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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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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问向七叫掌柜过来干嘛,因为我知道等掌柜来了我什么都会知道,就连我不想知道的也许都会知道。
向七只是托着他的下巴看我,他说出的话稀松平常:“梁以恩,你怎么不点那些好吃的,点个财鱼面也太简单了些。”
“财鱼面就挺好,我一年不过也只能吃上两三次,心里欠得紧。”
向七眼里满满都是笑意,“你其实是想让我快点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知道还问。”
“你放心,到这里我就安全了。”
“哦。”
难道雇向七杀四尽刺史的人是曲江楼的掌柜?
了不得,我似乎知道了个大秘密!
可很快,要被杀人灭口的预感替代了这股兴奋。
正忧心忡忡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朝我们走来。
那人看上去与我爹年纪相仿,他个头不太高,一身丝绸衣裳,头戴纶巾,胡子精粗,眼神平静。
我想从这人身上找到一些关于雇凶杀人的线索,可却并没有找到。
那人反而还让我很是意外,他一上来就朝向七行礼,“七公子。”
七……公子?
我狐疑地打量向七,那天卫大夫也这么叫他。
他是什么公子?杀人公子?
向七淡淡还礼,“张掌柜好。”
我感觉到张掌柜扫了我几眼,他扫视我的眼神不太友好,像把我当贼看似的。
向七也察觉到了张掌柜的眼神,他脸上的笑意更盛,“无妨,这位是我朋友,自己人。”
得,向七一句话就将我绑上贼船。
张掌柜对我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他张开手,做出请的手势,“七公子请随我到楼上来。”
向七丝毫不推脱,立马站起身来。
我没得选,只能当个跟屁虫。
还没上二楼,就闻到了一阵桃花香。
我以为是错觉,直到我走上二楼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楼的大厅里正如火如荼地燃烧着一树桃花。
那棵桃树后面是滚滚流逝的长江。
从桃树枝桠往外望去,便能看见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碧波。水的清冽与桃花的粉嫩交相辉映,一内一外,通过一扇扇敞开的窗子共同构成一个独立的天地,让人心驰神往。
“喂,走了。”
向七的声音冷不防地打断我的视线,我这才回过味来,跟他们走进一个雅间。
即使进了雅间,张掌柜也未见得有半点放松,他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七公子,那件事您没成。”
“我知道。”向七丝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所以原先约定好的东西我现在不会找你们要。但有件事还需要劳烦你们,请给我一辆马车,我要安全到达江津渡口。”
我没记错的话,江津渡口应该是一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城郊渡口。
张掌柜犹犹豫豫,似乎很为难,“这件事……”
“您放心,这件事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张掌柜脸上有了笑意,“七公子这声‘您’老仆真是不敢当。您要的马车老仆会马上为您准备。您先吃好喝好,一切满意后,您就到后门去,到了那里自然能看到马车和带您去渡口的人。”
向七对此很满意,他豪气地拍着张掌柜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们会办事。哦,对了,还得麻烦您给我找身新衣服来。”
“遵命。”张掌柜说着低头回了个礼,默默退出房间。
正要掩门时,张掌柜忽然对向七说,“七公子,我家小姐的事劳烦您上心,这事要成了,原先约定好的东西我们照样给您这边。”
向七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
这时,我感觉到张掌柜的眼神又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张掌柜前脚刚走,小二后脚就端着财鱼面走上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得太急,小二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有几分喜庆。
我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面,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小姐,您为何这副表情,是面送晚了吗?”
我摇头。
“那是咱们这面不够好看?”
也不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讲究的财鱼面。
小二还欲问,向七见机打断小二未开口的热情,“小哥,没事,你先去忙吧。”
“好嘞。”
真羡慕这个小二,无论何时何地精神都这么好。
向七将我的那碗面拿过去,一筷子一筷子地上下搅拌起来,汤汁溅到桌上了他也毫不在意。
“梁以恩你看,这么好的风景就在眼前,这么好吃的面也在嘴前,还有这么帅气的人请你吃饭,你就不要再哭丧着张脸了。开心点,笑一笑,好不好?”
我扯出一个笑。
向七:“笑得跟鬼一样。”
“……”
向七将已搅拌好的面放到我桌前,“来,吃吧,不够再点。”
我抄起筷子就是一大口。
哇,这面实在有劲道!
也不知道大厨在这汤里放了些什么,我一口没吃完就想赶紧吃第二口。
唔,这鱼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么鲜又这么嫩的?咬起来嫩得跟豆腐一样。
我真想拜曲江楼的大厨为师,能把面做得这么好吃下辈子肯定不用为生计发愁。
忽然,我感受到头顶有两道灼灼的目光,不由得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我抬起头问向七,“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
“你吃你的,别看我。”
“好,好。”向七拿起筷子,“我吃了。”
向七埋头吃面的时候,我终于有幸看到了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又黑又亮,比姑娘的头发还要好看。
方才向七与张掌柜的对话犹在耳畔,我心里多少有些怅然。
我轻声问他,“向七,你去江津渡口是打算离开南郡吗?”
“是。”
“你要去荆州别的郡还是不想在荆州待了?”
“扬州。”向七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我要去扬州。”
扬——州——
这两个字我从前只敢在心里偷偷念,从不敢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因为我怕会有人听见我说出这两个字,然后他们会笑话我的痴人说梦。
毕竟我自己都会嘲笑自己。
现在,这两个字被向七如此轻松地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和向七真是不同的人。
扬州实在是离荆州太远了,可能就像向七和我的距离一样。
他还说让我嫁给他。
我不断地摩挲着手里的筷子,每多想一点怅然就多一分。
我忍不住对向七说,“向七,我可以到渡口去送送你吗?”
