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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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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后,向七的脸色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
我偷偷将二哥的一件衣裳拿给他换上,并嘱咐他独自待在房中,等朝食后我就带他去曲江楼。
向七趴在桌上答应得很愉快。
想着向七没心没肺的笑脸,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罢了,反正我又不是他,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我只管切好我的菜就是。
还没等到庞阿婆走进厨房,我爹就偷偷摸摸走进来。
“小三,昨天爹可是为你花了一锭银子,那可足足有二两重啊!这银子本不该出的。”
我放下菜刀,心里有些热热的,“多谢爹。”
我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私房钱,在这个家要攒点钱你知道有多难吧。就为攒那一锭银子,你爹我都多长时间没吃过点好的了,我真是命苦。小三,爹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一定不忍心看你爹吃苦,是不是?”
听着我爹说的话,我心里刚刚涌起的感动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爹,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爹脸上笑出褶子,“我听说你大姐出嫁前送了你一根银钗,不如你给爹,爹拿去当些银子回来。若是有多的,爹就将剩下的钱给你,若是少了,爹就吃吃亏,谁让你是我女儿呀。”
呸,你还知道我是你女儿。
我一菜刀杀在黄瓜身上,吓得我爹哆哆嗦嗦地后退了半步。
“爹,你不能这样,那银钗是大姐送我的,我怎么能转手送人?再说,如果日后大姐问我银钗去哪了,你说我要如何向她交代,她到时又如何与主母说,你想过这点没有?”
我爹急得围着我打转,“哎哟,小三,爹又不是别人,你大姐她心里有数。”
有你一毛不拔的数吗?
“小三,我好歹是你爹,要你一根银钗怎么了,你到底给不给!”
瞧瞧,还生上气了。
我心里窝火,直接撂下菜刀,“不就是要二两银子吗?你等着,今天你要是找个借口让我多出去一会儿,我就给你挣那二两银子去。”
我爹十分不屑地拿起一块黄瓜往嘴里塞,“挣钱?就你?怎么挣?”
“我屋里还有些大姐剩下的荷包,我拿去绣坊,能卖些钱。”
这个想法遭到了我爹无情的嘲讽——
“就那点银子也就够你还点利息。”
还利息,跟我你还要做驴打滚的买卖?
老鹰不发威,你当我是小家雀。
我放下话,“要么我慢慢还你钱,要么我找主母告发你藏私房钱的事。爹,你自己好好掂量。”
我清楚地在我爹脸上看到了发怒的迹象,他的眼睛里发出两道吓人的精光,面部甚至都有些扭曲。
但怒极必怂,他的脸色变得飞快,最后我看到的是他那副一脸泄气的委屈模样。
“那你快点还钱。”
说完这句话,我爹泄愤一样狠狠地抓起一根黄瓜。
他将黄瓜放进嘴里,一边脆生生地“咔咔”撕咬一边向厨房外走去。
听着他嚼黄瓜的声音,我都觉得牙疼。
不知道我爹跟何氏说了些什么,我连朝食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催着出门。
我觉得自己实在惨,本来昨晚餔食就吃得少,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在厨房就偷吃点什么了。
而向七呢,作为一个同样无朝食可吃的人,他倒是淡定得很,始终挂着一张笑脸,看得我都有点心烦了。
我闷闷不乐地将几个荷包打包好,趁大家都在堂屋吃饭的时候,和向七兵分两路——我从房间大门走出院外,向七从窗后绕到院门处。
我和他就这样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
斜叶巷的人此时大多都在家里吃饭,但也有那么几个爱说闲话的人正捧着个碗坐在树下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四尽刺史被刺杀了,现在躺在床上重伤不起呢。”
“要我说,马贤能这个四尽刺史也是活该。有他在,咱们荆州就水中鱼虾尽,空中鸟雀尽,仓中粟米尽,城中妇女尽。那个刺客怎么不把这个王八蛋弄死算了!”
话刚说完,几位大叔默契地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可不是嘛,我看今天上街的人也多了好多,一个个的都想凑点热闹,好看四尽刺史的笑话。”
“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刺客真是了不得!听说他身长十尺,虎背熊腰,脸上有一块碗大的弯月疤。他左手长.枪,右手大斧,声如虎啸,动起来快如闪电,好不威风。”
这……
我看着走在我前面的向七,传闻里的形容和他本人也差太多了吧。
咱们斜叶巷的人有这口才,不去说书真是浪费。
此刻,我与向七特意隔开了些距离,怕的就是斜叶巷的人会跑来问东问西,但还好他们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我们这边。
出了斜叶巷,我果然见到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些,大家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三两步跑到向七身旁,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向七啊,你为什么不把四尽刺史杀死算了,弄个半死不活的有意思吗?”还是照样祸害百姓。
“本来我也想,但是你们那个四尽刺史一求饶我就心就软,最后反倒给了他机会。你都不知道,四尽刺史有多精明,他趁我不注意发了个信号,一群侍卫说来就来,和我好打了一架,最后我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向七指着他的伤口叹气,“哎,都说心软成不了大事,还真是那么回事。不过他们也没落什么好,不算你们那个四尽刺史,七个侍卫我就大伤了四五个,厉害吧?”
