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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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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李婉君还在学校组织学生们给震区捐款,第二天就请了假去给李慎君的婚礼做准备。
新娘也是本地人,比李慎君大两岁,是他的同事,经人说和走在了一起,李家人也比较满意。
订婚是去年的事情了,当时程言光还没有回家,李慎君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踌躇再三还是选择了沉默。程言光独自一人的日子已经够难过的了,他又何必在千里之外送上一把刀子。
婚礼那天,程言光早早便到了酒店,他原本以为他会有些心痛,但当他看到新郎新娘彼此对视的那一刹那,他的内心是无比的欣喜。李慎君早已不再是他的爱人,他们的那些美丽时光也已淡去,如今,李慎君结婚了,他最好的朋友结婚了。程言光惊讶于自己竟然毫无妒忌,他真心的为他高兴。
李慎君挨桌敬酒,他是不怎么喝酒的,到程言光这桌时已经有看得出来的醉意,不知怎么地一个踉跄倒向了程言光,程言光虚扶了他一把。李慎君眼神迷离地看向他,客套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蹦出了一句“你来了”。程言光歪着头,嘴角含笑地答道:“恭喜,恭喜。”
还没待李慎君做出什么反应,桌上的年轻人便蜂拥上前,拥簇着往李慎君杯中倒酒。李慎君的耳朵里只剩喧闹声,他还想跟程言光说两句什么,却也找不到间隙,连扭过头去再看他一眼都看不到了。
春天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树头早已没有了风。
回家的路上,程言光开车载着林若川。喧闹了一天,林若川大概是有些累了,塞着耳机安详地靠着车窗玻璃睡着了。他的耳机音量很大,程言光能在四周安静时听到音乐声,他原本是想替他把耳机拿下来的,又怕惊扰了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到了下班的时间,小城竟然也堵起了车,高速大桥下的车几乎是两分钟才挪动一步。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林若川也被吵醒了。
林若川在狭小的空间里伸了个懒腰,“堵了?”
“嗯。晚饭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了。”
“那算了,我也不想吃了。”
“明天下午没课是吧。”
“嗯。”
“我明天下班有点事,你自己弄点东西吃,去小婉家吃也行,我跟她说一声。”
“我自己弄吧。”
“那行,我明天把钱给你。你去买点菜,家里没菜了。”
驱车拐进小区的时候,程言光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对面的金石丽城,又想起了李淼淼。
李淼淼或许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在十七中也消失了,但记忆是不会消失的,记忆很神奇,会让美丽的东西更美丽,让丑陋的事情更丑陋。对于程言光而言,关于李淼淼的记忆是丑陋的,他看不到那个女孩身上的美,他能看到的只是外人对她的评价,这些不好的东西包裹住了李淼淼,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不美的,那么李淼淼自己是不是也会这样认为。程言光再次满怀同情的去怀念那个杀人犯,而这种同情同样也是高傲的,于李淼淼而言,她是不会喜欢的。李淼淼小心翼翼地向程言光敞开一扇窗户,而程言光没有看到,他像对待旁人一样平等的对待她,李淼淼觉得是不够的,他应该更关心她,像她喜欢他一样去回应她。可怕的流言逼走了李淼淼的家人,他们搬到了另一座城市。程言光再难与李淼淼相见,他也再难知道,李淼淼是因为他不能够回应她的“爱”而杀了人。他不知道这些,李淼淼该觉得安心,在他眼里这样的她至少不是贪婪的。
五点钟的太阳依旧很耀眼,没有了落日的滤镜,小区经粉饰的墙壁显得突兀。驱车穿过一栋栋楼,张牙舞爪的树木也看上去丑陋不堪。
林若川做完作业的时候也已经很晚了,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空虚,他有些后悔没让程言光做饭。饥饿再次来袭,只能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经过客厅时,程言光正像老年人一样倚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电视上自然铺天盖地的满是抗震救灾的新闻。林若川被新闻内容吸引,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了,只剩几个苹果,苹果也好,林若川这样想着。
再次经过客厅时,林若川叫醒了程言光。
程言光从这个周末开始就不再去做兼职了,金玲的培训班没做下去,生源太少了,渐渐也拖欠了点房租,原本金玲打算转型做艺术启蒙的,没几天家里托人介绍了份工作也就顺水推舟的关了培训班。程言光不是在编的老师,工资也不高,不过好在程父留下的钱足以支付林若川上学需要的费用。
第二天,程言光早上去上班的时候林若川还没起床,想着林若川或许是上午没课不愿意早起,也就没有叫醒他。
