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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二 ...

  •   蒋晨步履匆匆朝正院赶去,银纹带銙下的长剑在腰间急促晃动。

      正午将至,官员散朝后各自忙去处理公务,按理说,此时并非求见的最佳时候,尤其是禀告的内容还是私事。但蒋晨已经无法再拖延了。若要等到夜间,还不知会再生出多少事端,如今他只希望早点把这个烫手山芋处理妥当。

      这种……内闱阴私之事……办好了不一定对他有利,可若出了什么差池,崔侍郎定然不会放过他。

      他一口气赶到书房外,深吸一口气,整一整衣冠,待仆人通报后推门而入。

      “崔侍郎,”蒋晨垂首行礼,“属下失职,崔大小姐……从别院……逃了,”他不敢看桌后人的脸色,只把头低得更低,“请崔侍郎责罚。”

      “嗒。”紫竹笔被搁在珊瑚笔架上,一身朱色朝服的崔曜朝从书桌后走出。

      “什么时候的事?”

      蒋晨答:“今日卯时一刻,侍女春柳听见房中有动静,以为小姐醒了,前去服侍梳洗。辰时,侍女夏荷迟迟不见春柳,觉得不对,唤来侍卫撞开小姐房门,在床下搜出了昏迷不醒的春柳,房中窗户未关……”他顿了顿,接着道,“属下仔细查问过了,卯时三刻,守门的侍卫验过对牌后放了一位侍女出门采买。”

      书房中静默无声,落针可闻。

      片刻后,崔曜朝迈步越过蒋晨,从书架后隐秘处取出个一尺见方的盒子,亲自拿在手中,摩挲半晌,背转身,从中取出一物,置入怀中。

      蒋晨看不到那东西的样子,只听见零星叮当几声,仿佛铜铁撞击之声。

      崔曜朝抚平衣袖,终于转身朝书房外走去,沉声道:“备马。”

      “是,”蒋晨一面紧跟上去,一面继续禀报,“属下已经派人一路去追,询问途中是否看见侍女衣装之人,并于别院外两个时辰内能行至的道路上派人持画像拦截,很快定能有消息。”

      崔曜朝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你这样,定然找不到她,只怕正中她下怀。”

      “……属下不明白?”

      “我这个妹妹,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不比寻常闺阁弱质……”崔曜朝凝望远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想露出个笑容,却没能做到,神色间略显出几分黯然,“她自幼聪慧,行事果决,有胆有谋……胜过世间无数男儿……”

      崔曜朝闭目吐气,复又睁开双眼,面色肃杀:“把出去拦截的人全部带回别院里,就说已将私逃的婢女抓到,准备杖毙,再将别院围住,任何人不得出入,胆敢私传消息者立刻关押,一只虫蚁也不许爬出去!”

      “是!”蒋晨叉手行礼,想了想,还是问道:“崔侍郎以为……小姐仍在别院里?”

      崔曜朝踩着马镫一跃而上,手持缰绳,在骏马嘶鸣声中淡然道:“声东击西。”

      说罢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郊外别院中。

      正值木樨花期,暗淡轻黄,丛丛簇簇,院内尽是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抄手游廊下,每隔几步便摆着盛放的菊花,重瓣曲曲,郁金浓紫。

      良辰美景,可惜来人无心欣赏,毫不驻足,大步流星径直从院中央穿行而过。

      “崔侍郎……”蒋晨紧赶几步,对崔曜朝道,“属下早前已将别院全部搜查过几遍,并无遗漏,崔侍郎可要再搜一遍?”

      “不必。”

      崔曜朝停住脚步,转身道:“你去查一遍,派出去拦截搜查小姐的人是否全部回来了。”

      蒋晨恍然,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来禀报:“按名册查过,派出的人都回来了,但属下刚刚过去点人时,有一人不见了,”他抬头看崔曜朝,“属下再将别院搜查一遍?”

      崔曜朝摇了摇头,负手而立,只道:“倘若真的有逃婢被抓,会关在哪?”

      蒋晨思忖片刻,“柴房?”

