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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 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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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意外虽然没有招致最严重的恶果,但无疑加重了婆媳之间的危机,婆婆指责儿媳不长脑子给小孩儿买这种危险品,儿媳指责婆婆把孩子带成了傻子,连炮仗要丢出去这种事情竟然都不知道。
后来他长大一些,到了六岁。
父母相亲相爱,又生了一胎,还是个男孩儿,他有弟弟了。
母亲初中文化,父亲好一点,读了高中,他们费尽心思给弟弟取名字,最后还是爷爷定的,叫颜曦辰。
晨曦的曦,北辰的辰。
不过那会儿生孩子还是要计划的,父母生完孩子又走了,但给他留了一个可亲可爱可玩的小不点,但同时也给他留了危险——
他可是亲眼看着村里另一户人家,因为多生了一个孩子,家里的所有东西——甚至耕地的牛都被人给拖走了,但孩子毕竟已经生了又不能塞回肚子里去,这家人缴不起罚款、或者是想赖掉罚款,和来人起了冲突,那妈妈被打得鼻青脸肿,家里一片狼藉。
他可万万不想这样,所以颜州海打小就护着弟弟,玉米地高粱地,到哪里都带着他,好像总害怕他被人抢去似的。
他是哥哥,他是长子,是房子塌了还顶在那儿不能倒下的柱子,是烂在泥巴地里也不能腐朽的基石。
这是终其一生的责任和义务,也是不可回避的荣光,这好像是一代代人的生存方式,是一代代人各种各样平或不平的悲剧起点。
除此之外,他们俩兄弟之前还有个姐姐,她没有姓氏,名字叫小萍,但她毫无疑问就是姐姐,是爷爷奶奶养着的,但爷爷奶奶从不连名带姓的喊她。
爷爷奶奶对姐姐说不上很好,大概因为她是女孩儿,总是要嫁人嫁到别人家去的,但是又对她说不上来的好,似乎是某种补偿,为了某件不怎么合理、或者是与人伦有违的事。
而且是他们一手造就、默许的事。
姐姐脑子是有点问题的。
这一点小时候还好,顶多就是有点儿傻乎乎的,可后来越长大越明显,越成了家里不可回避的一件事,当然,颜州海和颜曦辰一直对她都很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真的拿她当亲姐姐去爱的。
她很早就没有读书了,辍学,是她自己不要继续下去,她在家里待着,不说话,也不干活,就看着天空发呆。
那时候颜州海还不知道,她也是个‘春雷’,被人生生造出来的‘春雷’,被埋伏在这个家庭深处,被压抑在四角天空下,被困锁孤城,被囚成宿命,然后一朝点燃引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又把这个单薄的家庭炸得轰然粉碎。
扯远了,说回‘车’,‘马’,以及‘破烂’。
时间到了七八岁的时候,他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回到了村里,两人打算干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那就是——
收破烂卖钱。
当然不是零碎的破烂,而是成堆的,把这当成事业的,正儿八经的‘收破烂’,那时候这还是赚钱的,特别是铜线,就是在二十年后的中国工矿企业里头,依旧有人是因为盗卖铜线而获罪的,可见那会儿这活计还是可以的。
不过对颜州海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很值得提及、很值得回忆的事情,因为他自尊心太强,特别是十七岁离开家乡来到城市以后,看着高楼林立霓虹万丈的夜景,偶尔他也会想起来这些往事,但多半想的时候是要抽烟的。
村里的小孩儿那会儿喊他“那个收破烂家的”。
奶奶更生气,但是又毫无办法。
其实颜州海的爸爸是很聪明的,当年考大学考了两年,都是差一点点,后来他觉得自己多半还是有点遗传的,无论是智商还是坚忍不拔的品质,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不一样的事,他爸爸遇到了他妈妈,就放弃了读书,一定要把她娶回家——还夸下海口一定要考上大学,可惜誓言没有兑现,然而他妈妈还是嫁了,他们感情异乎寻常的好,这种‘好’贯穿了他们彼此的一生,是不断挣扎、相互扶持、永不轻言放弃的一生。
马车是用来拖粮食拿去卖的,三轮车是用来收破烂的,这是‘车’最初在颜州海心中的形象和定位,他那时候坐在满是纸壳子、旧报纸、空油壶的三轮车上,流着鼻涕,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吭哧吭哧,颠颠簸簸,从乡下跑到镇上,又从镇上跑回乡下,但却是开心的,因为可以和爸爸在一起,哪怕是和这堆破烂在一起,也是快乐的。
何况爸爸很大方,又高大英俊,总是给他买一些零食,糖果或是冰激凌,草莓味的。
虽然廉价,但那味道是可以铭记一生的,足够让他忽略掉那不正宗的色素香精味草莓。
