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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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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是盖世英雄,成了你爱情里的逃兵。
就像揽不住的风,和抱不了的整片天空。”
顾临戴着墨镜,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不过他终于没有戴昂贵的手表和奢侈的皮带了,衣服也是很随意的运动装,看起来倒显得青春了些,他还怕颜州海认出他的车,故意又换了一台他没见过的“路虎”来开,驱车八个小时,从中国南方一路直奔中国北方。
马不停蹄,从白天到黑夜。
中间就是在服务区停下加了油,甭说吃饭,就是水都没怎么喝,他不想浪费时间去上厕所,可就这么紧赶慢赶,到地方的时候也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火烧云灿烂的烧着,有种遮天蔽日的壮丽美感,他打开车窗吹风,就有路过的美女司机冲他抛飞吻示意。
他一笑,好看的唇角弯了弯,就又把车窗摇起来——他终于到了这座城市了。
然后再接着定位,导航到更详细具体的位置,穿越这座城市到达下面的县又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再是村,顾临一路走到这里,心里既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他离颜州海越来越近了,紧张却是因为这里原来就是他的家乡。
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座城市平静温和,沉默不语,连喧嚣也是沉寂的,仿佛大家都是脾气很好的人,轻言笑语,一路上没有看见人在大街上争吵或者打架,连起争执都很少,但这里的贫穷和荒凉也是显而易见,气温当然比南方要低一些,傍晚风生凉意,但他心头却是温热的,仿佛这座北方小镇他是来过的,有一种素未谋面,但一见如故的感觉。
和贫富无关,和风景无关,只因为这里是最贴近颜州海灵魂的地方。
他走过这里的街道,抚摸过这里的树木,长久的凝视过这一片天空,他甚至随意摘下枝头的树叶放在唇边吹过小曲儿,他是从这里降临人世,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该是这里的骄傲。
顾临一路到了目标地,在村口就下车远远的看了一圈,极目望去,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远处有一排刻意栽种的树木,已经长得很高,这年头农村都修得很好了,一幢一幢的三层小楼林立着,虽然比不上城市繁华,但看起来也不算差。
如果这是所谓的“贫困县”,那可以说扶贫工作搞得不错嘛。
顾临重新上车,打算边开进去边问路,总能找到颜州海家具体的位置的。
没想到一连问了三遍,都跟他往里面指路,他沿着村里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开到一座小桥边,当然不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那种小桥,而是年久失修、两块石板拼起来的那种“桥”,下面的水流已经干涸了——再往里走就很黑了,没什么灯光,顾临怕撞到人,就把大灯打开,照见了一片郁郁葱葱的麦田,两三户人家,鸡鸣狗吠的很热闹,只是有点渗人的是,当中那户人家正对着的就是田垄上的一座坟,顾临不知道为何,一眼就认定那就是颜州海的家。
因为那门口有一株枯藤,上面还开着花。
顾临心里总觉得颜州海是个独一无二的神奇的人,有他在的地方大半也会发生一些神奇的事,枯藤开新花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侧边这一家看见有车来,忍不住纷纷张望,村里无私事,各家各户的门庭都是敞着的,每家发生了点什么事大家都晓得,不过顾临不晓得这样的习惯,他是过惯了城市里关门闭户各过各的日子的人,对这种好奇难免有点不适应,但他也很快就试着融入,摇下车窗把墨镜稍稍拉下来一点,对着一个婆婆笑了笑:“阿姨您好啊,请问那户人家是姓颜的吗?”
那婆婆当然不认得什么“路虎”,也不知道顾临是什么人,就觉得这个小伙子生得真是标致又干净,笑得阳光灿烂,说话又清亮好听,就欢欢喜喜的点了点头,一边往那边指,用浓烈的方言说:“是啊是啊,是姓颜的,就他们家。”
她又说了一些什么,叽里咕噜的,顾临听不太懂,就含糊的点头谢过,把车继续往前开。
到了门前,他没有熄火,大灯也还亮着,在车上再三的沉下气来,就下车去敲门。
其实一路上他想了一万句开场白,但事到临头,却发现哪一句都不合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得上去敲门,他想着好歹他都来了,颜州海就算再拒人千里,总不至于这样了还把他关在外头吧?