      “带路,”崔曜朝将将提步,忽然又想起一事,顿了顿又道,“先将柴房附近看守起来吧,动静小些,莫要打草惊蛇。”

      别院后的角落。

      柴房脏乱,一向在远离院落居所的地方,尤其远离正院。崔十三穿着从仆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在别院里小心翼翼地穿行,尽量避开人,寻找着柴房的位置。

      淮南子云:“用兵之道,将欲西而示之以东。”

      几日前,许久未见自家小姐归去的月荛在十一娘的帮助下,辗转打听到了别院。十三联系上月荛后,知道此良机难得,仔细思量了几天,定下逃跑的计划——先由她打晕侍女春柳,搜出对牌,让月荛换上侍女的衣服,正大光明从别院里出去。而她则摸去下人房里,再打晕一个仆从,乔装打扮,等到逃跑事发,院中大乱,她则趁机浑水摸鱼,混在寻找自己的人里面出府,再去与月荛约好的地点汇合,从此天高海阔,逃得远远的。

      真没想到,大哥竟然会将她软禁起来……那日她听从十四弟传话,回到本家见大哥,原本是打算解释一番经营失败的事,在请大哥多宽限一些筹钱的时日,没想到……

      十三收紧袖中手指。

      原本出逃之事一切顺利,她穿着仆从的衣物已经出了别院,却忽然听说私逃的婢女已经被抓了回去,准备杖毙,以儆效尤……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月荛为了救她而丧命,自己却不管不顾地远走高飞。

      四周静悄悄的,偶有风吹叶落的萧萧之声。浅黄深红的叶片落了一地,无人打扫。

      十三躲在树后观察了一阵,见看守在门口的人与拎着食盒来的同伴一起走了,又在柴房外转了一圈,避开门,从窗户翻了进去。

      虽是白日,柴房里依然有些昏暗。十三没有听见人声,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事已至此,仍存着一丝希望着将柴房找了一遍——空无一人。

      十三当机立断,转身就准备跑,可惜为时已晚。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男子的影子落进门槛内,头顶武弁的形状赫然醒目。

      “十三……随我回去吧。”

      崔曜朝站在门外,拢手而立,绛纱单衣被瑟瑟秋风荡起宽袖,腰间佩着水苍玉,一副刚下朝便匆匆赶来的模样。

      事已至此,心中反而安定下来。十三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关上的窗户,面色冷淡,一双翡翠般的碧眸冷冷盯着他:“月荛呢?”

      崔曜朝默了一默,开口道:“你先跟我回去,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我从前以为,虽然大哥你做了许多我无法赞同的事,但至少是有原因的,”十三冷哼一声,“可现在,我不再这么觉得了。”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崔曜朝移开视线,望着屋内昏暗一角,长长叹了口气,“只要按照我的安排……”

      话未说完,便被十三扬声打断:“你的安排就是让我联姻嫁人,什么都不能做,你死心吧,我绝不会去过那样的日子。”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彼此彼此。”

      柴房内外沉默了几息,一片缄默。
      一门之隔,仿若天堑。

      最终还是崔曜朝先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柴房内,朝十三展开一只手,作势带她出去:“走吧,先去用饭……”

      十三抬眼瞧着他一步步走进,没有动作,突然开口道:“你没找到月荛。”

      她退后了一步,防备地看着从前自己最喜爱的兄长,语气愈加笃定,“你做事一向细心,如果抓到了月荛,把她绑在柴房引我进来,岂不是更方便? 更不会主动向我伸手。”

      “你骗了我。”十三冷漠道。

      崔曜朝蹙起眉头,伸出的手慢慢合拢,根根手指握成拳,又背到身后,正要说些什么,却不防看起来一直很是平静的十三骤然发难,她冷不丁抽出一根劈好的木柴,劈头盖脸朝崔曜朝打来,只等他闪身朝一旁躲开,就好趁机跑出门。

      只是,唯独令十三没想到的是,崔曜朝并没有躲开。

      崔曜朝不退反进,硬拼着挨了这一下,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柴棍哐当落地,他用力将十三的双手反拧在她背后,迫使她面对自己,又挺身将她紧紧压在墙上。

      “崔侍郎…!”守在门外的蒋晨寻声进来,见此情状,大惊失色,“要不要属下来……”

      “出去!”一声怒喝,看见从来严谨稳重的崔侍郎不顾形象地与族妹纠缠在一起,蒋晨闻言立刻转身避开,并合上了门。

      “你就这么想跑?”昏暗的柴房中,崔曜朝一壁喘气,一壁用力钳制住十三,头一阵痛一阵晕,额角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我是为了你好…!”

      兄妹间图穷匕见,两个面容相似的人如今却争锋相对,水火不容,谁都不肯让步,杂乱的柴房里尘土浮动。

      “我不需要!”十三怒视他,眼中怀着与族兄同样的怒火,知道自己逃跑无望,索性狠命挣扎扭动,一面泄愤赌气般蹬踢着他,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放我走! 别再管我的事!”

