不经心的去逗弄他似的，他毕竟是从来没有真正去爱过的人啊。

　　那个电影院里黑乎乎突然发生的吻，之后颜州海那么长久的失神沉默，车厢里他那么失落忐忑的问他“自己是不是他有过的人里最差的”，顾临此刻都明白了。
　　原来残忍的不是颜州海，而是他。
　　原来真正付出全部毫无保留的、勇敢无畏的是颜州海，不是他。

　　我真他妈是个混账，他这样想着，不自觉就喃喃的说了出来。

　　他是个混账，真的。
　　他想过拿钱包养他。
　　他想过很多次，不如就强要了他，管他乐不乐意。
　　他想过以势欺人，甚至想过把他带到自己家里去，就这么囚禁起来，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虽然没有付诸实践，但他都是想过的，但事到临头总是心软。

　　顾临从前不是个心软的人，但颜州海毫无疑问是例外。

　　黑暗中，他声音中有凝练的铿然，刺得颜州海微微愣住，淡淡道：“怎么老骂自己，这不像你。”

　　顾临：“……对不起。”

　　“怎么好好的倒跟我道起歉来？”颜州海似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真的还以为——还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是怎么会呢？是我的错判给你带来了困扰，而且我真的要感谢你，顾临，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人原来真的会因为活着而快乐。”

　　顾临不知道，他真的是颜州海人生里从未见过的那一道彩虹。

　　虽然短暂，但是绚烂无极，让他一向宁折不弯的脊背甘愿臣服——为他而臣服。

　　顾临喉咙里不知怎么了，有一股凝滞不堪的感觉，眼底更是涩得不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因为想把很多不知该如何提及的事情都告诉他：“颜州，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一见钟情，不管你是什么人，是你说的产线工人，是我的代驾司机，还是T大生科院的在读博士，不管我们之间有没有发生关系，不管你怎么看我，是无赖也好流氓也罢，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一直只是一天比一天更多、更深而已，但我之前可能真的不够明白你，我知道很多事都有蛛丝马迹，是我粗心大意不肯多花些耐心，在你身上我总是自以为是，如果我——”

　　他终究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肩膀：“如果我真诚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件玩具，或者是一时起意想要追求的人，你能不能相信我？”

　　他是喊他‘颜州’，而不是‘颜州海’。

　　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没有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缠绵也好，痛苦也好，什么都没有，而此刻的顾临是从千里之外而来，不眠不休，只求他一声‘相信’作为回应。

　　颜州海这一次没有回避，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冷极美极的眸子泛着潋滟的光华，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仍是小心翼翼：“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顾临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肩膀搂了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就这么静静的搂着他，昏暗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依偎着的影子凝成一团。

　　“我把你当成——眼珠子，我的眼珠子，”顾临笑了笑，手臂又紧了紧，“你明白吗？”

　　颜州海闭上眼，靠在他身上，好像所有的疲乏都能找到一个支点了，就慢慢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腰，顾临的身材真是好得不一般，隔着衣服也摸得到硬实的腹肌，但此刻他身上的温暖成了一切能量的来源地，让他可以暂时汲取氧气，缓解这几天以来压抑到极致、也伤心到极致的心情。

　　他其实也早就忍不住了。

　　那天从和他分开起，就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状态，他要马不停蹄的赶车回家，跟导师请假，处理手头上的工作，一回来又是焦头烂额又是担惊受怕，他实在是过怕了这种日子了，贫穷是非常可怕，但是和生死比起来，贫穷又算得了什么——
　　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去扮演一个牺牲品了。

　　可是突然他就来了，出现在他面前，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拥抱了一切，包容了一切，包括他的喜怒无常的坏脾气，包括他那潦倒不堪的家庭状态，他竟然不嫌弃，他竟然在知道了真相以后还愿意抱着他，多年被委屈压抑住的情感汹涌而来，让他要用力的咬着嘴唇才不流下泪来。

　　可是在心里，他早已有泪如倾。

　　“你……真的……不害怕？不嫌弃？”

　　“嫌弃？”顾临像是听到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仔细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再说了，就你刚刚说的那个问题，我觉得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问题，莫说未来的事情根本无法预料，人世无常你总知道吧？就说我吧，也许我明天出门开车就出车祸被撞死了呢？也许哪天我就掉进河里淹死了呢？再比如……”

　　“顾临！”

　　“怎么？我说得不对？现在不是还流行一个说法，什么‘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这你听说过吧？要是每天心惊胆战的为十多年后的事情忧愁，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就退一万步讲，那些女孩子们，你怕耽误她们的人生，怕你的孩子也变得和你一样，我又不是女人，你还可以少担心些，咱们总不会真生个孩子出来嘛，你说是不是？”

　　顾临劝人的角度一向是有些角度清奇的，再坏的事情被他讲起来都有滋有味有颜色，颜州海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顾临忙托着他的下巴：“笑得真好看，颜州，你笑起来真是……让人受不了，都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你要是愿意天天多笑几次，我也愿意烽火戏诸侯，为你。”

　　他说得太露骨，颜州海敛了笑，又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顾临猛的掐住他的下颌骨，呼吸几乎喷在他的口鼻上，声音沉沉的嗔怪控诉：“你就喜欢这么欲拒还迎是不是？就喜欢把别人弄得死去活来你还若无其事，是不是？你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一跟你认真你就扛不住。”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笑容都有些邪肆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那玩意你都买的草莓味儿的，你是真喜欢草莓啊？”

　　“顾临！”

　　顾临冲着他呲了呲牙：“你是不是就喜欢被我欺负？欺负得不到位你还不乐意是吧？”

　　颜州海：“我……”

　　可顾临不管，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远近高低各不同，颜州海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别有含义的，但不管是哪个他，都让他抑制不住的随着他情绪起伏，让他又爱又恨，又怜又敬，让他不计后果将一切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