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伊卡洛斯》苍柩泠

9、洛林 如果被拒绝

　　车一直在地下通道开，往来车辆不少，中途有段堵了五分多钟，洛林以为展若旗会很着急，转头看他，对方却只无奈地耸耸肩。
　　“你要不睡会？”洛林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展若旗。以前小耀和百灵玩累了就靠着洛林的肩膀睡，有时候口水都会流到洛林衣服和头发上，作为惩罚，洛林会画出妹妹令人发笑的睡脸，然后再被两个丫头追着打。罗逸再困都不会在外面偷睡，那端着的样子，洛林看着就想逗他，以至于被妹妹们追打的时候，这个好哥哥也不会帮他了。而洛林本人，总是精力最充沛的。“等会做手术会很辛苦吧？”
　　“现在也睡不着啊。”展若旗说，“而且等会辛苦的应该是他。”展若旗指指开车的言追。
　　“我不辛苦，”言追立刻接到，“你还是想想等会怎么撑过去。”
　　“有洛林在就好。”展若旗说着睡不着，却老老实实地靠在洛林的肩膀上。两人个子都有一米八五左右，洛林还比他矮些，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展若旗不在意，还圈住洛林的胳膊。
　　言追从后视镜看了他俩一眼，不再说什么。通过较堵的路段，车速就快了起来，展若旗没休息太久，就已经到了目的地，言追先行下了车。洛林以为展若旗没醒，轻轻拍他的手背：“到了，醒醒。”
　　“你这样是叫不醒人的。”展若旗坐直了，没急着开车门，微笑着看向洛林。车库灯光本就昏暗，洒进车内更所剩无多，洛林也看着展若旗，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某个神情。洛林的眼睛不会看错，可他明明看到了却无法确认，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去概括这个神情。那片刻的神情像是一滴甜酒落在洛林舌尖，散开若有似无的甜香与细品才知的醉意。他直直地看着展若旗，企图从对方脸上再看出什么，直到展若旗用疑惑的眼神回应他的注视，洛林才如同被钟声震醒一般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你在想什么？”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骤然沉默的尴尬让洛林有了组织语言的时间。“你刚刚露出了很……特别的表情，就一瞬间……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哪有什么表情……”展若旗撇过脸不看洛林，“这么暗，你看的清什么？”
　　“不会看错的，我视力很好，也很会察言观色，这不是自夸。但我从未见过你刚刚那样的表情，你眼里好像有光，你似乎有些话想说但又咽了回去，你在笑可好像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洛林的语气非常肯定，“你说你会对我知无不言。”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有这种感受，可能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明明很正常的话，此时展若旗说出来就像拙劣的掩饰和狡辩。
　　“先干正事吧。”洛林打开车门跨出去。
　　车里的温度好像突然冷了几分，展若旗觉得伤口比刚才更痛了，听到洛林刚才的话，心里仿佛有一挂窗帘被猛地拉开，逼迫他被光照亮。窗帘另一面他向往的光正奢侈地照在他身上，可他惊喜又惶恐，因为光包裹着他全身，他却是赤裸的。他羞涩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害怕有人看到他这副模样，更怕这光的主人瞧见他的难堪而转身离去。
