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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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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五色斑斓,唯他是一道苍白削薄的剪影。
顾临把车开过去,人却没有下车,把车关了灯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他。
他好像在买东西,穿着宽松的衬衣,卡其色长裤,颈下锁骨嶙峋的突出着,整个人有种罕见的微颓感,那裤腿一边卷起一边放下,他嘴里还含着薄荷味的“爱喜”,右手拎着一袋香蕉,左手拿着一只塑料尿壶,正抬起头微微眯着眼——和老板娘讲价。
顾临听见他也用方言说:“……五块吧?不是一直卖五块的?”
那老板娘在看手机,闻言头也不抬:“六块六块!”
颜州海似乎笑了笑,把烟拿下来:“翠姨,是我啊。”
被喊“翠姨”的老板娘倏然抬起头来,就“哎呦”了一声,赶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门口,脸上堆起笑:“州啊,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是你爸爸又……”
颜州海点头:“这回没事,就打几天针,可能还要住几天医院,我看他起来不方便,就想再买一只这个,能不能便宜一点?”
翠姨连忙摆手,语调一下就软了:“算了算了,哎呀,你拿去吧,不收你钱,嗐!”
“那怎么行,”颜州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微微踮起脚,隔着门前堆得七零八落的各种陪护用具,把钱轻轻放到了柜台上,“谢谢翠姨照顾。”
“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嘛?在学校都还好吧?是不是快毕业了?你毕业了你爸爸肯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一高兴就能好啦!现在谈朋友了吗?嗐,你年纪也不小啦,是时候该领一个回来给你爸妈看……”
颜州海头低了低,只是笑了笑,就转身准备离开。
蓦然回首。
蓦然回首的意思,是希望被看到的人,努力迎着他目光来处的方向,站在他必经之路上,恭候大驾。
顾临浑身都紧绷着,像一只扑向食物前的猎豹,又像是一只把最脆弱的脖颈对着狮子暴露出来的藏羚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镇定自若的迎接他的目光。
长街灯悬,穿越人声水沸,烟雾缭绕,拨开红尘三千。
他想着,只须他一眼,万事俱成灰。
颜州海落拓疲沓,两手拎着东西,嘴里含着烟,一转身就看见了他。
毫无防备。
顾临永远是衣冠楚楚,哪怕此刻亦是英俊潇洒,是风尘仆仆赶来见他的某个深夜里曾痴缠他的魂,永远是这么毫无征兆的被他击中某处,像千里迢迢给沙漠里的人送来的一口清泉水,固执的、热情的、自作主张的要救他的命。
眼前的人上下左右的环顾一圈,然而一开口却又是坏:“哟,颜州海,这就是你说得太平洋彼岸?”
颜州海蹙起眉,声音沙哑,目光黯然:“你……”
顾临细细的打量他,才几天不见,竟然好像又瘦了些,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被他养得有点丰润了,这一下又回了解放前,不由有些气闷,但他面上仍是笑着,接着就做了一件颜州海绝料不到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盒子,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他眼前。
那竟然是一盒避YT。
颜州海脸色刷得红爆了,难以忍受也难以置信,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赧然的下意识看了看旁边,忍无可忍:“顾临!”
顾临大剌剌的拿着那东西在他眼前晃,弯起嘴角:“解释一下吧,我赶了这么远的路可就是为了听你一句解释,你是怎么会买这种东西?你可别说是你在校医院生理卫生宣传架子上顺手拿的,我看这也不是你们学校发放的那种牌子……”
“顾临!!!”
颜州海原本的死气沉沉,就这么被他给生生气活了。
这当然不是他“顺手”拿的,是他左想右想思前想后好不容易跑出去找药店买的,还特意找了家离T大三条街之外的药店,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下定的决心,居然被他翻出来,还带到这里来,示威一样的威胁他。
顾临笑眯眯的:“这可是证据,我得收好了,”他想了想,又拧起眉,“你他妈的还知道要用这个?怕老子有病传给你啊?还好你没真把它拿出来,否则我……”
颜州海冷冷的看着他:“否则你怎么?”
顾临:“弄死你,你知道是哪种弄。”
颜州海无语的点点头:“你就是为这个来的?是还不够的意思?不过对不住,我现在没空,你要是有兴趣,以后我的时间按钟点收费。”
他说着就要走。
要是几天以前,顾临肯定会被他活活气死,他也知道颜州海的确是在事业上能做到“按小时收费”的那种级别,但听他把这种事也一视同仁,简直能把人直接送上天炸成烟花,但他现在并不生气,而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的香蕉抢了过来,撒娇似的嗔道:“你就别吃醋了好不好?是!我是混球混账混蛋不假,但你这种行为——提上裤子就不认人,这更是渣男中的渣男吧。”
“你说什么?”
