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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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父亲和姑母，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小崔在萧瑟秋风中傻站了半天，满心都是孺慕之情和离别的伤感。当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大坑里。
直到几个月后，新任崔家家主被各种繁杂事务忙到连相亲的功夫都没有时，他终于明白——其实自己就是个被早就想撂挑子不干的家长培养出来接班干活的工具人。
这天，看完姑母新寄信件里和父亲的游山玩水虐狗日常之后，深感上当的小崔终于决定拎上一壶好酒去找熟人诉诉苦。
渭水之上，两岸荻花茫茫，一艘画舫远远泊在河中远离喧嚣的地方，
船头坐着两个身影，一人靠在小几上自斟自饮，另一人则握着钓竿面向粼粼水波。
“……周叔，你说我是不是被骗了？”崔祐元简略讲了自己被十三姑母一番话说得感动不已，满怀感激地跳进无休止加班大坑里的经过，手执酒杯陷入沉思，“周叔跟我十三姑母很熟悉吧，从前是不是也吃过亏？”
周克坐在船边垂钓，闻言可疑地沉默了一阵：“……也就是你这样年轻不经事的才会上当。”
“真的吗？”崔祐元将信将疑。
周克面不改色，毫不犹豫道：“当然。”
“也是，要是真吃过亏，周叔也不会去提亲了。”崔祐元似乎想通了一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周克却注意到了崔祐元的话，转头看向他，眯起双眼：“什么提亲，你从哪里听说的？”
“咦，难道没有吗？”崔祐元单手支颐，笑眯眯道，“我小时候贪玩在库房里乱翻，找出来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老管家看见了就跟我说，当年周大人来向十三姑母提亲的时候，父亲一怒之下捏碎了最喜欢的玉佩，还叫我别把玉佩给父亲看到了，不然他又要生气。”
周克：“……”失策了，没想到这种事都能被他知道。
“也不算正式提亲，我不过提了一句有没有联姻的想法。”周克轻描淡写道。
崔祐元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装作没有听出来周克的遮掩：“周叔想联姻？早点告诉我不就行了，现在也不迟，我回去就帮你挑人选怎么样，周令公?终于有意婚姻之事，崔家自然要相助啦。”
他侧身靠在桌边，一笑露出唇边梨涡，愈发显得纯真和善。
不过这笑容落在周克眼里，怎么瞧都像是故意看他笑话。他毕竟在朝堂上争斗多年，不至于被小辈挤兑几句就方寸大乱，镇定自若地回道：“我联不联姻都无所谓，倒是你，卢家催了好几次吧？”
小崔闻言顿时苦了一张脸，“周叔，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行行行，我不说你，你也别说我了。”
当年崔曜朝给妹妹定下卢家二公子的婚事，之后又主动退婚，终究欠下了人情，如今卢家想与崔祐元联姻，更加不好拒绝。
崔曜朝和跟着十三一走了之倒是干脆利落，留下来的麻烦事便都是小崔头疼的了。
周克瞥了一眼桌前似乎愁眉苦脸的青年，“若你真不愿意，还是早些拒绝，这种事情拖下去只会更糟，”他的声音冷静到有些尖锐，“除了联姻，维持利益关系的方法还有很多。”
“周叔你也真是的，”崔祐元无趣般收回视线，给自己倒满酒，轻呷一口，“何必说得如此无情，我与卢家联姻也不只是为了利益嘛，崔卢两家世代交好，联姻也是友善之举。”
“是啊，世家世代交好联姻，旁人想娶五姓之女还娶不到呢，这可是你的福气。”周克似笑非笑。
小崔也不恼，笑眯眯摸一摸自己的脸，仰首叹道：“唉……怪我，怪我，我生得家世好，人又聪明，长得还一表人才，卢家不找我联姻找谁呢？”
“……”
周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腿踹了自己的小友一脚。
小崔身手敏捷地跳起来闪到一旁，还不忘提醒对方正手持钓竿，“周叔，你动作这么大，鱼都跑了，本来就钓不到鱼，这下连泥鳅都没了。”
“堂堂崔家家主，还计较我这几条小鱼小虾？”
小崔笑道：“有何不可，对周令公来说不过是消遣，对我来说这可是今日的晚饭?。”
江风吹浪，渭水泛起粼粼波纹，霎那间搅碎了一江碧空微云，日光洒在千顷水波之上，耀眼不已，如万千灼灼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周克忽然觉得，一切似乎如此熟稔。好似曾经也有谁伴他渭水行舟，垂钓闲聊。波光粼粼，江风悠悠，一样的景色，一样的话语。只是，陪伴他的那人仿佛是……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钓竿。