门很快就开了。
他当然想到了开门的也许不会是他,但眼前的人他却是刚刚见过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子,是颜州海的母亲。
没想到的是,和照片上那绝色姿容比起来,眼前的女子简直是另外一副样子了。
虽然五官还隐约可见当年的风华,但实在是衰老得可怕,至少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年轻的时候那种珠圆玉润的美艳不见了,现在她人是又瘦又干,几乎是枯萎的,长卷发也不见了,只留着一头齐耳短发,不过梳得非常整齐,她穿得和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没什么花样的衣服,非常利落,看起来也非常干练,她打量顾临一眼,有些迟疑:“您是?您找谁?”
顾临已经摘了墨镜,笑容可掬,尽力拿出他最好的一面面对这位妇人:“阿姨您好,我姓顾,叫顾临,我是来找颜州海的,他在T大生科院读书,我是他的朋友,他在家吧?”
颜母有些讷讷的点点头,似乎眸中有某种深切的忧虑,拧起眉声音沙哑,也是很浓重的方言,却尽量说得能让人听懂:“他是回来了,不过他现在不在家里头,你没跟他联系吗?”
顾临一听她的声音就认出来,这个女人就是上次接通他微信电话的那个,当时还让他惊诧了好一阵,那是不是以前他打给颜州海的钱,都是打到了她这里来了?
好在顾临的朋友已经事先跟他透了一些底,他大概知道他们家是个什么情况,不过也仅仅知道一个大概,当即就顺水推舟:“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他要我来这儿找他的,是不是叔叔生病了?他就为这个喊我来帮忙的,我这不是就来了么?他是不是在县上的医院?嗐,他也没跟我说具体的位置,瞎咕隆咚的竟然找错了地方——”
他这一番连哄带诈,把生意场上那套都拿出来用了,颜母又是七八年没出过门的人,哪里经得起他这么一番亲密的套近乎,何况顾临这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不算,要是他愿意,一笑起来就像只温顺乖巧的猫,又说是颜州海让他来的,又知道颜父病了,还知道他在县医院里,又找到家里来,颜母就信了他七八分,当即点了点头:“他是在县医院里,晚上——晚上要陪床,估计不会回家里来——”
就在这时,月光落下来,田垄上坟茔寂寂,这宅子里竟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笑得顾临都有些毛骨悚然了,拧眉道:“这……您家里没事吧?”
颜母摇摇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语调沉滞缓慢,说不上阴霾,但的确愁容满面:“没事,你……你要是急着找他,就去县医院找吧,就甘水桥北边那个医院,挺好找的。”
然后她顿了顿,思维明显是有些迟滞的,让顾临觉得她都有种生锈的感觉了,她却又续道:“……谢谢你,谢谢。”
顾临第一次见颜母,差不多就是说了这么几句话。
而且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和她再次见面,就没有再多废话,立即开车往甘水桥赶。
都说近乡情怯,原来近他人之乡,竟亦会情切语拙。
这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再没有什么能阻拦住他的,原路返回到村外,顾临一点都不嫌麻烦,重新往镇上开去,满心是一种复杂曲折的滋味,就在刚才,他竟然就到了颜州海的家,在没有问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登门拜访,可那竟然就是他的家。
刚才他隐约扫了一眼,说是‘家徒四壁’都是褒扬了。
那简直是一个破败的有且只有四面围墙的屋子,连院子的墙内侧都没有封上,是一块块的砖石暴露在外,院子里有一棵树,天色太暗他没看清那是什么树,树下拴着一只狗,还有一架马车——是没有马的废弃马车,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点干柴火和一只旧水缸,他没有进门,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样子,但就这样看来,大约只会比他看到得更加破败。
医院病重的父亲,形容枯槁的母亲,半夜嚎叫的女人,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家’啊。
这不能用震惊来形容,简直就是可怖了。
镇子里一路都亮起了灯光,从大路到小路,开得他手心都盗汗了,只觉得热,就把四面窗户全部打开了,让这夜晚的凉意尽量能够涌进来,缓和他心里的这份郁结之气,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就在这一刻,竟像是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情怯得不敢靠近。
但他到底是那个顾临,心里分明怕着,可打方向盘的时候却半点迟疑都没有,一拐弯就进了甘水桥县医院附近的长街——这儿还算是繁华,有不少夜市和店铺在开着,都是做餐饮和医院生意的,虽然算不上火爆,但也不能说是萧条,他开着开着,还没有下车,就毫无防备的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