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伊卡洛斯》苍柩泠

6、酒神 我寻找酒神

　　和言追告别以后，洛林一边往临江大厦走，一边思考刚才奇怪的声音和握住他手腕的力量，还有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又拿起黑色羽毛看了看。那个神秘不可见的人，是展若旗吗？如果没有这根羽毛，洛林还能把刚才奇怪的感受当作幻觉，可现在无比确定，那是一个神秘的人，在呼唤他，牵引他。那个人想要他和罗逸他们暂时分开，把他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位置可能有特殊的意义。洛林迅速回忆在桥上看到的不同方向的画面，和言追的动作表情，他能清晰地记住所有的画面，并试图从其中找出蛛丝马迹。
　　忽然他想起了那个和“临江”发光字一起挂在外墙上的鸟的标志，好像有点奇怪，洛林立刻跑到树木不会遮挡视线的区域，再次看那个鸟的图标。图标和记忆里的不一样，洛林的眼力非常好，刚才记忆里的鸟，翅膀尖尖的地方有个小红点，现在没有了。看红点原本在的位置，应该是一格玻璃窗。洛林不太懂第一世界的生活方式，粗略猜想是不是刚才有人开了红灯，现在已经关上。他数了数窗户的位置，应该就在林语茵会所所处的楼层里。
　　强烈的直觉冲击洛林的脑海，他觉得这是一种信号，加快脚步向临江大厦跑去。他快跑着，这个传说里的第一世界并没有洛林以为的特别，一样用来行走的街道，差不多的树木，以前老师告诉过他，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本质的区别只是没有灵力和魔力，他还不相信，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怎么会和他熟悉的环境相似呢。可如今见到这样并不奇妙的场景，洛林多少有些失望，他只在盼望那格窗户里真的有特别的事情在等着他。
　　到了临江大厦的楼下，洛林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怎么进去，一层的外墙都是通透的玻璃，却没有一处看起来像门，洛林试着伸手碰了碰，果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能穿过去的灵力墙。洛林有些尴尬，只好站在附近看有没有正好要进去的人，毕竟林语茵是对外开放的会所，按照罗逸的介绍今天有活动，那来的人应该不会少才对。
　　站到胳膊有些发冷，洛林才看到有人从远处走近，一行三个人，一个穿着西装的年长男人，另两个是看上去像他晚辈的一男一女。男生看起来比洛林稍年长，女生带着口罩看不到脸。洛林赶紧上前，拿出林语茵的门票卡片。“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林语茵会所怎么上去？”
　　年轻的男人随和地笑了笑，凑近看洛林手里的卡片，女生有些戒备地看了洛林一眼，在年长的男人耳边说了些什么。洛林不在意这种戒备，毕竟谁都没有义务对陌生人非常和善，他只想快点上去，和罗逸汇合，以及去看看那格窗户里到底有什么。
　　“你跟我来吧，”年轻的男人拍拍洛林的肩膀，又转头对另外两个人说，“我先带他上去。”
　　洛林跟着这人绕到临江大厦的另一边，果然有个入口，不过是通向地下的。“从这里下去吗？”洛林问。
　　“嗯，下面有电梯，可以直达顶层。”对方说，“你是第二世界来的吗？”
　　洛林很意外，没想到对方会知道：“你也是吗？”
　　“不算，我出生不久，就被送到这里，之后再也没回去过，也没有你们的那些……灵力。”男生耸耸肩，“你的头发和眼睛看起来很特别，我刚刚还以为是化妆和假发，近距离看发现不是。”
　　“是吗？”洛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叫常安宁。”
　　“洛林。”
　　“好耳熟的名字，我可能在书里见过。”常安宁笑了笑。
　　洛林心说，自己虽然是王室成员，但也是无名小辈，写书也不会写到自己这儿来，于是回答：“可能你记错了。”
　　常安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人上了电梯，不一会儿洛林眼前就变得开阔，这是观光电梯，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随着电梯慢慢升高，洛林看到灯火通明和粼粼江水，他看见刚才走过的那座桥，桥上往来的人车都不多，洛林立刻就发现，穿着运动服的言追站在桥栏杆边，手里拿着通话设备似的东西，在和什么人讲话。洛林的视力特别好，尤其是他集中注意力想看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看见言追一边说话，一边仰头看他所在的电梯，甚至看清了言追的口型。对着那组口型，洛林在心里默念几遍，猜出了言追说的话。
　　“Rocky，他正从北面的电梯上去。”
　　言追在和展若旗说话？那个“他”是指的我吗？洛林在脑子里消化这个信息，难道展若旗知道他会来？说不定刚刚让他和罗逸走散，引导他到桥边的人就是展若旗。可是如果言追希望自己如期去会所见到展若旗，刚才为什么不一路陪他过来呢？洛林看了看身边的常安宁，发现常安宁也正好看着他。
　　“我表妹今天约了第二世界的人来玩，说不定你认识呢？”