在这样的地方,荒凉偏远,往上看是一望无际空荡荡的天空,往下看是龟裂干涸的大地,孩子一代代的长大,城乡之间的界线逐渐被打破,要么进城打工,要么留下种地,要么在村口卖馒头或是油饼,或者掏光所有积蓄去镇上开一家小店,如果你还想做点别的,想改变命运,可能唯一的路就是读书。
所幸他是聪明的,真是格外的聪明,且又格外的要强,从小考试就是名列前茅,从来不要父母操心。
但可惜连“收破烂”的日子也不长久,父母很快又离乡而去,因为收入真的不足以承担他的优秀——他是有希望考好大学的人。
城市里的孩子可能不知道,那个时候在农村如果一个人想要读书,必须要成绩非常好,一定能考上好的大学,否则家里是不会花这笔钱的,换言之,如果三本之类那就直接放弃了,一万一年的学费他们是绝不会支付的,而且去读书就意味着家里至少失去四年的一个能赚钱的劳动力,那他就成了纯粹消耗品,短期内只会给家庭带来负担。
除非真的格外、格外的优秀。
颜州海的优秀就真的从来是一柄双刃剑,让全家人颤颤巍巍,如履薄冰。
从来不是纯粹的家庭骄傲,因为骄傲之下,都是密密麻麻随之而来的困顿和窘迫。
而他又实在太优秀、控制力、意志力又太强悍了。
是堪称典范的寒门学子。
他简直是这个家族的异类,成了村子里人人交口称赞的榜样,每家的大人教育孩子的都会提到他的名字,打从十七八岁开始就有媒人上门给他保媒拉纤说亲事。
爷爷那时候一口回绝,吹胡子瞪眼:“我们家小州那么优秀,以后肯定不会留在这里的,不要!通通不要!”
奶奶会犹豫一下,但爷爷这时候就会瞪她,一边扫一眼一旁的小萍:“你忘了那档子事了?这种事千万别着急!省得反而毁了孩子!记牢了没?”
奶奶记得牢牢的,一直到死亡,都还对床前跪着的他这么说,要他好好的,不要再重复长辈的悲剧,不要再被困在这里。
然而时隔七年,他还是困在这里,长途跋涉,满身风尘,辗转反侧,疲惫不堪。
颜州海在县医院的医生值班室里坐着,用双手捂住脸,手肘撑在两只膝盖上,长久的沉默着,一旁的梁医生一脸叹息的坐在电脑前,显然是该聊的都已经聊完了,这间办公室布置简陋,就只有一台电脑一张桌子和一条长椅,而颜州海坐在那里,已经二十分钟了。
他的右边裤腿都没有放下来,所以一边卷着一边落下,还是一双白色的球鞋,除此之外他整个人都不是那个“颜州海”了,那个棱角分明,轮廓锐利,冰冷疏离的T大生科院博士已经消失不见,他现在只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普通病人的家属,这个家庭危若累卵七年,他也已经承受了七年了。
他无声无息的静默许久,然后终于搓了搓脸,抬起头来——梁医生以为他哭了,但是却没看见泪痕,他一双眼反而无比的干涸着,像是从不知软弱和眼泪为何物,坚强得让他作为见惯生死的医生都有些不忍了,只想着开口劝他:“这个病啊,很多人都是这样,都有这个过程,你也是学生物的,也知道人脑构造有多精密,一旦发生损伤之后,有些人是不能说话,有些人是不能行动,你爸爸这七年都很坚强,复健得一度非常好,但是事到如今,他的右腿已经撑到了极限,所以这次才会摔倒,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我看了一下,脑部没有再一次出血的迹象,这已经是万幸了。”
颜州海低下头,胸口低低的起伏着:“我知道,明白的。”
梁医生的言下之意他很明白,对这种病的发病和后续会怎么样他都知道,有的人活不过四个月,有的人却可以撑十几年,但活着也就仅仅是活着,不能说话不能行动,更谈不上什么生活,而且一旦再度发作,也不可能再次进行开颅手术,大约就是一个缓慢发生的等死过程。
等待死亡,不论对本人还是身边的人而言,都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情,它本身并没有多少含义,可能对薄情的人而言这并不算什么,但颜州海不是这样的人,他坐在这里,身披月光,伶仃孑孓,恍惚觉得是四岁那年的‘春雷’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又或者说,这个‘春雷’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人生,只是不断的折磨着他,不断的提醒着他,会爆炸,会爆炸,但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爆炸,哪一天会爆炸,这‘春雷’就这么固执的跟着他,又或者说,是他顽强的握住它不肯撒手,哪怕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也不能撒手。
他站起身来,对梁医生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哑着嗓子说:“拜托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照顾,我——我这就去买点住院用的东西,要打针的话就打针吧,一切都拜托您,只要能对我父亲有帮助,都非常……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