　　第一次见到洛林，是展若旗九岁的仲夏夜，他从展家庄园里跑出来，一路狂奔，不知方向，脑内回荡着父亲的训斥，像被诅咒一般痛苦。“酒泉之源的力量就在你身上，你为什么表现不出来？我养你做什么？你姓展做什么？”身上被鞭打出的伤口因为跑动很难愈合，汗水和眼泪淌过让展若旗火辣辣地疼。展若旗终于跑不动了，栽倒在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一片花园里，花园种满了伊卡洛斯。伊卡洛斯日出开花，日落花瓣凋零无风而起，此刻是深夜，只能看到薄薄的叶子和含苞的花蕾。地上散落许多花瓣，温和的香气沁润展若旗的肺腑，他放松下来，让发热的身体贴着凉爽的泥土，缓缓闭上眼睛。
　　“你是谁？”头顶传来比他更小的孩子的声音，展若旗艰难地想要坐起，却只翻了个身又躺倒下去，正好看到了声音的主人。这个孩子的红发微卷，因低头的姿势自然垂下，在月色里衬出好看的光泽。展若旗顺着头发看到对方圆圆的眼睛，目光相遇，眼前缓缓变亮了一些。“你哭了？你是不是怕黑，这样会好一点。”
　　“这是你的魔力？”展若旗问。
　　“是，这叫钤光，可以改变别人看到的东西，不过我还小，只能做到一点点。”小孩解释道。
　　多听到几句话，展若旗才意识到这个漂亮的孩子是个男孩，刚刚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姑娘。“你的魔力真好。”
　　“爸爸说魔力是天赋才能，每个人的都很好。”
　　“那你爸爸也很好。”
　　“你受伤了？”红发男孩这才注意到展若旗的伤势，跪在展若旗头前，倒着看他的脸，两只软乎乎地小手贴到展若旗两颊。被触碰的地方逐渐变得温热，舒适感从展若旗头部蔓延至全身，虽然仍然疼痛，却比刚才好上许多。“这个魔力是妈妈教的，可以让痛痛少一点。我才开始学，以后就能让痛痛完全消失啦。流血的地方还是要用药，哥哥不可以怕痛。”
　　“谢谢你，我回去会包扎的。”感觉好多了，展若旗终于有力气坐起来。
　　“哥哥不要怕黑，也不要怕痛痛。”红发男孩也在展若旗身边坐下，“我晚上会做很可怕的梦，也会很痛，爸爸妈妈说，长大了就好了。哥哥长大以后，也不会痛了。”
　　“那长大以后还痛怎么办？”展若旗问。
　　“那哥哥就来找我，我摸摸哥哥，痛痛就没有了。”红发男孩甜甜地笑着，“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展若旗。”
　　“怎么写？”红发男孩问。
　　“你认字吗？”展若旗以为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孩，最多认识自己的名字。
　　“认得不多，但看过的东西我能记住。”红发男孩得意地说。
　　于是展若旗拉起男孩的手，在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了就见男孩立刻抽回手，两手成拳捂在嘴前，笑嘻嘻地小声说：“好痒呀。”
　　“那你是谁？”展若旗问。
　　“我叫洛林，沐荣洛林。”伊卡利亚的王子，国王沐荣杰杉和天成公主兰穆珺的血脉，荣光塔庇佑的所有疆域里，灵力最宝贵的孩子——沐荣洛林。
　　在这之前，展若旗听说过沐荣洛林与生俱来的精纯灵力和超过其他孩子的天分，教会的人都说沐荣洛林未来可以使用高超的魔力而不必付出代价。和自己副作用很大的鸣鸦、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酒泉之源相比，沐荣洛林的条件足够让展若旗羡慕，即使在大人眼中，沐荣洛林的魔力被说成不适合战斗，受限制很多等等。可真正见到沐荣洛林的时候，这种羡慕却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展若旗希望洛林能让他眼前的世界变得明亮，能让他的身体不再痛苦。哪怕洛林现在只能做到一点点，都给了他巨大的希望，让他开始对未来有美好的幻想。他甚至对挖掘自己身上酒泉之源的力量也不抗拒和恐惧了，如果真的像传说里那样，酒泉之源可以治愈别人的伤痛，提高别人的能力，那拥有酒泉之源的自己也能像洛林照亮他这样，照亮别人。
　　展若旗心态突然变了，他开心地想：哥哥们想要变强，用不了魔力的小傲宇总是有点自卑，如果自己真的是酒泉之源的能力者，就可以帮他们了呀。而且……如果有机会，也想帮助洛林，至少拥有能力了以后，要再次好好谢谢洛林。