向七的表情有些懵然,他呆呆愣愣的样子很少见,看上去也很好欺负。
继而,向七脸上又重新明亮起来,连同他被阳光照到墙壁上的影子也有了光。
他说,“好啊。”
我心底总算有了些安慰,继续埋头大口吃面。
面刚被吃完,我就听到张掌柜在门外的声音,“公子,您的衣裳已备好,可方便前去更衣?”
向七举起刚被放下的碗,他一口气喝完碗里剩下的汤,还顺手抹了抹嘴角的汤汁。
他对我点头示意,“我去去就来。”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有些害怕向七会不再回来。
还好,向七很快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换了身月牙白的丝绸长衫,上好的衣料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
然而,面如冠玉的向七手里不合时宜地拎着个粉嫩的包袱。
他将包袱递给我,“喏,你二哥的衣服就放在里面。我那件夜行服你知道怎么处理吧?”
“知道。”烧掉或者埋起来呗。
“那就好。走吧,马车在等我们。”
我跟着向七稀里糊涂地绕到曲江楼后门,甚至还没看清马夫的脸,我就被向七扯着上了马车。
这一路十分顺畅,无人阻拦,真是怪哉。
抬眼看向七,只见他正打着瞌睡。
算了,别去吵向七,反正无人拦着是件好事。
马车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想来现在应该已经离开闹市了吧。
就这马车的颠簸程度,我都想吐了,可向七竟然还没被弄醒。
我倚在车壁上,难受得一个字也不想说。
不知是多久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长舒一口气,暗叹好不容易到来的解脱。
向七刚好在此时睁开眼睛,他脸色很好。
跟他比起来,我可能看着更像是受过伤的人。
向七伸了个懒腰,含笑地看我一眼,然后一阵风一样径直跳下马车。
我无力地掀开车帘,就见到向七正朝我伸出的手。
“扶着我下来吧。”
我看着马车下的向七和他伸出的手,心想,不扶白不扶。
我也不怕羞,二话不说就扶着他的胳膊跳下马车。
马夫不说话,连手都没拱一下就驾着他的马车匆匆往回赶。
看着离开的马车,我在心中鬼哭狼嚎:等等啊,我怎么回去?!
向七像是知道我心中的想法,他扯扯我的袖子,“放心,等一下我会让人送你回去的。”
“啊?”
向七不再解释,只是朝远处望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此时的江津渡口人烟稀少,只有一个带着大草帽的人远远地朝我们走来。
那人越来越近,没多久,我就看清了来人。
那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牛眼睛气势汹汹,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向七带着我朝这不好惹的大汉走去。
大汉在向七跟前站定。
然后,出乎意料地,大汉朝向七行了个礼。
噗,这行礼的动作被这么粗莽的人做出来,还真挺稀奇的。
“牛大,船准备好了吗?”
被向七称作“牛大”的人神色恭敬,说话却很随意,“船哪,我们早准备好了。昨天晚上我们就等到了无衣兄弟,没等到您,无衣兄弟说什么也不肯先走,现在还在船上等您呢。”
向七的语气比牛大还轻松:“行,那就走呗。”
“公子,她是……”
牛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向七笑得很欢快:“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梁以恩,这是牛大牛开山。”
“牛牛牛开山?”
南郡绿林老大牛开山?
南郡孩童的噩梦牛开山?
我真的怕。
“牛大,这是梁以恩,我的救命恩人,你对她要好一些。”
牛开山开口就是一声吼,“梁姑娘好,我替公子多谢你,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报我的名号。”
“牛……牛大哥好。”我可不敢乱报您的名号。
也许是为了表示友好,牛开山冲我笑了一下。
说实话,他不笑还好,一笑我觉得别扭。
牛开山毫不含糊,指着前方的渡口说,“喏,就是那艘船。”
其实牛开山不说我们也知道,因为此时,渡口旁只泊着一艘船。
向七三两步走上渡口,大步流星地踏上船。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吧。
我在渡口看着船上的向七。
我们就要离别了。
“梁以恩,我那宅子的钥匙就放在院门后边,你从最左边的门缝里伸手去摸就能摸到。地契你还记得放在哪里吧,书房左起第五个书架第四排的盒子,记住啊。”
“嗯。”
“刚刚给你的包袱里还有些碎银子,加起来比二两还多些。你不是要还你爹钱吗,慢慢给他,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对了,我家里也有些钱,你随意处理就好。”
原来,他都听到了。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怕一说话就会暴露哭腔。
我其实挺矫情的。
向七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我。
片刻后,他忽然向我伸出手,“梁以恩,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向七走,和他去扬州吗?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要和他走吗?
此刻,我与向七不过只有几寸距离,但这咫尺之间却隔着半生之远。
咫尺天涯,鸿沟难越。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向七缓缓放下朝我伸出的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失望了吧。
他是不开心了吧。
半晌,向七冲我身后的牛开山说:“牛大,麻烦你带她回斜叶巷,请保护好她。”
“公子放心,我会亲自送梁姑娘回去。”
向七这才勉强笑了笑。
他看向我,嘴角还有一抹浅笑,可他眼里却并无笑意。
向七又抬起刚刚那只手,这次,那只手朝向天空,他在向我挥手。
“再见,梁以恩。”他说。
“再见。”
也许,向七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他才会用这样又深又长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远处,一只水鸟从江面飞过。
我听到向七一字一顿地说,“船夫,走了。”
船于是缓缓往南驶去,南方就是扬州。
江津渡口,水光潋滟,故人辞去,杨柳依依。
我飞快折下一根江畔柳枝,将那根细长的青色高高举起,朝离我越来越远的向七挥舞着。
南下的向七能看到吗,他离开时,我在渡口边为他折了一根柳枝。
孤帆远影,江风猎猎。今日一别,何日再见君?
一时之间,我泪眼婆娑,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