颜州海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这歪理邪说又想了一遍,瞪着他半天没搭腔。
顾临是惯会倒打一耙的人,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话奏了效,又续道:“……再说了,你都没听过男人是要负责的这种话吗?”
“我——我负责?我负什么责?!我都被你……顾临,你真是……”颜州海顿了半晌,终于骂出了口,“你真是个流氓无赖!”
偏偏顾临像是听见了什么仙乐一般,飘飘然勾住他的肩膀,凑过来笑:“被我怎么?怎么不说下去了?不过你骂得好,再多骂几句,哥哥听得心里舒坦,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骂人?这样,你得说‘顾临你这个王八羔子’,‘顾临你这个臭流氓’,‘顾临你这个狗日的无赖’!这样是不是更带劲儿?你试试?”
这人不止自己骂自己,还教别人怎么骂自己,颜州海觉得头顶都冒烟了,摇着头快步往前走,简直想装作跟这个神经病从来没认识过。
顾临一把拽住他,把他拽得走不动道,只能闭着眼喝道:“你给我放开!”
不料抓住他的人就是不肯撒手:“嗳,我肚子饿了。”
颜州海回头瞪着他。
“是真的,你都不问一下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几天没合眼,今天开车开了一整天,一口饭没吃连水都没喝,现在都低血糖了,你不是要去医院吗,正好,把我也带过去,让医生给我治治,推个高糖什么的……”
颜州海愣了下:“你还知道推高糖?”
“我怎么不知道?”顾临甩了甩头,脖子咔嚓作响,“听见声音没?真的快不行了,浑身又疼又酸,肚子又饿又痛,你就当我是客人,地主之谊你总要尽一尽吧?”
颜州海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我……我没时间。”
顾临知道他心已经软了,立即跟着道:“没事没事,十分钟,就十分钟,好不好?我保证十分钟内吃完,不耽误你事!”
颜州海知道顾临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以前哪一家饭店哪一道菜最好,他都能一样样数出来,西餐有西餐的讲究,中餐有中餐的说法,吃起来慢条斯理,像是受过某种训练似的,绝不会莽汉一样吃得雷厉风行,就是再饿也不会。
但他现在显然是真饿了,而且也真的顾及着时间,说十分钟就十分钟,绝不含糊,看他在那儿捧着碗大口大口喝鸡蛋葱花糊糊汤的样子,颜州海看他吃得急慌慌的,忍不住道:“……也不用这么快,慢点吃吧。”
其实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也就是一碗鸡蛋葱花糊糊汤,两笼小笼包,一点儿酱菜。
顾临一向胃口好饭量比他大,包子一只只丢进嘴里,吃了几口,就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吃吗?你吃过了?”
然后不等颜州海回答,就听他头也不回的喊起来:“老板,再来一笼包子,一碗这个什么什么汤!快点儿!味道真不错嗐!”
颜州海:“……”
他倒是自来熟,能上能下,能屈能伸,难怪在哪里都能混的如鱼得水,在哪儿都嘴甜讨人喜欢,不像他性格不好,总是让别人无所适从,也亏他能忍得了。
他也夹了一只包子送进嘴里,慢慢咽了,淡淡道:“你干什么来了?”
顾临抽了张纸巾看了一眼,又放下,从口袋里掏他的包装纸,嘴里鼓鼓囊囊:“你一个在全球顶级期刊发论文的人,不知道我干什么来了?那我还真是——不得不怀疑审稿编辑的水平了。”
颜州海耐着性子:“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你为什么就是揪着不放呢?”
他不是都已经前因后果剖析清楚,话讲得足够直白了吗?微信电话全部拉黑,连顾临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认清楚这个事实呢?
“好说,”顾临点点头,“你也有喜欢吃的东西吧?你喜欢吃的食物会只吃一口就不吃了吗?是不是每次看见都想吃,看不见的时候更想吃?那么同理。”
“你……”
“我喜欢你,每次看见你都喜欢得要命,看不见的时候更要命。”
颜州海浑身一震,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瞪着桌子对面的人,嘴里半只包子没来得及下咽,几乎不小心咬着了舌头。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这间小店灯光晦暗,还有苍蝇嗡嗡嗡的来去飞舞,墙壁上挂着的电扇没有打开,油乎乎的扇面几乎都成了黑色,几张摇摇摆摆的小桌子,上面堆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空啤酒瓶,地上是摇摇欲坠的板凳,一碰就脆弱得嘎吱嘎吱作响,因为没什么生意,老板就坐在门前吹风,时不时往店内看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顾临状若无意,又往嘴里塞了两只包子,嚼了几下就吞了:“我是说,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爱’这个字眼的话,我就用‘喜欢’,不过我更喜欢两个‘喜’字叠加在一起的那个字,喜字成双,大红色的,贴在墙上的那种——”
“顾临!”
颜州海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他。
“我喜欢你,你得认,”顾临吃完了,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噙着丝笑意续道,“九分十秒,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