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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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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月荛急匆匆跑进来,冲到十三身边。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十三按住她,“别急,坐下说。”
月荛喘着气坐下,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睛亮亮的说:“我刚刚去买菜,还没到西市,看见好多官兵压着一群人走了,边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好多人都朝犯人扔烂菜叶呢!”
“所以你是看见热闹兴奋……”十三舒了一口气,又觉得是意料之中,月荛爱听八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还没说完呢小姐!”月荛站起来拉住想继续干活去的十三,语气激动,“听说被押走的犯人就是义仓失火的罪魁祸首,那些都是户部的官员,贪污了好多义仓的米粮,真是太坏了!”
“哦,知道了。”十三平静的听完,又想转身,立刻被月荛扯了一个趔趄。
“小姐!我还没说重点!”
“那你倒是说啊……”十三无奈。
“听说这案子是大公子查出来的!”月荛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十三,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知道了,”十三淡淡说完三个字,看向一脸期待的月荛,“说完了吗?”
“说完了,但是小姐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月荛不甘地跺了跺脚。
“我已经分家了,这些跟我没关系,你的大公子是高高在上的侍郎,很快还要升官,我只是个小商人而已。”
“小姐……”月荛欲言又止,只用一双眼睛盯着十三,十三很快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胳膊从月荛怀里扯了出来。
“好了好了,你也别那样看我了,好像我很可怜一样,分家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后悔。”
“不是的小姐……就是,就是……”月荛难得期期艾艾了一会,“就是觉得好可惜啊,明明大公子一直很关心小姐,小姐也很在意大公子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你也不必为这个难过,我和他都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虽然道路不同,想要的也不尽相同。”十三说着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顶。
月荛捂住被摸乱了的头发,“可是……还是好可惜啊……明明……”
“好啦,别想太多了,”十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顺手在月荛脸颊上捏了一下,“有空闲东想西想,不如多干点活赚钱去。”
入夜,月色如水,澄澈透明,晚风微醺,混杂着春日独有的草木气息。这本该是个闲适安逸的夜晚,褪去了冬日的严寒,夏日的炎热尚未到来,最适合做个好梦。
但没等崔曜朝进入梦境,他就被人高声唤醒了。
他一面坐起身,一面让通报消息的侍卫进来,“什么事?”
“大公子,十三娘的邸店被贼人放了一把火,之前的眼线按您的命令撤走了,所以暂时不知……”侍卫还没说完,就见崔曜朝伸手掀开床帷,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公子?”
闻声赶来的管家刚刚到门口,就看见原本准备服侍崔曜朝起身的仆从们,举着衣服鞋履梳子簪子等等乱哄哄跟在家主身后,一叠声喊着:“大公子!大公子您等等!”
而一向衣冠齐整注重仪表的崔家家主,竟然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头也不回往外跑。
管家:……是我起床的方式不对,产生了幻觉吗?
崔曜朝看见院子里匆匆赶来的管家,立即吩咐道:“备马,去十三店里。”一边脚步不停往外走。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管家立刻明白了家主突然夜奔的原因——除了从小照顾到大的十三娘,恐怕再没人能如此牵动家主的心了。
……
等崔曜朝终于赶到十三的邸店,正碰上查看完情况出来的肖都尉。
“崔侍郎?哦,你是来看十三的吧,”肖凌善解人意的让开了路,“那你先去吧,我去看看贼人抓到了没。”
崔曜朝此时完全无心和他应酬,随意点点头便径直往店里走。
十三正在房间里收拾账本,听到开门声以为是月荛送完肖凌回来了,头也不回道:“快来帮我一起收拾。”
半晌没听见动静,她疑惑地转身想说什么,却看见披散着头发的崔曜朝站在房门口,门框的阴影映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神情。
“大哥……?”
十三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就被急急赶来的崔曜朝抱住了。
立刻,她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还以为,我又来晚了……对不起……”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中的心跳声急促有力,环住她的双臂一开始甚至有些颤抖,披散下来的长发拂在她脸颊上,耳边呢喃的声音像是低低私语。她被紧紧包裹在熟悉又温暖的味道中,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
十三迟缓地抬起手,搭在了崔曜朝的后背。层层衣料也阻挡不了手底下紧实肌肉的触感,靠住的胸膛宽厚而结实,抱住她腰肢的手臂仿佛轻而易举就能限制住她的行动。
十三从未如此清楚的感觉到,拥住她的人是一个成年男性。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她的胸口处涌上来,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绒毛在她心上扫过,扫得她的心尖瑟缩了一下,满是酥软,然后随着血液流向四肢,变成了热度停在脸上。
明明这个拥抱并不太紧,十三却觉得似乎连呼吸都被勒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月光越过窗户,在地面上照出一块不规则的霜白,又被屋内的灯火染上朦胧的暖色,火光跳动着,在墙上映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小姐,我去看了着火的东院……啊!”
月荛推开虚掩着的门,立刻看见自家小姐和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抱在一起,一时间没看见崔曜朝的脸,以为是小姐在和哪个小白脸幽会。
“我我我……我先回房了,小姐你继续!”说着就跑没影了。
“月荛!不是……”十三还没来得及叫住月荛,小丫头已经火速离开,留下两人尴尬对视。
被这么一打岔,之前的气氛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崔曜朝也终于冷静下来,他小幅度后退了一步,把刚刚抱住十三的手背在身后。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
十三感觉脸上的热度好像还没退去,有点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有贼人在你店里放火?”
