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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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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牢房了。
牢房很小,很黑,还很臭,但好在我一个人一间,不用和别人抢地盘。
缩在牢房一角,我脑子里毫无头绪。
夜晚的气息透过窗子传来,我深吸一口气,沁人的凉寒让我逐渐冷静下来。
在这样的夜晚,我再次想起那日梦里短发人的话。
我想,我现在似乎已经开始明白他话中的自由和平等是何意了。
自由是马吃草,猫吃鱼,人说话,至少与生俱来的基本需求能得到满足。
平等是农夫张三、商人李四、秀才王五和姑娘阿花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得到同样的尊重。
如今,我身陷囹圄已是没了自由。
官府在不能证明我触犯律法的前提下,单凭张小公子的话就认定我有罪便是对我的不平等。
可是,从小到大,我何时有过自由?我似乎也不曾被平等以待过。
……
那我自己呢?
我可曾平等看人过?
我,梁以恩,也是不平等的帮凶。
值此世道,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得到了那如金币般珍贵的自由和平等。
月光洒进牢房,照得我满身都是白霜。
我抬头往窗外望去,此时西天角上正挂着一轮月亮。
向七也会看到这轮月亮吗?
他已经在扬州了吧……扬州的明月也是如此皎洁沉寂吗?
向七他……究竟是谁?
如果我和他一同去了扬州,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这一夜,明月照耀我,我没有被子,只好捂着月光寻求片刻温暖。
月光即将散去时,我才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日一早,两个我从未见过的捕快过来找我。
他们之中个子高一点的说,“梁以恩,刺史大人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矮个子拉着我手上的手铐结往外走,“见你自然有见你的道理,有什么好问的。”
我知道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好任由他们带走。
出了牢房,我就被带上辆跟棺材差不多的囚车。
被闷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我又被他们恍恍惚惚地带下车,直至走进刺史府才清醒了些。
刺史府的一个婆子接的我,她用一只帕子捂着鼻子上下打量我,“哎哟,怎么这么臭啊?”
高个子捕快一边解开我手上的手铐结一边回话,“李阿婆,在牢房待了一夜又没洗澡就是如此的,您见谅些。人呢,我们就送到这了,刺史大人让我们把人交给您就回去。差事我们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有劳您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阿婆眼波一转,放下捂着鼻子的帕子,露出一张小小的翘唇。
她招呼来几个丫鬟,“老爷最怕脏了,你们先带这位姑娘去洗漱一下,再给她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将人带到书房去。”
我迷迷糊糊的,压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赶紧问那李阿婆,“李阿婆,请问四……刺史找我何事?”
李阿婆甩甩帕子,“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她指挥那些丫鬟,“还不快来招呼这位姑娘。”
我于是被一群丫鬟推进一个房间。
领头是个大眼睛丫鬟,她长得很标志。
除去向七,我从前未曾见过五官比她更好看的人,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她颔首问我,“姑娘,您是自己洗澡,还是我们替您来?”
洗澡还能替?
我摆摆手,“我自己来。”
大眼睛带我走到一扇屏风后,那里面有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水上面还飘着些花瓣。
我明白过来她的用意,往外推她,“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作了一揖,退到屏风后。
这是要做什么?
为何还要洗澡?
我将手伸进木桶里,这水温度正好,不似有任何异样。
但我还是害怕水有问题,转念又怕不按那些人说的做会被罚,只好脱下外衣,就着里衣跳进木桶。
一夜待在牢房,我浑身早已酸痛不已,如今一泡进热水里,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莫非他们这是想先让我放松,再使出什么大招逼我供出向七和牛开山?
一想到这里,我又紧绷起身子。
情急之下,我张望四周,想着也许能从哪个窗子逃出去也未可知。
正看得入神,一道声音冷不防出现,吓了我一跳。
“姑娘,这里四处都有丫鬟,您逃不出去的。”
我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我背后的那扇屏风上显现着一个人的轮廓,除了方才的大眼睛之外还能是谁?
我顿时泄了气,不敢再造次。
“姑娘,就着里衣洗澡怎会干净?您还是好好泡,泡好了您便叫一声,我给您拿换洗衣裳来。”
“……嗯。”我说着剥掉黏在身上的里衣。
看来,我没法逃出去。
我烦躁地把自己埋进水里,仰望房梁。
我要是会武功就好了。
丫鬟们规矩很多,一定要给我梳头打扮一番。
我心想能晚一些面对四尽刺史就晚一些吧,也不推阻。
给我打扮的还是那个大眼睛。
我忐忑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她捣弄。
待会儿见到四尽刺史要说些什么才好?