　　“刚才那个女生吗？”洛林问。
　　“对，她叫秦冉玉。”
　　洛林恍然：“那她约的人是不是叫罗逸？”
　　“你怎么知道？”常安宁惊喜，“你们果然认识。”
　　“罗逸是我哥哥，我本来应该是和他一起来的。”
　　恰好电梯门开了，常安宁率先走出拦住电梯门，很礼貌地请洛林出来。“要不我带你去找他们？”
　　“不用了，谢谢。”洛林决定先去找那个亮过红灯的房间，此刻他愈发确认，像他好奇展若旗那样，展若旗也想要见到他。

　　因为空间感很好，洛林看了一遍电梯口处的楼层地图，就迅速确认了下行楼梯的位置，快速往那个方向走去。会所里有很多于他来说新奇的东西，和形形色色的年轻人，洛林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心在被牵引，恨不得一步就要跨到那个房间前。下了两层楼以后，才走到那格窗户所在的房间附近，这一块区域都没有亮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起到微弱的照明作用，洛林揉揉眉心，使用钤光魔力，让自己视野内的景象看起来更亮一些。他这么操作也是在确认，自己在第一世界能不能使用魔力，好在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等下遇到攻击和危险，他应该有办法应对。
　　洛林在脑子里勾勒出空间结构，找到那格窗子所在的房间，试着推门，门竟然是虚掩的，仿佛正等着他来一般。洛林不是没看过冒险故事，心里也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但加速跳动的心脏和沸腾的热血催促他推开这扇门。
　　进屋一看，只是非常普通的书房，背靠窗子的地方有一个沙发椅，玻璃柜子和书桌上都摆满了书籍、文件袋和一些手写的稿纸。书桌的中间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洛林没见过这类机器，但罗逸有跟他描述过，所以认得出。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洛林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画面，一眼就认出是书里见过的伊卡利亚地图，上面有些不同颜色的标记点，洛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先把图记到脑子里。笔记本电脑上放着一个活页本，本子外壳上贴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酒神。
　　字是手写的，笔法俊秀有力，洛林看着很熟悉，想了想立刻意识到这是展若旗的笔迹，他虽然没见过展若旗，但是以前死皮赖脸找老师混进高年组阅卷室帮忙改卷子，那时候就假公济私地看过展若旗的字迹，也是那个时候，洛林脑子里对展若旗气质的描绘变得更生动和具体。那之后他模仿展若旗的字迹，复制了那套卷子，可是自己摹仿字却怎么看都不太像记忆里的。洛林见过一面的画面就能原原本本的画下来，摹仿字迹对于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遇到这种怎么写都不像的情况还是第一次。但他确实记住了展若旗的笔迹。
　　洛林激动不已，翻开活页本的手都有些颤抖，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更接近展若旗内心的东西，哪怕这个本子里只是笔记或者抄书，也足够洛林开心很久了。
　　洛林翻开第一页，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我寻找酒神。
　　伊卡利亚新王历二百一十七年
　　展若旗。”
　　洛林没想到会是日记的形式，可往下看，却又发现不是那种记录心情的日记，而更像是一个研究报告。洛林的灵力学成绩很好，自然也知道第二世界两大灵力始源——荣光塔和酒泉之源。
　　荣光塔大家都知道，就在冰炽海的一座岛上，几百年前，在伊卡利亚还是旧王朝的时候，教会就以荣光塔为中心，建立了总部。王城学院和伊卡利亚各地名校的优秀学生，都会去教会工作，而伊卡利亚的四个贵族，沐荣、展、沫汐、兰，也都与教会有密切联系。教会被称作教会，也只是一个古时候留下来的说法，其实并没有很深的宗教色彩，而是灵力魔力的研究机构。教会探索着第二世界的始源、伊卡利亚的历史和每个第二世界人类的奥秘，也提高灵力的利用率，开发更多的灵力源泉，为第二世界的繁荣做出努力。因此，荣光塔和教会，就像是第二世界的太阳一样，给人们光明和温暖，也令人敬畏。
　　至于酒泉之源，则来源于历史传说。伊卡利亚那时还在旧王朝，创立新王朝的女王沐荣霖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她逃离王室，一路从王城跑到了伊卡利亚边界处的鬼林城。在那里发现了和擅长战斗的人偶“红衣兵”搏斗的女子，那个女子拿着一把又长又细的刀，浑身是血地站在不断攻击她的红衣兵人偶中，她迅速地挥动手里的刀，看上去没有章法却又快又有力道地劈开红衣兵人偶的身体或头颅。直到完全打败人偶，她也奄奄一息。沐荣霖从小在竞争氛围强烈的王室兄弟姐妹中长大，她见过打架厉害的人，也见过势不可挡的杀气。可女子让她非常意外，这个女人没有杀气，甚至战斗的欲望并不十分强烈，却做到了普通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沐荣霖当时就可以确定，女子的能力不是练习产生的技术，而是灵力生成的魔力。她帮女子疗伤，并追问她的身份和经历。