“已经报了官,肖都尉刚走。”
“嗯。”
简短的几句话后,气氛又陷入了僵局,一方因为刚刚突然产生的前所未有的感觉而心不在焉,另一方则是对自己心急之下做出的举动又懊恼又回味,面对面站着的两人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来看看,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崔曜朝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店里的眼线早就撤走了,这次不是……”
“我知道,”十三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把眼线撤走了,不然你肯定会更早到。”
一瞬间,崔曜朝竟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十三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也许下一刻就要嘲讽他了?
十三却浅浅一笑,“因为大哥一直很周到。”
崔曜朝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苦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面对十三的事情,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总是患得患失,旁人眼中严肃刻板的崔家族长居然也会有这样一天。
“这次的事我会处理好,在此之前你……”他停顿了一下,“我给你派几个侍卫。”
“有这么危险?”十三皱起眉头,“大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周克之前三番四次来找你,可能是因为这个,他和我的仇敌才会盯上你,不过没事,他们也只是垂死挣扎,很快就会结束了。”
崔曜朝不想让她太担心,轻轻带过了话题,“你休息吧,明天我会让侍卫过来。”
其实他更希望十三能回本家住,这样更安全,他也能更放心,但十三很可能不会愿意回去,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他不想再和她闹矛盾了。
再说……他现在有了那样的心思,怎么能和她共处同一屋檐下。
崔曜朝垂下眼,看着视线里一截杏红色裙摆纹丝不动停在原地,默然转身,披散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些许,落在肩头,挡住了侧面的视线。
然后他感觉到有柔软勾住了他背在身后的手。
温暖,纤细,是女子的手指。
他的手下意识动了动,像抖动或是瑟缩,不知道是想握紧还是想挣开,但没等他理清思绪,身后那人已经开口了。
“等等,至少把头发梳好再走吧。”
拒绝她,带着那些龌蹉的心思立刻离开她身边。
崔曜朝这样想着,被那双温暖的手拉着走到铜镜前,被她按着坐下,被她撩起一缕发丝摩挲,被她自上而下俯视的视线包围。
他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有点像小时候。”十三拿起自己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大哥的长发,一边看着镜子。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无法将屋内照的灯火通明,本就不甚清晰的铜镜中只能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柔和的黄色晕开了五官的细致区别,模糊了年龄,更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和错觉。
崔曜朝想起以前,十三小小的一点还不及他腰间,却契而不舍的追着他跑来跑去,缠着要和他玩。后来她渐渐长大一些,上了族学,不知从哪学来的给他梳头发,还要换着花样梳各种辫子,他也从不阻止。
“大哥的头发倒是和以前一样好。”十三站在他身后,梳通了头发之后向上盘起,绾成一个发髻,她下意识往桌上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拿起准备好的簪子固定住,却摸了个空。
十三有点尴尬地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妆奁,里面都是些女子用的钗环,不适合成年男子。
崔曜朝也发现了这一点,他默默看着十三翻找了一阵,平静道:“算了,就这样吧。”
十三愕然:“但是……会散的?”
“散着过来的,也散着回去。”
十三从他淡淡的话语里感觉到一点捉摸不定的含义,方才那些安逸亲密的时间仿佛一瞬间消失殆尽,他朝她奔来拥抱她的热情似乎被屋内静静的灯火燃尽了,又只剩下冰冷漆黑的夜色。
如果是以往,她可能会因为这份冰冷而生气,也回以冷淡,送他离开,但今晚……
十三低下头,看见崔曜朝安静坐在她身前,她的一只手里还握着他的头发,手心里满是顺滑的触感,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但和之前似乎又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仿佛他在她的手中,被她掌控。
想掌控那个永远沉稳冷静,似乎没有什么能惊动他的大哥,让他因为自己而展露出不一样的情绪,就像半个时辰前他抱住她时隐隐颤抖的手臂,过快的心跳,沉重叹息的尾音。
十三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太对劲,她依稀感到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变化,但这份改变产生的太快太自然,就像你不知道冬风从哪一个瞬间起改变了温度,而春草又是在哪一个夜晚舒展开新绿,等她想要追溯源头时,早已来不及了。
她松开了手,梳好的长发从她指间滑过,如鸦羽般披散在他肩头,没等坐着的人起身,十三双手按在他肩上,下巴轻轻靠住他的发顶。
崔曜朝立刻不动了。
不如说,他登时僵住了。
她靠得太紧了,宛如将他拥入怀中,隐隐绰绰的幽香如同抓不住的月光,明明就在他身边,却在他想要仔细追寻时失去踪迹,像梦里那样缥缈朦胧。
但又不太一样。
崔曜朝感受着头顶和肩头的触碰,这是梦里没有的真实感。
“下次,我再给你梳完,好不好?”身后的人说。
“好,那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一下,“你先跟我回去吧,为了安全……”
对,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而已,崔曜朝这么说服自己,极力忽略因为听见十三的同意而开始加快跳动的心。
他没有意识到,春风的侵染总是无声无息,然而一旦到了时候,冰冻的河流也将化为绵绵春水,滚滚而来,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