失眠,林若川已经失眠两个星期。失眠不是说放下手机,停止思考就可以睡得着的,长期失眠的人会有一种感觉,感觉意识不是自己的,后来身体也变得不可控。失眠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令自己恐惧,像是被活埋,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哪怕努力挣扎也无济于事。第一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翌日白天会处于一个异常的兴奋状态,第三天就会感觉到失眠带来的后遗症,先是肠胃的不适感,慢慢的心跳也会加速,会感觉心脏快得要跳出来,直到后来会感觉心跳会漏空,慢慢长夜里会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猝死。长期失眠之后会让人每时每刻都处在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林若川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脑子里思考的东西,感觉世界像快进的镜头,自己的身体缓慢了下来,跟不上很多细节的发展。两个星期了,林若川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足十个小时,他知道自己病了,该去看医生了,想到这里,林若川又觉得还是算了吧,怪麻烦的。林若川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累就可以睡着,可是他已经不能进行幅度稍微大一点的运动了,昨天的婚礼上每时每刻他都感觉自己会倒下去,回来的路上在车上睡得那一觉是这两周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九点多的时候,林若川挣扎着去学校上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周围的声音都变小了,脑海里只能接收到来自身体的声音,他清楚地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这起码证明他还活着。破天荒的,林若川在课上睡着了。这个环境很吵:有带着扩音器讲话的老师的声音,有上百人的呼吸声和熙熙攘攘做小动作的声音,还有窗外马路上传来的车声。渐渐毒辣的阳光也直射在林若川身上,他来不及脱下外套,早已出了一身汗。这不是林若川习惯的理想的睡眠环境,可是他还是睡着了。
在此之前,林若川上课从没睡过觉,更不必说这两周以来他不止一次的旷课。下课的时候林若川也没醒过来,方子期和文渊很惊讶。
“林若川,醒醒,下课了。林若川!”方子期摇着林若川的肩膀。
林若川缓缓睁开了眼,猛地一抬头让他眼冒金星,只能再趴在桌子上缓一会。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方子期担忧地问道。
林若川很难再说出自己没事,一方面是喉咙干哑,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觉得不行了,他渴望睡眠,深度的舒服的睡眠,现在如果是药物能拯救他那他也愿意去吃药。可是他动不了了,任何的活动都让他的胃很难受。好一会儿,林若川尝试换了个姿势,侧着头说:“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一会就好。”
方子期由于太担心他,早就搜出了他的手机给程言光打了电话。眼下程言光也到了,文渊下楼去迎了他。
程言光将林若川的胳膊揽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慢慢走出校门,跟方子期文渊道别去了医院。
林若川有抑郁症,程言光是知道的,但这是第一次林若川在他的陪同下去看心理医生。程言光在医院的楼道里等着,他没有等太久,林若川很快就拿着处方出来了。林若川去取药的功夫,医生跟程言光嘱咐了两句。林若川的情况是要进行心理疏导的,而且效果会很好,但他自己不愿意。一方面是心理疏导的费用不低,另一方面是林若川心里有些抗拒。以前他做过心理疏导,一开始的时候他也觉得医生是他的救命稻草。直到某一次,他忘记了新换的药该怎么吃,打电话询问的时候,医生的语气有些冷淡。他明白过来这只是医生的工作,医生不可能是他的朋友,他又为什么将心事对他倾囊相授,那个医生甚至不记得他是谁,这深深刺激到了林若川。他这才想起医生说的最多的那句话:你得自己调整啊。林若川对这句话很是排斥,我要是能自己调整得过来,还看什么医生。对心理医生的不信任感让林若川很难再接受心理疏导,他只要药就好了。
林若川向辅导员请了一天半的假,他想休息一下。他终于能睡着了,从下午三点,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有些头疼,这不要紧,只是药物的一点副作用罢了。其实林若川坚持了两周没有去看医生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药物的副作用。不同的药物有不同的副作用,便秘、食欲大增、精神涣散、肌肉痉挛等,有时候,这些副作用的痛苦甚至远胜于抑郁症发作的折磨,林若川宁愿没出息的哭也不愿意承受吃药的副作用,所以不到承受不住他不愿意去医院,不愿意吃药。
高一那年,林若川便开始失眠,一开始也只以为是升学压力导致的焦虑,试了很多调理方法,当时确实是起效了,但也还是反反复复的,高二的时候才确诊了抑郁症。其实很多抑郁患者是找不到原因的,林若川的妈妈却很内疚,她将林若川的抑郁归结为林父早亡而她没有照顾好他。程言光他爸怕程言光像以前那样给林若川脸色,每次在他假期回家时都反复叮嘱他。当时程言光对林若川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也就没再招惹过林若川。
无疑,林若川是个麻烦,可是程言光不能抛弃他,如果说是出于兄弟情义吧,恐怕两人之间也没有多少。程言光有时候也会想:林若川上大学了,已经成年了,又有父母留下的钱,自己有必要照顾他吗?程言光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愿意,想不清楚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善良吧。
对于抑郁患者的家人来说,这种病是一种长期消耗,倒不是说金钱上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心理准备,必须拥有足够的包容度。对患者周围的人而言,这种病也是一种精神折磨,如果没有准备好一直支持下去,那最好在一开始就不要伸手。程言光并不清楚这一点,他的包容度有多大呢,他又是否能保证不让林若川失望呢,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