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末记事》迟寂

10、逃命

　　刺史府实在太大，我逃来逃去最终却还只是在刺史府中瞎打转。
　　不知出路在何处，我只能凭直觉撞运气。
　　正当我在岔路前纠结时，远远听到一阵铿锵有力的跑步声传来。
　　我心道不妙，赶紧蹲进花丛中躲了起来。

　　透过花丛枝条间的缝隙，我看到一队侍卫正朝书房的方向跑去。
　　这么多人，不知道那个黑衣男子会不会被抓住。
　　侍卫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彻底消失。

　　我晃动僵硬的腿，站起身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去刺史府大门应该往侍卫们跑来的方向走才对。

　　“姑娘，您怎么在这？”
　　后背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我刚平息的心跳又骤然加快。

　　不过，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见来人正是方才领我去梳洗的大眼睛丫鬟。

　　她的神情还是和我初次见她时一样温和平静，半点儿也寻不到慌乱的影子。
　　她用一种非常平常的语气问我，“姑娘，我听说老爷被人杀了？”
　　“嗯。”
　　“您见过杀人的人了？”
　　“……嗯。”

　　她眼中有狡黠的光，“您是不是和杀人的人串通好了的？”
　　“没没没。”我连连摇头，这丫头怎么回事？
　　“哦，那好吧。”

　　怎么听上去有些失望？

　　“姑娘，你是想出府？”
　　“嗯。”

　　她“咯咯”笑起来，“姑娘，您话真少。”然后，她指着方才侍卫跑来的方向说，“往那个方向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就能出府。不过……”她语气一转，“大门口现在有很多侍卫，您要是想逃，我建议您还是从这个方向走。”
　　她的目光看向我左手的方向。
　　“往这个方向直走，到尽头有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往后巷，但姑娘您过不去，因为门被锁上了。”

　　“？”我想打人。
　　大眼睛又“咯咯”笑起来，“姑娘，您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说完呢。那扇门旁边有一个洞，您要出去的话就将封洞的砖头拿开，然后随着洞往前爬就是。爬大约一刻钟功夫，您就能见到光了。哦，对了，这个洞通的是红门街。”

　　我脸一红，“红门街？”那可是专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是啊。”大眼睛很淡定，“洞就是我们那不成器的大少爷为了方便特意挖的，从来都无人看管，您从那里出去会很安全。”

　　大眼睛在帮我？
　　我疑惑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不管怎么说，我和四尽刺史的死都很有干系，正常人应该抓住我去邀功才对，她怎么还帮我？

　　“姑娘，您再不走说不定又会有人来了，趁大家的注意力还不在您这，您快些走吧。”大眼睛发出爽快的笑声。
　　虽然带着一丝疑惑，但我心底其实是偏向相信大眼睛的。

　　不管了，赌一把。
　　我朝大眼睛作揖，“姑娘，多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绿袖。”
　　“绿袖姑娘，多谢。”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心想要是能逃过此劫，我一定每天为她祈祷，便匆匆往小门的方向跑去。

　　按照绿袖的指点，我果然在尽头看到了一扇小门。
　　门的确已上了锁。
　　洞在哪呢？

　　我弯腰沿墙一处一处敲，可惜敲到的都是实的。
　　当我站在一丛牡丹花前敲墙时，墙壁上传来的声音较前几处的更为清脆。
　　——是空砖，真的有洞！

　　大喜之下，我用力将砖头拉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最后一个洞终于呈现在我面前。
　　洞里头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似的。

　　里面会不会有老鼠？
　　压制住心内的不安与害怕，我俯下身子，往洞里爬去。
　　洞里既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我一股劲往前爬。
　　爬着爬着我生出一种错觉来，感到自己与洞浑然成为一体。
　　眼前忽然出现了微弱的光，我抬头，赫然见到出口就在前方。

　　太好了！
　　我咬牙，卯足劲加快速度。
　　近了，近了……
　　头探出洞，接着是身体，最后是脚。

　　我激动得差点落泪。
　　——我终于走出刺史府了。
　　——我安全了。

　　头顶悠悠白云，脚踩平坦土地，我心里很踏实。
　　尽管我满身是泥，整个人蓬头垢面的，但我从心底为自己骄傲。

　　我激动地往红门街外跑去。
　　白日里这条街上行人稀少，只偶尔能看见几个兴致阑珊的女子和神情疲倦的男子，他们看我的目光皆如同看疯子。
　　我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快活得很。
　　我隐隐感觉到依靠自己的努力，再加上一些好运气，也许我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直至一口气跑出红门街，我才停下来站在街边大口喘气，尽情流汗。
　　眼下，我是个身无分文的逃犯，梁家自然是无法回去的。
　　想来想去，我似乎只能流落街头，要是手里有银子还好说些。
　　我恨不得登时长出一对翅膀，好飞进梁家拿回那些被我偷藏在床底的银子。

　　哎，我在心间叹一口气。
　　罢了，银子没了便没了吧，至少我还活着。
　　还有哪里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我一下子想到了向七的宅子，那里应是目前我唯一可以的落脚的地方。

