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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hapter 61 ...


  •   “你是不是在乎这个,因为我一直没这么跟你说?所以你觉得我就是冲着睡你来的,是这样吧?”

      桌子底下,顾临抬起小腿撞了撞他的腿,又用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珠——他吃得太快,那黏糊糊的粥又太热,都吃出汗了。

      “不是。”
      颜州海声音很干,像是猝然被抽干了水的池塘,莫说涟漪,连湿漉漉的淤泥地都龟裂开来,所有的勇气都像水一样一丝一丝的漏光了。
      但他还是维持着那一点淡然,这是他现在最后仅有的东西了,他起身扫码买单,然后拎着他的香蕉和尿壶,低着头出了门。

      耽搁太久,他是真的要回医院了。

      顾临跟在他身后,方才他吃得真是太快,一动起来,胃这会儿就知道痛了。

      颜州海回病房看父亲,没让顾临跟着,顾临也就没进去,在医院长廊里站着——这医院的环境真不算好,顾临打小在城市里生活,从没见过县级医院是什么光景,此刻见了只觉心惊,这些躺在走廊里奄奄一息的人们,无声无息的像幽魂一样走过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没有渴望或者光泽,只有长期忍耐之后的疲乏和摆在明面上的穷困。

      还有很多很多,各式各样的厌烦。
      仿佛既想要离开,又舍不得离开,即使痛苦,却对人世尚有牵绊。

      他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消消食,只见四处是花花绿绿的布单子,人们身上是扯开了线头的旧衣服,垫在身下的席子破败,脏污的开水瓶,连塑料瓶里的塑料花都是蔫儿的,墙体剥落,水管腐化,偶尔有人翻身,就会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消毒水刺鼻。

      如果长期在这里待着,人真是会‘变质’的,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虽然他们还活着,但或许他们自己并不愿意这样活着。
      可是毫无办法。

      他一直在走廊里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见颜州海慢慢从那间阴暗灰窒的病房里一步步走出来,一向笔直的脊背有些微微的弯着,整个人像是疲惫到了极点,有种用力过度之后的乏沓,他拎着一只同样脏污的开水瓶,一步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这不是那个俊美无俦登台演讲的男人,也不是任何一个顾临熟悉的“颜州海”,竟好像一夕之间苍老了二十年,是个被‘上有老下有小’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人。
      然而他不是中年人,中年人至少还有积蓄,还有一些社会关系,还有自己的家,而他不过才二十五岁,他什么也没有。

      顾临眼底闪过一丝痛意,又有些担忧,就一路跟着他。

      这里的开水房、垃圾箱和厕所是连在一起的,他看着颜州海站在堆满医用垃圾和生活垃圾的蓝色绿色垃圾桶前,专心致志的打开水,好像他打的不是开水,而是什么别的——那水龙头有厚重的水垢,水流分叉溅了出来,明明是100°的开水,但他并不怕烫,而是径直伸手把开水瓶挪了挪,然后淡淡抹去落在手臂上的水珠子,垂首肃穆的等待它被灌满。

      他被月光笼罩着,也被恐惧笼罩着,单薄瘦削,低着头一言不发,顾临看不见他的表情。

      颜州海打完了开水,一转头看见顾临,那冷玉似的面容才微微有些松动,张了张嘴:“你……你要不去楼下,那儿有旅馆,你开一个……去睡吧。”

      顾临没说话,只是拿过了他的开水瓶,替他把它送回病房里。

      他就第一次看见了颜州海的父亲。

      病房里有三张床,他睡在中间一张床上。
      显然已经睡过去了,没有输液,他身量应该比颜州海要高,骨骼阔大,看五官是个英俊的男人,躺在小床上甚至显得有点局促,但实在是很年轻,看起来不过才四十岁多一点,睡得很沉静,呼吸平稳,好像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床边搁着轮椅,底下放着盆和尿壶,提醒着顾临,这个人竟然是个病人。

      床边是一张行军床——就是那种折叠床,大约就是颜州海的床了,小小的一张,显然不够长,放在病房过道里,一边是窗户一边是门,离病房卫生间也不远。

      颜州海怔怔的看着睡着的父亲,仿佛他才是那个大人,躺着的那个是他的孩子,他脸色苍白,有点失神。

      顾临看他这个样子,连心都被攥紧了,疼得厉害,一伸手就抱住了他,颜州海似乎吓了一跳,又怕吵醒了爸爸,就拉着顾临快步出了病房。

      他们坐在甘水桥县医院的楼梯口上。

      颜州海又点了一根烟,长久的在黑暗里沉默,这里灯光昏暗,而他手里的烟冒着一闪一闪的红光,仿佛海上闪烁着的信号塔,一直吸引着顾临的眼神。

      顾临和他并排坐着,忽然弯下身,帮他把卷起的裤腿放了下去。

      他身体微微动了动,有些无措的问他:“你不去睡吗?不是说开车累了。”

      顾临点头:“我是累,但是太难熬了。”

      “是很难熬。”
      颜州海微微叹气,顾临忍不住睨他一眼,他既心疼他却又忍不住生他的气,因为这人的“难熬”和他说的“难熬”显然不是一码事。
      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不在,我一个人这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打我出生起就没觉得这么难熬过,颜州海,你真是够狠的。”

      颜州海望着他,烟雾也含在嘴里没吐,眼前的人终于不浑说胡闹,也不满嘴说着什么“喜欢”,而是开始怨怪他了,终于。

      顾临又续道:“熬夜是很难受,但是不在你身边我更难受,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你说呢?”