　　那夜辞别后，展若旗的日子仍旧不好过，但他不再哭，也不再逃跑，每每难受委屈痛苦的时候，他都在手心里写洛林的名字，或者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简单的两个音节成为支撑他意志的圣诗，让他在每次快要倒下之前，努力站稳。
　　往后每次见到洛林，喜悦的心情都会更浓，展若旗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直到那年他从鬼林城回来，成功和哥哥们还有沫汐傲宇结缘，真正拥有酒泉之源的力量，想要告诉洛林的时候，王宫遭变，兰穆珺与沐荣杰杉生死不明，洛林昏迷不醒。整个王城乃至整个伊卡利亚的人都在明里暗里议论，小王子洛林可能活不成了。
　　“我想去和洛林结缘，用酒泉之源的力量治愈他。”准备偷跑的展若旗，还没翻过庄园的院墙就被早准备好逮他的两个哥哥抓个正着，只好老实交代自己的想法。
　　“你去干什么，全教会都在想办法救他，他要是命不该绝，就能挺过去。”
　　“对啊，若旗，酒泉之源的事情一直被教会和其他贵族忌惮，你和沫汐傲宇结缘已经让爸妈发火了，好在沫汐那小子嘴严，又认爸爸做老师，这才放过你一次。如果你去救三王子，被沐荣家知道你是能力者，后果会不堪设想。”
　　“而且你已经和我们三个人结缘了，再多一个，你会受不了的。”
　　两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劝说展若旗，可展若旗眼里忧思更甚。
　　“他要是死了呢？人死了就没有了，回不来了，而我现在还能救他。”
　　后来展若旗被强行锁在地下室，直到洛林恢复意识，完全康复，他才获准出门。重新见到阳光的那天，展若旗溜出家门就往王宫跑，路过天成湖的时候，却看见洛林在水里，紧紧抱着沐荣罗逸。展若旗第一眼没看出洛林呛了水，只觉得两人亲密，让他心里难受。见洛林脸色惨白，展若旗又心疼。还没来得及上去打招呼，他爸就追到他身后。
　　“你心里太乱，这样去和他们说话，会暴露秘密。”
　　“可我……”
　　“傲宇来找你玩了，快回家吧，今天就好好休息。”
　　“我想见洛林。”
　　“你已经见到了。”
　　“我还想……和他说说话。”
　　“洛林失忆了。”
　　展若旗心口突然凉得发痛:“怎么会？”
　　“我昨天去王宫看过，连我用吟雪都无法找回他的记忆。要么是重大事故，要么就是教会的人做了手脚。先王和兰王妃离奇失踪，沐荣家还没个交代，现在这小子身上也有不合理的事情，我们展家不可不谨慎。”展家家主难得耐心地和儿子解释，“说不定你的事情已经被沐荣家知道，现在教会里也不是没有关于酒泉之源的风言风语。”
　　“洛林他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展若旗不甘心的问。
　　“我用吟雪试了快一整天，他除了回应一个词以外，再也没有别的记忆。”
　　“什么词？”展若旗赶紧问。
　　“是‘哥哥’，”展父看着远去的罗逸一行人说，“你看他们感情多好。”
　　展若旗犹如身陷冰窖，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几天就去学院上课，再没提找洛林的事情。那学期，展若旗的各项成绩都在年级榜首，立在学院门口的公告上写着他的名字，往来学生都能看到。展若旗有私心，他希望洛林也能看见。
　　渐渐展若旗发现沐荣家怀疑展家这事不是父亲说来骗他的，对洛林的感情更复杂了些。而洛林也表现出对他感兴趣，一开始给他写信，送邀请函，展家人当然不让展若旗回信，甚至限制他去学院的次数，而且经常把他弄到第一世界去。另一方面，为了混淆视听，展家撒出去许多关于展若旗的流言传说，把他包装成校园故事里有些神秘色彩的男主角。没想到，洛林却因此更好奇展若旗的事。展若旗偷偷藏好洛林送来的东西，因为他对自己感兴趣而窃喜，又怕洛林会不会真的是受沐荣家指令才这么做。另一方面，展若旗也希望洛林的好奇长久一些，甚至故意躲着他吊人胃口，然后在洛林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可是，洛林对展若旗好奇的时间越长，展家人就越防备沐荣家，表面上的贵族和睦就像一层随时会被捅破的纸。洛林实在好奇太久了，久到展若旗都开始不信洛林是纯粹对他感兴趣。那段时间，哥哥们对他的利用和管束愈发残忍，沫汐傲宇也和他撕破脸，甚至强迫他，在他身体内部装入了机器。对洛林的思念和幻想成为展若旗仅有的支撑。如果心里洛林的样子都动摇的话，展若旗恐怕真的无法活下去。
