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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日常过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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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先前被我吓得厉害,现下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往往我前脚刚准备出门,他后脚就跟了上来,仿佛在宗门的地界里也随时会有个人冒出来给我一刀似的。
我很想让他放宽心些,想到这堆事儿全是我自己闹出来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于是只得如他的愿,去哪里都带着他。时间久了,我觉得自己像带了条警惕的小犬,倒几乎养成了时常搓搓他脑袋的习惯。
徒弟的头发软而细密,又生得多,我摸着很是舒服。
不过师兄若看见,免不了又要说我不像样。分明宗门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前些天阴雨连绵,偏偏今日天气好,弟子们闻着太阳的味儿齐齐跑到外面来撒欢,在广场上溜溜达达,不时找个同门切磋一下。我在殿前台阶上看,徒弟在里面格外显眼,是真正的鹤立鸡群,和其他人对练起来,一招一式都很漂亮。
他说想要我在旁看着,我便依他。徒弟打一阵子就回头看我一眼,我朝他点头,他才放心地去接下一招。
师兄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你实在是过于溺爱他。”他说。
“这不是溺不溺爱的问题。”我反驳,“小孩子脾气软又粘人,我要照顾着他。”
师兄把我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大摇其头:“也不知你们谁才是小孩子。”
我觉得他在嘲讽我,这就过分了,得想想办法找个由头和他打一架。
师兄看着下边广场上的徒弟,眼神里似乎藏了点深思,再转过头来看我时,又溢出无奈来。
“有些事情,你确实该长点心了。”他道。
我等他说清楚是什么事情,他却只是叹气。哪怕我对他有意,也不太受得了他这话说一半的习惯,师兄从少年时就是这样。我按着以往的习惯去扒拉他的袖子,正待威胁他再不讲个明白就掀了他的头冠——
广场上传来铮鸣声,徒弟一着失手,被人震开了剑,剑身颤动不止。
他面朝这边,背着光,我看不大清他的的神情。
师兄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你可曾记得师父当年怎么说你?”
师父当年说过说过什么来着?
“他说我没心没肺。”
“......说得对。”师兄没好气道:“师父说的是你心思澄净,却澄净得太过,世间万物于你都是一时兴起,如若没个让你真心挂念的东西,时刻都有误入歧途的风险。”
这我倒是真的没印象了。经师兄这么一提,才发觉师父的判词准得有些可怕。
“真心挂念的,你倒是有了。”师兄点点台阶下,“至于误入歧途......罢了罢了。”
我沿着他指的看下去,没见歧途,却见了徒弟。已经半长开的少年微微鼓着脸,又开始生闷气。
我对师兄道了声我要去哄孩子,就往徒弟那儿赶。
他站在原处没动,应当是放弃和我扯那些云里雾里的了。
什么误入歧途,这辈子我忙得很,没有那个闲工夫。
徒弟今日打扫洞府时,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摞话本,我和他都吃了一惊。
他是没料到仙家洞府里会有这些凡间小说,我是没料到当年在师父和师兄的严抓严打下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我把徒弟抓过来席地而坐,将扫帚丢得远远的,要他和我一同读读这摞旷世奇文。
它们在洞府很是待了些年份,虽然落了满满的灰,倒都还完好无损。我翻完一本千金小姐同狐狸精私奔的故事,十分感动;回头看徒弟,却一脸被酸到了牙根的神情。我寻思若不是顾及我的面子,他是要连腮帮子都捂住的。
我就给他分析这故事动人在哪:千金小姐丢弃了自己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随狐狸精化身的穷书生浪迹天涯,那狐狸精后来又为救千金小姐,甘愿损了自己千年的道行。其间还有无数老道士老和尚添乱,跌宕起伏很是热闹。
徒弟被酸得更厉害了。我笑得不行。
他看我一眼,再看封皮上相互依偎的狐狸精和小姐一眼,认命似的从我手里接过书册翻起来。
“不喜欢就别逼着自己看了。”我欣赏够了他那好玩的神情,决定放过他。
“不。”徒弟道:“师父既然喜欢,就说明这话本总是有它的独到之处。只是徒儿驽钝,品不出来罢了。”
徒弟总在关于我的事情上学不会变通,我这师父当得可谓成功又失败。
我只得和他讲实话:“这确实是个烂俗话本,没什么好看的。且不说千金小姐和初见的穷书生私奔,有千年道行的狐狸精哪会闲到和凡人歪腻——妖族不把他当神仙供着捧着怕他跑了才怪。”
徒弟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英明神武的师父我当真喜欢烂俗话本。
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学会看话本子的。有些话本写得实在很差,说一塌糊涂也不为过。但其中的那点情总是滚烫,有从人间带来的温度,在张口闭口全是大道无情的山上,能给我一些慰藉。
我应当是喜欢凡尘的,无奈早早地生在山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能空荡荡地过日子。
初入仙途的那会,门内还没有这么多弟子,同期里只有师兄身上带点人气儿,且与我相熟,我便时常去烦他。
不过现在有徒弟在,就好多了。自从他来了,我竟几乎没觉得日子难捱过。
我想着,一边拣了些思绪慢慢地给徒弟说。他放下话本,靠在矮柜上,眼神晶亮地听。末了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到我怀里,抱着我不肯撒手。
“既然徒儿这么有用,师父便少去找师伯。”
“怎么,觉得师伯凶,不喜欢他?”我想他先前和其他弟子打架,必然是被师兄训斥了,不禁莞尔,“你看我从小到大被他训了多少次,也还好好的。”
徒弟哼哼唧唧,仗着地上被他扫得干净,扭来扭去。他力气大了不少,我一个没留神,差点也被他扯得躺下。
我觉得威严不存,就去挠他腰间软肉。徒弟边笑边躲,把堆起的话本子推了一地。
上辈子他由师兄带着,未必有这么高兴。我莫名地想。
那本狐仙奇缘摊在旁边,正好翻到千金小姐离家的一段自白:“......我和他在一起,只觉天地广大,有万事可做;单单看他一眼,脸上便想带笑。我的心放在他身上了,人总是要随着心走的。”
徒弟和我满地滚着爬着闹了一顿,很没风范。
或许是动得厉害了,我隐约能听到他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