在意识到之前，话语已经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你这张嘴，真是和……”和那人一模一样。
周克反应过来，意识到失言，立刻将后半句吞回。
偏生崔祐元还要凑过来刨根问底：“我怎么？周叔觉得我像谁吗？”
周克端坐着，望向江面，碧波如许。乍起的风过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片刻的波澜安静下来，江心照常映出一派晴空景象。
“没什么，说你像崔家人。”片刻，周克默了默，平静道。
“这是什么话，我本来就是崔家人，”崔祐元失望般转头斟酒，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动作又笑了起来，“哦——我知道了，周叔是想讲，我说话像十三姑母一样，是不是？”
周克没有看他，只凝视着钓竿下钩处的悠悠江水，语调冷淡，“斤斤计较，连条泥鳅都不放过，你倒是把她的商人本性学了个十成十。”
“有什么不好，”崔祐元面上带着他常见的笑意，手里拎着酒瓶，梨涡深深，“十三姑母性子直爽，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人爱慕她呢，若不是她放话无意婚姻，家里门槛都会被踏破。”
他笑意盈盈，轻咳一声，以手掩唇，“按理说，我不该议论长辈之事，不过这事现在也和我有关了，多少还要请周叔照拂一二……”
周克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笑脸，顿时明白他又有什么事要讲，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当下冷冷道：“真觉得不该说就别开口。”
崔祐元当然不会闭口不言：“周叔知道韩家有位不求仕途，反把牡丹园开得如日中天的郎君吗？”
“你说韩湘，那个韩家浪荡子？”周克略一思索道。
“正是，”小崔点点头，“韩郎君每年于牡丹园办花会，最后选出的魁首都要送去崔家的邸店，曾有人一掷千金想买夺魁的牡丹，他也不肯卖。当时此事在长安流传颇广，周叔大约也有过听闻？”
崔祐元见周克没有反应，只好自己继续道：“其实除了魁首，韩郎君还会将每年开的第一枝牡丹也送去，他养牡丹的本事极好，寒冬腊月也能养出鲜灵灵的花。只是每次送花，不见到十三姑母就不罢休，眼看着年关将近，韩郎君找不到人，只怕要寻到我这里来问……”
“这种小事，你还会处理不来？”周克瞥了他一眼。
小崔笑眯眯道：“哎呀，韩郎君毕竟是我的长辈，我见到了还要叫一声叔叔的。”
周克嗤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除了韩郎君，日后定会有其他人打听姑母的下落，家父又……”小崔转了转眼珠，“……也不在，为防有心人做文章，还望周叔遮掩一二。”
周克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惯常垂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打量他一眼，“叫我帮你向旁人遮掩，你倒是不对我遮掩？”
“反正也遮不住……周叔早得了消息吧？”崔祐元手中把玩着酒盏，盈盈笑着，一双眼睛却盯着周克的表情。
崔十三与崔曜朝一同离开了长安，此事周克的确知晓。
若不是为了十三，崔曜朝也不会在尚且年富力强时，不顾圣人挽留执意致仕。以崔曜朝的家世与才能，为相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到了那时，他与崔曜朝之间也许免不了一番争斗，对他而言，有害无利。
还是像如今这般，走了的好。
至于别的……多想无益。
周克收回思绪，慢慢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小崔：“……我请姑母和家父给你写封感谢信？”
“……”
青年放下酒盏，凑到周克身边，嬉笑道：“要不我悄悄单独告诉姑母，周叔特意帮她了，怎么样？”
周克没有看他，淡淡道：“有鱼上钩了。”
他慢慢收线，突然用力提起鱼竿，鱼钩上的东西摔在舢板上。
“唉……又是一条泥鳅，周叔你能不能钓点别的？”崔祐元走过去瞧了一瞧，顿时叹气。
“是么……我倒是觉得，这样就已经够了。”
周克凝视着那条尚在挣扎甩尾的泥鳅，良久，面上浮起惯常的笑，漠然道，“我已经……不需要旁的了。”
他捡起泥鳅，放进木桶中，动作自然地换上新饵，站起身，将钓竿再次甩了出去。江心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但涟漪不过片刻，便再无踪影。
长风过处，江水微皱，复又平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