　　回到斜叶巷已快到正午，我躲在巷角不敢去开向七家的院门。
　　我的斜对面是梁家。
　　梁家院门前，大姐和她相公白秀才才正焦急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等什么。

　　想来大姐已知道了这几天的事。
　　我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被发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我看到二哥满头是汗地跑向梁家。
　　大姐见到二哥，一把拉着他的胳膊走进梁家，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白秀才走在最后，直到他将院门闩上，我才敢快步跑到向七家院门前。

　　我趴在地上，将手伸进院门最左边的门缝里。
　　往前摸，除了土我什么也没摸到。
　　我又往左摸去，这才将一个钥匙形状的东西攥在了手中。
　　攥住了，打开手心来看，果然是一把钥匙。

　　在打开院门上那把大锁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向七家院门的锁不见了，肯定会有人认为他们已回到斜叶巷，到时如果有人来敲门我要怎么办？
　　向七家也不能久待。

　　失落之下，我走进向七家院门。
　　我小心翼翼地闩好院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来。
　　闩好门，回过身去，向七家就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向七家没有梁家大，不算厨房茅厕，只有普普通通六间屋，但这六间屋对他与他兄长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一天没吃饭，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径直往厨房奔去。
　　结果，我找了半天却连一粒米也没找到。

　　……
　　向七他们平时都不吃饭吗？
　　我咬咬牙，没话说，默默端起一个盆子到井里打水。

　　向七家除了基本的桌椅床柜外，什么细软也没有。
　　书房也是如此，除了桌子和架子外连张纸都没有，这还叫什么书房？
　　好在向七没骗我，在书房，我果然找到了地契，甚至还有意外收获——我发现了一袋子碎银子。
　　阿弥陀佛，我总算遇到了件好事，明天我就带着银子离开斜叶巷。

　　天将将黑，我就已经洗好澡往床上躺了。
　　我进的这个房间和其他所有有床的房间一样连床被子都没有。
　　还好是夏天，如果是冬天我不得被冻死。

　　这一觉，我睡得不是很好。
　　四尽刺史被我砸死、黑衣男子割掉四尽刺史头颅和黑衣男子满脸是血提着头颅笑的画面老是出现在我梦中。
　　这些都是我极想忘掉但又忘不掉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我缩成一团，身体抖个不停。

　　半梦半醒之际，我听到一阵“砰砰砰”的声音。
　　我霎那间清醒过来——有人在敲窗。

　　会是谁？
　　是向七还是向七的同伴？
　　或者，是官府的人？

　　这时，窗外传来一个男声，“梁姑娘，你在吗？”

　　牛开山？
　　我一面说“在”，一面披上衣裳走过去开窗。

　　窗外，我艰难地辨认出了眼前人。
　　若不是牛开山的一双大眼，我可能都找不到他——他太黑了，脸黑，衣裳也黑。

　　“梁姑娘，还真是你！”牛开山的眼睛格外明亮，“我本想带人去劫狱，刚巧，在这望风的兄弟说七公子家进了个人。我想着会不会是你就过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你。梁姑娘，我真佩服你，你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从牢房里逃出来的？太厉害了。”
　　我扯扯嘴角，“说来话长……那个，牛大哥你知道四尽刺史死了吗？”

　　牛开山一脸兴奋，“当然知道，这件事在我们那已经传开了。那梁州刺史的独子李士峤在马贤能家割了这家伙的的马脑袋，实在解气。不过，李士峤现在已被侍卫抓住，就关在刺史府里。”
　　“他被抓住了？”我诧异。
　　“是啊，可他死不了的。我听说梁州那边的人正在和上面交涉，再说还有褒国公……”
　　牛开山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他后面的话里肯定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夜晚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些尴尬。
　　牛开山像是想起了什么，冲我作揖，“梁姑娘，实在对不住，因为我们的事害你进了牢房，我实在有愧，你要打要杀我都毫无怨言。”

　　看着眼前如此恭顺有礼的牛开山，我怔了怔，“这倒不必。”也不是他们的错。
　　牛开山拱手，“梁姑娘，你的这份情义我牛开山不会忘记。三义巷的那家伙已经被我的人打折在床上了，如果你不解气，我这就派人杀他。”

　　杀人？
　　那些我想忘掉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我顿时汗毛倒立，甚至有些窒息。

　　“梁姑娘？”牛开山叫我。
　　我摇头，“杀人就不必了。”手染鲜血是一件可怕的事。
　　牛开山哼哼，“算那小子走运。”

　　“你刚刚说你要去劫狱救我？”
　　“是啊，七公子可是嘱托过我让我保护你，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对得起他？”
　　“向七知道我被官府抓走了？”
　　牛开山低下头去，不看我的眼睛，“七公子他不知道，我没把你的事跟他说。”

　　我看着牛开山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在对向七的身份很是疑惑。
　　向七究竟凭什么能让土匪头头牛开山、曲江楼张掌柜对他这般毕恭毕敬的，他绝对不只是一个杀手这么简单。

　　黑夜收敛了牛开山身上大半的气势，我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干脆问他，“牛大哥，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向七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都七公子七公子地叫他？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