　　他不能再待在原地，他要去向洛林确认。那天展若旗的考试时间正好在洛林后面一些，他知道洛林总爱提前交卷，而且每学期考试期间洛林都会有心去找他在哪个教室。于是展若旗做好两张座位表贴在前后门，特意等洛林来。
　　秋风中的教学楼墙边，展若旗亲吻洛林，身体在不自觉打颤。他自欺欺人地在心里默念:遮住洛林的眼睛是为了不让他用钤光，而不是怕他看到自己脸颊通红；吻洛林是为了用吟雪看洛林的记忆，才不是想亲洛林。
　　从记忆里，看到洛林跟罗逸撒娇，知道洛林看着罗逸想入非非，展若旗怒火中烧。而洛林记忆里，和花之人偶欢合的场景，更让展若旗差点咬碎牙齿。他赶紧从洛林身边逃离，直到跑回家才慢慢冷静下来。
　　展若旗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洛林已经不是单纯的思念和在乎，他喜欢他，这份感情早就在他不知道的心底暗潮汹涌，而今像火山喷发似的让他被灼烧吞没。
　　得到酒泉之源以后，展若旗不是从前的小孩子，步入青春期，身体变得成熟，长开了，也更俊俏。和沫汐傲宇关系还好着的时候，这发小调戏地问他，成为酒泉之源能力者以后，是不是像传说里那样变成双性了。展若旗彼时听闻这些传说的时候，就不太在意变成双性人的事情，可是被发小当面提，他还是羞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解释，传说毕竟是传说，自己还是男孩子。哪想沫汐傲宇非要亲眼看看，锁上门就强与他做了羞于和人说的事。那时展若旗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洛林，一开始因为害羞抗拒，后来便红着脸由沫汐傲宇去了。
　　那些经历起初还是挺开心的，展若旗发现痛的同时也可以有爽，于是羞耻地享受那些快乐。意识到自己喜欢洛林以后，展若旗就不想和沫汐傲宇做那些事情，可就像他第一次没能拒绝沫汐傲宇一样，展若旗依旧反抗不了沫汐傲宇。能用机器控制酒泉之源的沫汐傲宇不会允许他的反抗，甚至用酒泉之源增加自己的力气来压制他。
　　最近一年，展若旗一直在沫汐傲宇的强迫下挣扎，即便身体有快意，这些事也像耳光一样一次次抽在展若旗脸上。展若旗时常惶恐地想，身体和魔力都被别人控制的自己，还配得上喜欢高贵美丽的洛林王子吗？
　　此刻，展若旗正蜷缩在车里，刚刚他看着洛林的时候，不自控地流露出渴望的神情，这让他惊慌且羞耻。他宁可让洛林知道自己的难堪和悲惨，以此换来洛林施舍的点点同情，也万万不敢让洛林知道自己对他的喜欢和渴求。
　　如果被拒绝，会疯掉吧？展若旗把脸埋进手臂里，自暴自弃地想。

　　忽然展若旗身边的车门被拉开，洛林正站在车门边看着他。
　　其实洛林读出了展若旗一闪而过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确认。洛林遇到过很多喜欢他的人，他熟悉喜欢他的人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流露出的神色。但他无法相信，展若旗这样优秀神秘俊美的男人会喜欢他。他哥和姑姑一直说他比同龄人幼稚，洛林以为这样的自己在展若旗眼里也就跟个弟弟似的。更何况自己好奇心旺盛地追着他的样子那么没皮没脸，那些私人破事又被展若旗知道了，洛林估计展若旗就算有些喜爱他，也点到为止了。
　　然而展若旗那神情里的浓甜，像划着了的火柴，立刻点燃他的心。洛林急不可耐地想要向展若旗确认，对方却又回避拒绝。
　　洛林就当是自己唐突，现在先放放，以后有的是时间和展若旗琢磨这事，心里觉得轻快许多。拉开车门看见展若旗缩着身体似乎颤抖的样子，洛林怜惜不已，后悔自己刚刚怎么非要追问，让人不悦。
　　“展哥，不是赶时间吗？下车吧。”洛林摸摸鼻子，尽量压住自己的情绪。
　　展若旗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别叫展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