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栏杆》Mayvis

7、第 7 章

　　普通人的生活本身就是无聊的，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刻大概就是在床上做梦的时候。日子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原本打算记下来以后做的事情也不了了之，生活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激情，当大家都看懂了，回过头来又觉得其实安逸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
　　有一份看上去体面的工作，三两个知己好友时常聚一聚，林若川也逐渐依赖于他，长久以来，程言光终于找到了归属感，令人遗憾的是这是在程父去世之后。

　　夏天快要来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李淼淼，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胖女孩，在学校里勒死了一位男同学。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本来应该是片净土的校园，李淼淼被带去了警局做调查，荆鸿飞的尸体也被无情地装进裹尸袋。那天的课堂压抑到几乎让所有人崩溃，几个承受不来的女生暗暗啜泣。事情持续发酵着，接下来的几天里，荆鸿飞的家长拉着横幅在学校门口抗议，想为自己前途一片大好的儿子讨个说法，校方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压力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之前，李淼淼发过一篇公开的日志，内容大概是些她受够了同学、老师，甚至是家长的言语暴力，同学针对她的恶作剧也愈演愈烈：往她的座位上倒水，恶意疯传她的丑照，故意绊倒她看她出丑的样子，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可惜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青春期孩子的苦恼，因为这个时期总虚浮着一些看似矫情的事情，这些遮掩住了真正的伤痛。
　　程言光只是认识李淼淼，原本这件事跟他扯不上什么干系，直到后来碰见孙如月跟她聊了几句。荆鸿飞死后，孙如月也郑重其事地哭了两场，情多情少倒是不知道，但她心情低落的样子如了大家的愿。程言光自然不知道孙如月和荆鸿飞的关系，那句礼貌性的嘘寒问暖也显得不合时宜。孙如月难过的样子看着楚楚可怜，程言光也只能听她说着。
　　“老师，我很害怕。荆鸿飞是因为我才被杀的。我知道李淼淼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生气跟她起了争执。我没有错吧，老师，我跟您说话没有错吧，她为什么会那样认为。是我的错吗，我不该跟您交谈，或许这样，李淼淼就不会跟荆鸿飞说我喜欢您，荆鸿飞也不会跟她起冲突，他也不会死。”
　　出事前一天，他也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孙如月，孙如月仍旧像往常一样追着程言光寒暄些有的没的，而这些恰巧又被李淼淼看在眼里。她突然看出了程言光笑容里的廉价，他的温柔从来不只是针对她。李淼淼突然觉得厌烦，是厌恶程言光的虚伪吗，不，她厌恶的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不该分走程言光的情感。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李淼淼在教室门口就看到了往她桌子上倒水的男生，班里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同学疯狂得补着前一天晚上的作业，荆鸿飞也是其中之一。李淼淼知道他看见了，他的余光一定在注视着那两个恶作剧的男生，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李淼淼终于看清了荆鸿飞的面孔，她近乎是歇斯底里地冲过去扯掉了荆鸿飞桌子上的作业本：“孙如月不喜欢你，她是个贱人，你该看看她不要脸的样子。”
　　荆鸿飞自认没有什么地方招惹到她，听到这样的话自然升起怒意：“李淼淼，我招你惹你了。谁不要脸，你心里才最清楚吧。”
　　教室里的几个同学也纷纷抬起头来帮腔：“是啊，李淼淼，你顶着一张倭瓜脸好意思出门。”
　　“孙如月怎么了，比你漂亮，比你学习好，招你嫉妒了？”
　　“李淼淼你也不照照镜子，真是丑人多作怪。”
　　……
　　本来荆鸿飞还在担忧自己没补完的作业，直到李淼淼又说：“我看见了，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你知道这些吗，在你好好学习的时候，孙如月早就不知道跟几个男人勾搭在一起了。”
　　面对李淼淼的嘲讽，血气方刚的荆鸿飞也忍无可忍了，他抬起脚猛踹了李淼淼一脚。尽管李淼淼体格壮硕，还是被这没有预料的一脚踹了个踉跄。荆鸿飞是足球队的，这一脚自然是踹得不轻，李淼淼的小腹随之作痛。她捂着肚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程言光和孙如月说话时的样子，一阵无名的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跟荆鸿飞撕扯起来。李淼淼比荆鸿飞还要高一点，再加上体重在那摆着，撕扯到最后，荆鸿飞也自觉不是她的对手。而旁边看热闹的同学却丝毫没有察觉出荆鸿飞早已处在弱势，直到最后，李淼淼用校服上扯下来的荧光条勒住了荆鸿飞的脖子，看热闹的同学才发觉势头不妙。几个男生冲上去奋力想拉开压制在荆鸿飞身上的李淼淼，然而这些都无济于事，已经晚了，或许他们早一分钟冲上前去还能来得及。“你跟他们都一样，不，你比他们更可恨”，这是荆鸿飞在耳鸣之前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场面十分混乱，李淼淼的这句话或许只有他听到了。
　　警察、学校、荆鸿飞的父母、李淼淼的父母都被荆鸿飞的死因牵扯着，尸检结果出来之后，警方很快便结了案。后续的事情却是场持久的拉锯战，伤心之余，所有人开始谴责李淼淼的丧心病狂。毋庸置疑，是李淼淼杀了荆鸿飞，那又是谁促成了这起事件。当受虐者开始施暴，人们纷纷忽略了自己曾给她带来的不幸，死亡事件发生时，所有人都将自己置身事，学生、老师，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慷慨激昂，这是何等的龌龊。现在看来，李淼淼那篇没人在乎的日志已经是她最后的抉择了，她纠结着是否要善良，也许那时候有人注意到就好了。
　　除了依旧在悲痛的双方父母，这件事很快成为其他人嘴里的谈资，程言光不愿意听到这些，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刻意找了个没人的桌子。然而，李婉君还是很快坐了过来，她没提死了个学生的事情，照常聊着一些生活中的琐碎。程言光恍然明白过来，生死是大，但与自己没有情感牵扯的死亡对自己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李婉君没有情感牵扯，所以她可以在一句“啊，那个孩子啊，怪可惜的”这样的感叹后转而聊些生活琐事，你不能对她进行道德谴责，因为这本身就合乎常理。程言光不一样，尽管他不知道李淼淼偷偷暗恋着他，他感受不了李淼淼的精神到底有多少压力，也不知道他在这起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但是他就是难受，他自觉认识李淼淼，所以该对整个事情有所感触，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廉价的同情。
　　想起平日里李淼淼接受的言语暴力，又想到死在她手里的荆鸿飞，程言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同情谁。鸿飞，父母该是怀着怎样的期望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他本可以在未来展翅高飞，如今却成了冰冷的尸体。而李淼淼呢，一个长期遭受精神压迫的青春期少女，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别人在骂她，所以自己就跟着骂了，因为这样才合群，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吗，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所以暴力也成了理所当然，会有人觉得这样的作法不正常吗。那荆鸿飞呢，荆鸿飞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吗。“她的东西脏”，程言光又想起了这句话，这句话荆鸿飞是否也说过，他是否也是这样认同，那么他是否是咎由自取。李淼淼又是为了什么激怒他，当时在场的学生呢，他们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勒死，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觉得匪夷所思吧。想到这里，程言光想起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师，李淼淼是他的学生，但是他真的没有必要牵扯太多的感情，什么亦师亦友的关系也不过是外人看来的一场幻梦，他只教了一年书，他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学生吗，很多时候他想的只是认真授课，而学生的生活是跟他无关的，他所能做的最多不过是联系他们的班主任，而那些老教师，他们教过多少学生，他们会记得自己教过的每一个学生吗，他们对每一个学生投入的情感是一样的吗。当然不会，所以这一切的美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学校赔了十几万的样子，荆鸿飞的父母再没到学校门口闹过，这件事情也就散了。程言光听说之后叹了口气：“原来人命真的可以用钱衡量。”转念一想，又觉得说这句话不合适，不论荆鸿飞的父母怎么纠缠，大概也是为了排遣丧子之痛，当他们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性，就能明白过来，斯人已逝，他们该给荆鸿飞身后的安宁。
　　刺眼的阳光再次洒向这个城市，扫除了死亡的阴霾，也扫除了事件背后龌龊不堪的诱因。
　　年轻总能恢复的很快，校园重新散布着欢声笑语，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人们才会想起那个曾经明朗的少年，而程言光想起的却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胖女孩。