      ……这些年十三独自支撑邸店,待人处事愈发沉稳,喜怒不行于色,难得她竟会像小孩子一样……虽是被踢打着,反教崔曜朝看出些许少女的明媚活泼,依稀间有了几分从前跟在他身后时的稚嫩模样……

      十三挣扎得厉害,崔曜朝握着她的双腕也无法阻止,被迫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制住她。自从十四岁后,她再也没与自己离得这般近过……只不过从前她是为了亲近自己,如今却是为了从他身边逃开。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崔曜朝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那个会笑着叫他“大哥”的、会拉着他衣袖向他撒娇的、会执意每天都给他梳头发的妹妹……已经回不去了……

      额头上又热又痛,牵扯着他的思绪也烧了起来,胸中有一股灼烧般的痛楚弥漫开来,随着与她的触碰流进四肢百骸,无处可以发泄。

      即使在如此山穷水尽的弱势下,她依然还要逞强……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听从他呢?难道她就如此厌恶自己、不相信自己吗?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忤他之意!

      “长兄如父!”迎着那双宛如要将他瞪出两个窟窿的翠眸,崔曜朝狠狠压住十三的双腿,怒火几乎无法抑制,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你父亲去的早,我为族兄,又是家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我可以对自己负责,不用任何人来管!”十三毫不退让。

      咫尺之遥,崔曜朝直直望进那双与他有着相似轮廓的眼睛里,极近的距离,叫人能看清她眸中的倒影——那个怒火中烧的、仿若陌生人的倒影,叫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他与她之间,何时变成了这样?

      崔曜朝闭目几息后,好似有着千般重担般,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幽远:“你自己负责……可你没有做到……世间之事,谁都想如意,可哪有那样容易……”

      当年他未入朝堂之前,崔家没有遭难之前,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可如今他早已明白……世事难两全。

      即使他投身朝堂争斗,取得一席之地,也仍要步步小心,甚至要以远离十三的方式来保护她,这些年崔曜朝在背后为她操了不少心,而她如今分明无法照顾好自己,却仍要逞强。

      十三见他似乎平静了些,以为事有转机,也停下挣扎,赶忙分辩道:“只是房客走了,还可以再找,只要大哥多给我一些时间……”

      崔曜朝没有再听,他沉默半晌,紧紧抓住手中皓腕,垂下眼睫,沉声道:“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没有把握好。”

      “我说过,我不会给你第二次胡来的机会。”

      他睁开双眼,凝望着十三,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幽深难测,“你做不到的事,我不会再纵容你了。”

      既然她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如让他亲手来保护她……

      崔曜朝从怀中取出一物,未及十□□应过来,一阵金属声后,她的手腕间已多了一条锁链,咔哒一声,将她双腕牢牢锁住。

      “! ! !”

      “蒋晨,”崔曜朝看着霜雪皓腕间的金色锁链,神色难明,扬声吩咐门外的属下,“备车,接小姐回本家。”

      “是。”蒋晨领命而去。

      只剩他兄妹二人相顾而立。

      十三茫然看着长长垂下的锁链,心沉沉坠了下去,巨大的冲击下,霎那间甚至觉得有些恍惚晕眩,仿佛站立不稳,不由喃喃道:“你疯了吗……”

      崔曜朝摩挲了一遍手铐上的金色纹路,又伸手摸了一下额角伤口,看了看指尖沾上的点点血迹,竟然低低嗤笑了一声。

      “你不是讨厌嫁人吗?大哥便如你所愿……”

      崔曜朝将垂下的锁链一圈圈牵在手中,一手仔细将十三在挣扎间散落的一缕青丝抿至耳后,举止温柔,神情怡然,让十三想起他年少白衣时,温文尔雅的模样。

      那时崔家前任家主尚在,大哥虽已入仕途,但不用背负整个家族的压力,最是疼爱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当真称得上一句“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但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仿佛有什么极幽极暗之物被压抑在深处,若到了无法阻挡之时,便会摧枯拉朽一般湮没一切,将他与她尽数拉入深渊……

      无论是被软禁在别院中、与族兄争吵甚至打斗时,都未曾害怕过的十三,此时忽然发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由打了个寒噤。

      崔曜朝缓缓向她伸出手,眸色幽深:“留在大哥身边吧……”

      男子修长如玉的指背慢慢滑过她的脸侧,若即若离,语调柔情似水。

      “从生到死,我会永远护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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