      他一直没有答话。
      烟头的红点在夜里明明暗暗。

      顾临:“刚才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颜州海低下头:“我不……”

      顾临突然恼了,恨声道:“你是要说不什么?不喜欢我?你不爱我?你不喜欢买什么安全套,不喜欢你他妈吃药也要跟我做?不喜欢——你又为什么让着我,照顾我,容忍我在你身边待着?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赶走?”

      “——我赶了,可你不走。”

      “别他妈跟我鬼扯了,你自己信吗?颜州海,别的不说,萧桦追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拒绝她的?那么干脆利落,听说吃了顿饭就再也没来往了,你是怎么拒绝她的,为什么不也照这样子拒绝我?为什么不索性就拒绝我!”

      颜州海浑身一震,转过头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管呢,”顾临一只手撑住下巴,好整以暇、慵懒的盯住他,像是盯住自己垂涎已久的猎物,“总之是有这么一回事吧,你说说吧,怎么拒绝人家的?银行高管和正厅级干部,这种家世的姑娘你都不要,可以啊,很清高嘛,怎么对着我就他妈一口一个钱呢?”

      “你如果是来质问我的,请你现在就离开!”

      颜州海也生气了,他真是受不了顾临这无孔不入的行事作风了,简直没有一点儿底线,什么都被他摸得干干净净,好像他就是个不穿衣服的透明人,一点儿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他本以为会激怒顾临,而顾临也的确被激怒了,他是天南海北的赶过来的,可几句话他就让他滚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的笑道:“你放心,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跟你耗,而你没有,所以你输定了。”

      颜州海脸色数变,到底忍住了,转过头去看向脚下的台阶,冷冷道:“你是真想知道?当时我是怎么对她说的?”

      “洗耳恭听。”

      “好,”颜州海干脆起来就相当干脆利落,有种手术刀的冷厉理智,“她母亲约我吃饭,我去了,她说不需要我这样拼命,她女儿喜欢我,所以房子车子工作都可以帮我打点妥当,只要我们两个过得开心就可以了,我全部都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凝视着顾临,眼神既温柔又悲伤,还有几丝隐隐的残酷:“我说,如果您可以接受,您的女儿也许三十多岁就守活寡的话——没准也会真的守寡,之后当然再嫁也没问题,那我就同意您说的所有话。”

      顾临张了张嘴,没出声。

      “蛛网膜下腔出血,你听说过吧?”

      “……我今年二十五岁,我父亲发病那年是三十七,今年他四十四,已经在家里关了整整七年了,从三十七岁就再也走不出那个院子,他十九岁那年生我,所以他倒下的时候……还有我,”颜州海像是提起什么极痛苦难以忍受的事情,梗了梗喉咙,又续道,“这个病也是有可能遗传的,或早或晚,也许明天,也许也是三十七,也许四十,谁知道呢?顾临,我从没有骗过你,我的时间是真的很贵,因为不多。”

      “从现在算起,倒计时,长的也就十余年吧,”颜州海似乎还嫌自己说得不够清晰明白,“如果你是希望我也像这样拒绝你,那么你现在也听到了,心满意足了吗?觉得够了吗?”
      他的声音冰冷,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钢刀,连尾音都没有一丝颤抖,哪怕刀尖是对准他自己的也毫不含糊,他从不在乎自己痛或者不痛。

      “……现在你可以走了。”

      顾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只觉得沸腾的血液从头顶一直到全身的末梢,都一点一点冷透了,像是一蓬心火烧成了灰烬,火花俱灭,哪怕他把灰烬都搂在怀里,也不能换来它再一次燃起新的火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试着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你也说……只是有可能……不是一定。”

      颜州海蹙了蹙眉,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你是说,你愿意跟我一起活在这种恐惧里,失去爱人,有可能失去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你是这个意思吗?顾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样的日子我过了足足七年,没日没夜狂奔的七年,但是我依然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地狱,那么这大概就是了——”他似是喟叹般的摇了摇头,“你愿意在这种地狱里待着吗?我是为我的父亲,他是我的血亲,这样尚且都是折磨,你又是为什么?我又能是你的什么?一时起意就追求的新奇物种?还是玩一玩就厌弃的玩具?顾临,我那天跟你说过,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我说的话大概都是想过的,我说我们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不是一句推脱或者玩笑,而是生活——残酷的、冰冷的、现实的、要面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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