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重生]》Flaw0617

5、第四章 过了些年

　　两朵花挤挤挨挨地，插在白瓷瓶里，摆在洞府最显眼的地方。

　　我打着呵欠路过它们，顺手又上了个保鲜的法术。它们安静漂亮地开了数年，这点付出还是很有必要的。我起初嫌麻烦，无奈徒弟很爱它们，于是一个个法术丢上去，倒也成了习惯。

　　我想我为徒弟实在改变了太多，就像我不爱早起，却硬撑着爬起来，因为他今天要回来了。

　　徒弟前些天同其他弟子去后山深处历练，那里放养着的皆是专为弟子训练用的灵兽，照理来说不会有太大危险；况且徒弟身手很好，我在他这个年纪也不一定比得上。道理我都懂，心中还是挂念不下。

　　我在洞府里转了三圈，抹了五遍桌台，理了六遍书架，又把徒弟房间的边角都检视了一边，太阳才升到当空。

　　徒弟还是没回来。

　　我忍不了，打算去找领队的长老讨徒弟。

　　一路乘着风狂奔过去，长老院子里的兰草差点被我刮折。他满面心疼，若非打不过我，定是要朝我翻白眼的。

　　我问他徒弟何在，他反倒比我惊异，托腮想了想，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那好徒弟，为了你和其他弟子吵嘴又打架，怕是心虚了，不敢回去见你。”

　　我初听不信，再想觉得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我毕竟不是什么人人都喜欢的稀世珍宝。弟子中有人提了我几句，说我身居长老之位却疏松懒散，作不得榜样，徒弟听了便急，与其争论不下直接拔了剑，闹得整个后山鸡飞狗跳。

　　“你那徒弟看着靠谱，我听见一转头，他已叫着‘凭你们也敢说师父的不是’把那些弟子追得满地乱跑了。”领队的长老啧啧称奇：“不愧是你的徒弟，和你一个护短的脾气。”

　　“莫要乱讲，我是再讲道理不过的，何曾护过短。”我道：“我家徒儿没伤着吧？”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立即把我轰了出去。

　　“你们就相互惯着吧！”他喊。

　　我且当他在羡慕。

　　徒弟再怎么心虚，迟早也是要回家的。我决定以逸待劳，回去坐着等他。

　　左右知道了他的下落，我就不急了，挥袖招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风，驾着在山门上空溜达。此处屋舍多为石制，挂着点青幽幽的苔草，有那么些古趣。我是在这里长大的，一砖一瓦都很熟悉，尤其上辈子与它们离别之后，更是常常想念。

　　怎么又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我捏捏眉心，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

　　原因也不难猜，我停在宗门广场边上，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几年前徒弟小小的身影。他长大了，长得很快；虽然没被我喂的白白胖胖，腿却是极长而直的，已经将将高出我半个脑袋。

　　他的腰背一天天挺直，下颌微微仰着点弧度，看外人的时候带一点礼貌的淡漠，是新一代天骄的模样。

　　也是......上辈子杀我之人的模样。

　　我眼看着他与前世越来越像，心里知道这是我亲手带大的小子，在夜晚最深的梦里却还是会战栗。

　　我其实是不怕死的，顶天了也只是怕痛。

　　徒弟也是不会害我的。若天道真的想玩我，那就是命，我便不还手地让徒弟杀了得了。

　　到那一天，凭着我们之前的情谊，他肯定会给我个痛快。

　　我做罢心理建设，又觉自己多心得可笑，驱着风继续往回赶。到洞府门前，发觉门上禁制被动过，就知道是徒弟回来了。

　　走进厅堂，装模作样地咳两声，徒弟立即冲了出来，在我面前两步将将停住，露出张可怜兮兮的脸。

　　“师父，我饿了。”他眨巴着眼，“想吃云吞。”

　　我往他额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怎么，今日也不是你的生辰。”

　　徒弟的生辰我是不知的，当初逮着他问，他只说自小家贫，不过生辰。他见我失望，又改口要我将他上山那日算作生辰——每年的这一天便求着我给他煮云吞吃。

　　我为师兄学的一手好云吞，还没来得及给他煮一回，就用来哄孩子了。但徒弟毕竟是亲徒弟，我拒绝不了他。

　　徒弟捂着额头，缠着我呜呜嘤嘤地撒娇：“徒儿历练累得不轻，只想吃师父煮的云吞嘛。”

　　“累得不轻？”我笑：“打架倒是打赢了的。”

　　徒弟动作一僵，顿时焉巴了。

　　我去厨房找面粉和菜肉，他又马上粘过来，帮我把袖子挽起系好，把案板碗碟排到桌上。

　　我调馅料时，他在旁边乖乖揉面，还是个委屈巴巴的模样。我就教训他，莫要意气用事，为师虽然是个天下一等的好师父，也经不起这般宣扬，低调为妙。

　　徒弟低头认了，我在案板上刮了点面粉抹到他鼻头，算是揭过去这事。

　　“在外面挺神气，一回来却是窝里怂。”我拿话逗他：“多大的人了，还成天这幅模样。”

　　“师父不喜欢，我便改。”他咕哝，“可师父分明也喜欢我粘着你。”

　　我又想往他脸上抹面粉了。

　　“该成熟些了，异日师父没了，你也能自己好好过。”我叹道。

　　徒弟猛地转头，声音都颤起来：“师父才不会走！”

　　“若有人要杀我呢？”

　　“谁敢杀你我便杀谁！”徒弟见我不像开玩笑，眼圈都开始发红，“师父若真的走了，我就跟着你去！”

　　这话实在不应当，听着像话本里的苦命鸳鸯殉情。我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全赖一时鬼使神差，赶紧抱住徒弟给他呼噜呼噜毛。

　　徒弟抓着我腰间的衣服，头埋在我肩上，扎成一束的头发扫着我的颈间，毛茸茸地痒。

　　“师父别吓徒儿。”他哽咽，“没了师父，徒儿就没有家了。”

　　我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心里这几年不时浮上的阴影突然散尽了。徒弟是我的徒弟，不是旁的什么人。我对他好，他也是全心顾念我的。

　　可是我又把他弄哭，实在不应该。我很是愧疚，给他多多地做了荠菜肉馅的馄饨，又难得地答应陪着他睡一晚。

　　从前的床两人睡刚好，他小小一个，占也占不了许多地方。如今他长得比我还高了，我得贴着他睡，倒也暖和。

　　我的徒弟。我迷迷糊糊地想。没了我就不行，真叫人挂心。

　　以后给他挑道侣，怕是要费很多神。真的烦了，我就养着他，终归修道者活得长，我也不缺钱财。

　　师兄在思绪里短暂地闪了一下，我便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