　　“哥，你借我一套西装吧。”
　　程言光做饭的时候，听到客厅里的林若川喊着。
　　他翻炒着锅里卖相不怎么好的花菜，回道：“你去我房间找就可以，是婚礼时要穿的吗？”
　　“嗯，小婉姐说她吃完饭过来，你如果没有合适的她再去外面给我租。”
　　林若川有精神洁癖，很多人碰过的东西他不愿意接触，所以他是绝对不会穿租来的衣服的，这让李婉君很是头痛，总不至于让他为了她哥的婚礼定做一身吧，好在程言光和他身材差不多，林若川也勉强可以接受。
　　晚饭过后，程言光将他所有拿得出手的西装一一摆在床上，这么看来，其实他也没几套，大多是以前上班的时候穿的，现在能穿的上的场合并不多。
　　李婉君在客厅里等着，看林若川一套一套地试，试来试去，终于是找了一套雾蓝色的她还看得上。
　　这身衣服是程言光参加工作以后买的第一套西装，穿在林若川身上似乎比穿在他身上还要合适，他想起了陪他去量尺寸的人——薛星海。薛星海是程言光在同性交友软件上认识的，因为是同城，所以很快便见了面。薛星海是个不错的人，比李慎君有活力且有趣，尽管做着销售的工作，被生活压榨着努力求生，却总是自命不凡的自诩为天之骄子，颇有一些浪漫主义情怀。这样两个性格不怎么搭的人却意外的很合得来，薛星海很殷勤，隔三岔五地约程言光，渐渐的程言光也觉出他的好来，顺利成章地就在一起了，后来分开倒不是感情不和什么的，只是因为程言光不得不回老家。程言光还记得薛星海带他去做西装的那天，薛星海说西装就要定做的才好，这样讲究牌面的衣服必须合身。程言光原本想选黑色的料子的，薛星海又说他年纪小，衬不起黑西装，挑来选去到最后程言光自己都心烦了，草草地选了这块料子。成品还不错，做出来的时候，程言光也迫不及待地穿着新衣服去给薛星海看，原本疲于工作的薛星海，还是强打起精神陪程言光吃了晚饭。薛星海从来不吝言辞，跟他相处的时候程言光感觉很舒服，至少在那段时光里，程言光慢慢忘记了李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