我在心里想了很多,想来想去,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咬定自己不知道究竟是谁刺杀的四尽刺史,也不知道牛开山究竟长什么样,一定要喊冤。
这样,即使他们定了我的罪要杀我,我也不会连累别人。
“姑娘,好了。”大眼睛说着示意我去看铜镜。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镜子。
这还是我吗?
镜子里的我似乎比大眼睛还要好看一点点。
我何时变得这么好看了?
“姑娘,走吧。”
大眼睛的话让我回过神来,我站起身,跟在她身后朝外走去。
绕了十一个弯,走过五个院子我才走到书房。
那群丫鬟撇下我一个人,让我独自待在书房中。
我拍门,大眼睛就在外面说:“姑娘,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发生了何事,您还是安静待在书房中等老爷来的好。”
在这个书房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趟,我既没有发现逃生之路,也没有想到什么逃出去的好办法。
最后,我索性在书桌下躲起来。
不妥,这里极易被人发现。
我站起身,又到床底趴下。
忽然,我看到对面书架上放着一个不合时宜的狮子头摆件。
那会不会是密室的开关?毕竟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从床底爬出来,走到书架前,伸手去碰那个狮子头摆件。
一股怪异的味道在房中弥漫开来,我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滑来滑去,痒痒的,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油光四溢的老脸。
苍天,做噩梦吗?太吓人了。
脸上痒痒的感觉再次袭来,我一个激灵彻底张开沉重的双眼,下意识拍掉那只手。
那人却笑起来,露出一排排黄色的牙齿,“小模样生得还不错,有那么一两分姿色,总算没浪费我特地给美人们准备的枕红颜。”
鸡皮疙瘩霎时起了一身,我远远地躲开,骂道,“恶心。”
他冷笑,“恶心?你可知道我是谁?”
谁?
电光石火之间,我反应过来,“你是……四……刺史?”
他挺着肚子点了点头,瘸着脚朝我走来。
果然是这个四尽刺史,他真是丑恶,向七当时怎么不杀死他算了。
“听说,你和向家那个认识,还和牛开山也有交情,这两个人本官其实并不想得罪。本来我找你来是想用你作人质要挟他们,但哪知道李阿婆会错了意,竟还给你打扮了一番,这一看本官倒还真有点舍不得。”四尽刺史笑起来,他的眼睛像豆子一样挤在脸上。“你如此可怜爱娇,本官实在舍不得让你作人质。这么着,不如你给本官做妾,本官保你一生平安无事,还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呀?”
我看着四尽刺史那张越来越近的老脸,终于忍不住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四尽刺史,他变脸变得很快,“你奶奶的,还嫌弃本官!”四尽刺史骂着加快了朝我逼进的脚步。
我想也不想,顺手抄起桌上的花瓶就往他头上砸去。
一砸之下,四尽刺史竟然晕倒在地上。
这这这是怎么了?
我试探着用脚去踢了一下四尽刺史,他竟然毫无反应。
这给我平添了些勇气,我忍住恶心去探他的鼻息。
嗯?怎么没气了?
我我我杀了他吗?
我跌坐在地上,被吓出一声冷汗。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外面也悄无声息。
刚刚在外面候着的人好像都不见了。
我咬咬牙,又去探了一下四尽刺史的鼻息。
真没了。
我杀人了。
我哆哆嗦嗦地哭起来。
娘,我成杀人犯了。
“没出息,不过杀了个败类,何至于此。”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上方飘来,我被吓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个黑衣男子忽然从房梁上跳下。
那人面如秋月,长眉若柳,嘴唇不描而朱,比方才带我进来的大眼睛还要美丽许多倍。只是,他浑身散发着冷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往后退。
忽然,他停住脚步,蹲下身子的时候,他手里已多了一把小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将四尽刺史的头割掉了。
血“哗——”地溅在地上,就连他脸上也被喷了血。
他竟毫不在意地舔了一下被溅到他嘴角的血,“你看,现在杀他的人是我。”
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是吧,杀他的人是我。”他歪头看我。
我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和我说话,好半天,我才从喉中抠出一个“嗯”字。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颇有讽刺的意味,“你走吧。”
“怎,怎么走?”
“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难不成你要在这陪他?”
我疯了吗?
我僵着身子脑袋空空地跑出书房,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的人逐渐多起来。
一个丫鬟忽然朝我看来,我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得她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
我茫然地望向她,她旁边的丫鬟也惨叫起来,“老爷!”
我顺着她们的目光回头,只看到那个满脸血的黑衣男子正手提四尽刺史的头颅大摇大摆地走在院中。
见我看他,他勾着嘴角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他这一笑和地狱阎王毫无差异,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被吓得满脸惨白。
那些丫鬟们纷纷四散开来,到处逃窜。
我回过神来,趁乱朝刺史府外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