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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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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的时候徒弟早就醒了,夹在墙和我之间,眨巴着眼睛看我,一动也不敢动。
我对他打个呵欠,有心继续睡,又想到今日有正事要干,只得爬起来。
徒弟如蒙大赦,立即蹿下床,仿佛我要咬他。
我还当同床歇过一晚能让他在我面前更自在些,没料到他面皮薄到这个程度。遂不敢当面发作,趁他出去端早饭才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场。
饭后我领徒弟去了衙门,让他随我一起到房顶去。他还没学过御空的法诀,我就提前给他开个小灶,手把手教他结印运气。说实话,我先前几乎没碰过别人的手,觉得很是新奇。徒弟的手比我小一圈,手指也细些,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但他的骨相是极好的,美人在骨,这话不假。我边想着边捏了捏他的手,他已经握惯了剑,手掌肉并不软,可捏起来也挺有意思。徒弟表面上乖乖地被我抓着,背地里气却运得一团糟,还是我帮了他一把,才成功跃上房去。
我们坐在屋檐上,罩着隐身的法门,成了两只无所事事的镇脊兽。
我告诉徒弟,这番我们是给师兄当保镖来的。师兄要和城里的官员交涉,让他们想法子给难民们弄些能谋生的去处。他自然也带了好处去,照理来说不至于失败,而人心毕竟复杂,该防备还是得防备。
师兄就在对面的房间里,我在屋檐上能看个正着。他的样子游刃有余,这不奇怪。师兄入门比我早,据说是从高门大户里被送来,求一点仙缘。
我挺爱看他这个样子,出尘中带一丝矜贵。
大概是我看得太放肆了,徒弟悄悄瞅了我数次。于是我索性直接问他:“觉得师伯如何?是不是很好看?”
徒弟微微皱了眉头,认真地看着我,确信我不是在玩笑,便十分用力地摇起头。
“在徒儿心里师父才是最好的。”他道:“之前就说过了。”
他的脸颊鼓了鼓,似乎是显现出自己确实在生气。
小孩子就要这个样子才可爱,我大喜,决定多逗逗他。
“师父好在哪,你且详尽说说,否则就算你胡扯。”
我原以为他会更恼一些,甚至做好哄他的准备了,徒弟却扳着手指,当真开始数数。
“一,师父生得俊美,十九州内八重天外,也找不出更好看的人。”
“二,师父厨艺高超,上山时的那碗云吞,我至今也难忘。”
“三,师父待人温和,宗门上下弟子都喜欢你,羡慕我能入师父门下。”
“四,师父昨夜陪我同睡,我睡得很好。不,这不能算。”
“五……”徒弟拨弄着手指,不敢抬头。
“师父……师父待我太好,我数不过来。”
他坐在屋檐上,不安地摆动着腿,睫毛扑腾得像要飞起来:“徒儿嘴笨,不会说话。但徒儿是真真的敬重师父,师父莫要嫌弃徒儿。”
我被他夸的也快要飞起来了。
最终还是没忍住,从他身后把他抱起来,险些一起摔下屋顶去。
我家徒弟实在可人疼,我高兴得很。
且撤回前言,同床共枕还是有用的。今后大可以多陪徒弟睡睡,迟早有一天让这什么都爱往心里憋的小孩儿把话掏出来说净了。
师兄谈得很顺利,唯一让他不那么顺利的倒是我们。凡人眼里我们隐去了身形,他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我不慎踩裂一块瓦,听见屋里其他人道“多半是野猫厮打”时,他的嘴角分明有抽搐一下。
我寻思等会多半又要挨训,连忙抓上徒弟跑了。
流民的事至此算是解决——世外之人只能做到这种地步,旁的不能再管,凡间毕竟还有朝廷。天灾我们拦不了,刀兵是他们自己起的,苦的还是百姓。
我忽然想去看看这一处小城,便让徒弟给我带路。山下的事他总归是比我熟。
小城处在一个好地方,因此还算安稳。但街上的人还是少,铺子门上都拿板子盖了,没有开张。我在空落落的街上走了一遭,觉得很没意思,又往小巷子里乱窜。
巷子里也一样安静,不过民房的院子都挺热闹,城里人闲暇时爱侍花弄草。
我们沿着石板铺的路走到尽头,看到一堵矮墙旁边矮矮地开了满树小花。那花实在可爱,又是我未曾见过的。我甚至疑心它的瓣儿是用云雾裁的,薄而卷着点边,透着浅淡得烟蓝。
我想摘几朵回去放在屋里,就抬头朝这户人家问了。窗帘子闻声打起来,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在里头朝我们笑:“公子要摘便摘去吧,自家随便养的,每年都开这么许多。”
我谢过她,挑开得好的摘了两枝,带几片叶子,捏在手上左看右看,觉着倒挺适合戴在哪个姑娘的头上。
恰好徒弟蹲在一旁,好奇花的味道,正像个小动物般嗅闻。我当即出手如风,把花枝插到他后髻上。
徒弟顶着花跳起来,我和屋里的妇人笑出了声。
“哎呀,哎呀。”妇人道:“这可真是乱来了。”
我被她惊了一下:“此话怎讲?”
“公子想必是别处来的,有所不知。在我们这儿,只有小后生才给他爱慕的女子戴花的。”妇人回答:“让对方给自己戴上花,就是答应同他谈朋友了。”
我和徒弟齐齐地傻了。
妇人被我们两只呆头鹅逗得直乐:“只是我们这的一些风俗罢了,你们兄弟俩个戴着玩儿也不碍事。”
我再看看手里的花,想想也是。但我那怕羞的徒弟已是满脸通红,比他头上的花儿还要艳,想必是羞极了,又因为是我给他戴上的不敢摘下来。
不过他这样子也着实是可爱。
我便喊徒弟上前,歪头让他也给我戴起来。
徒弟先是惊了一下,瞄了我一眼,慢慢往我这靠来。徒弟抿着嘴,面上是愈发的红,手上动作却是很稳。我和他头上开着同样的花,看着有趣,应当也是好看的。
我告别妇人,带着徒弟回去了。
两旁的人家开始烧午饭,炊烟从屋顶飘往天上,我看那灰蓝的烟,又看徒弟头上一摇一晃的花,发现了新鲜事。
原来我们头上戴的,是一截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