　　意外的是，女子并不戒备她，告诉沐荣霖，她姓展，她之所以有这么强的战斗力，是因为她的一个年纪小些的平辈。这孩子幼时在鬼林玩耍时走失，家里大人找了三天都没有找到他，第四天早晨孩子自己回来了，一进门就晕倒在地上，家里人立刻找来了医生。医生以前是教会的研究员，一见到孩子就判断出这小孩误入酒泉之源，身体发生了变化。这个孩子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也会因为使用力量而付出代价。家长发现，孩子变成雌雄同体，皮肤越来越白，头发越来越黑，变得不爱说话，直到几乎完全不和家人交流。四五年后，孩子突然告诉他母亲，希望能给自己修一间石屋，把自己锁在里面。母亲虽然不理解，但这是孩子几年来提出的唯一请求，还是同意了。关到石屋里以后，展姓女子（也就是孩子的姐姐）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会经常去看他，即使他不爱说话，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想要照顾他和他沟通。令人惊喜的是，这个孩子话多了起来，有一天，他主动敲响屋里的铜锣喊兄弟姐妹们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可以使用酒泉之源的力量了。那时候家人们才知道，这孩子一直在克制和修练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他告诉大家，如果他只靠自己使用能力会难以控制，但他可以与人结缘，以自己受伤出血为代价，治疗结缘者、提高结缘者的灵力和体能。展氏一族的战斗性魔力“鸣鸦”虽然杀伤力强速度快，但是会对使用者的身体产生很大的副作用，如果这孩子真的能使用酒泉之源的力量让大家变强，治愈大家的伤势，展氏一族的力量会变得不可估量。当时的展氏还不是王城贵族，在鬼林城扎根多年，一直深受红衣兵人偶的迫害，他们需要强大的力量，于是愿意试试这个孩子的能力。
　　一开始，他们以为结缘者只能是一个人，就选择了他们中灵力最充沛武艺最出色的二女儿，也就是沐荣霖遇见的展姓女子。后来这个孩子发现自己的力量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于是和更多的兄弟姐妹结缘。而他却始终把自己关在石屋里。
　　沐荣霖听说这个故事之后，拜访了展氏一族，并在鬼林城里寻找酒泉之源。传说真真假假，有的说她找到了，有的说没有。直到洛林这一代，基本就把这段野史当故事听，毕竟他没见过真正的红衣兵人偶，也没见过展家的人用酒泉之源的力量。街头巷尾，校园内外，关于展若旗的传说倒是有提到酒泉之源，说消失多年的酒泉之源的力量，在展家老三身上复苏。可是传闻只是传闻，展家的人来大殿拜访沐荣司女王的时候就否认过很多次，毕竟没谁真的见过，洛林也只是把这件事情当作一则趣谈。
　　而今他看见展若旗亲笔写下的关于酒泉之源的事情，心里的震惊和兴奋如同烈火把他的情绪烧得滚烫。他在心里默念活页纸上的文字。
　　“荣光塔的力量，高高在上，像阳光普照大地一般，把灵力播撒给芸芸众生，灵力孕育出形形色色的魔力，创造了各种不同的能力者。酒泉之源则让一个肉体凡胎饱受折磨，以此为代价让他爱的人、关心的人保住性命，更接近胜利和成功。
　　我寻找酒神，寻找结缘者，寻找我如此牺牲的意义。我不想被利用，不想成为一个力量的载体。我没躲进保护我的石屋，却也没有被阳光照耀。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洛林揉揉发酸的眼睛。笔记和一些简笔画里，即使没有明说，洛林也基本确定，展若旗感受到酒泉之源的灵力，甚至就是酒泉之源的能力者。他不知道展若旗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经历什么，可能读出这些话里的坚定和希望。洛林设想了一下，如果展若旗是酒泉之源的能力者，但他不是自愿和人结缘，而是有人强迫他来使用他的力量，这该是一种怎样的折磨？而“酒神”到底指的是什么呢？伊卡利亚新王历二百一十七年，正好是洛林昏迷苏醒发现失忆的那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巧合。洛林一直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意外，问姑姑沐荣司，得到的答案一直是不知道。那段时间罗逸不在王城，也不会知道，至于两个妹妹，年纪太小，就算当时有意识，也不会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林好奇心重，对自己的谜团自然也非常在意，此时他人生的重大节点和展若旗的笔记有重合的地方，他更欢喜异常，激动不已。
　　正要继续看下去，洛林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抬头一看，混沌的黑暗里多了一个人影，这人穿着黑衣蒙住了眼睛，就站在洛林面前两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