“牛都要被你吹上天了。”
“我是说真的!”
我嘻嘻哈哈点头,“我信,我信。”
向七用眼神给了我一记爆栗。
很快,我们就被两个捕快拦了下来。
第一次和捕快这样近距离接触,身旁还有个货真价实的刺客需要我掩护,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向七倒是面不改色,他朝两个捕快拱拱手微微笑,那两个捕快竟然摆摆手让我们离开。
这么轻松就过关了?
莫不是这两个捕快被向七这身行头给糊弄过去了吧?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向七,这向七穿着我二哥的那身素色长衫,看上去还真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翩翩书生,好不风雅。再想他方才拱手微笑时文质彬彬的模样,难怪无人将他和杀手联系在一起。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装,俗话诚不欺我。
向七朝我挤眉弄眼,显摆着自己的厉害。
苍天,向七可真能装。
我不屑地给了向七一个白眼,这不仅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高兴,反而让他笑得更欢。
“怎么样,我厉害吧?”
“踩狗屎运而已。”
“你这话里不也说了吗,踩狗屎是需要运的,这种运气不是人人都会有,也很厉害!”
“……”
也许,向七真有狗屎运保佑,接下来我们竟然真的没有再遇到拦路的捕快。
正当我为此而庆幸不已的时候,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但我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我,意识到这一点,我赶快偏过头去。
可惜为时已晚,那人径直朝我奔来,脸上还有笑容。
那人朝我的方向叫着,“梁姑娘,梁姑娘。”
他究竟是谁?
向七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这人是谁?”
“想不起来,就装没听到,咱们快些走。”
那人又在叫,“以斌兄,是你吗?”
合着这人是二哥的朋友。那这人眼神不太行,向七和我二哥的身形可着实是差了点的——我二哥结实,向七嘛……我忽然想到一个词,玉树之姿。
那人还在“梁姑娘,梁姑娘”地叫个不停。
向七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之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我听到一声惨叫,“哎哟!”
我回过头去,见刚刚叫我的那人不知为何,已摔到在了地上。
“别回头。”
向七的声音里是少有的严肃,我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向七二话不说,扯着我的袖子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走着走着,我心里渐渐不慌了,就开始想东想西。
向七的功夫是哪里学来的?
向七应该是个杀手吧?
是不是做杀手就能自由自在地闯南走北?
我抬眼瞅着向七那张煞白的俊脸,又看着不远处严正以待的捕快,意识到这种自在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并不适合我。
向七并不在意那些捕快,扯着我的袖子让我往另一边看,“喏,你看。”
我朝向七指的方向看去,眼前那栋楼有五层高,大气恢弘得不像家邸店,倒像是宫殿一般。
这楼,我早就看过不止一次,并且对它印象深刻。
这便是在南郡甚至是在整个荆州中都享有盛名的曲江楼。
曲江楼坐落在城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同时又临无际长江,坐上高楼便能一览滚滚长江东流水的气势与豪迈,可以说在地理位置上占尽了便宜。它面积大,又修饰得精美典雅,据说就连那里的小厮都受过专门训练。
如此这般,曲江楼的菜价自然也是贵到没天,像我这样的人也就是偶尔远远地看一眼而已。
“你看,还开着吧?”向七鼻子朝天。
开着就开着呗,没必要这么得意。
向七拉我袖子,“走,本公子带你见见世面去。”
“你来这干嘛呀……”
一定是风吹走了我的话,向七才会不回答我。
很遗憾,在曲江楼,世面我并没有见识多少,人面我倒是见识了一下。
向七拉着我刚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椅子还没捂热,小厮就冷着一张脸来了。
“两位客官,我也是好心才多嘴几句的,咱们曲江楼贵得很,您二位最好到对街去吃饭,免得最后尴尬。”
我脸一红,巴巴地看着向七,很想马上就走。
向七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见我望着他,他放下杯子,拿起茶壶给我倒水,“我说小姑奶奶,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啊?来来来,没吃早饭饿了吧,先喝点水。你想吃什么只管说,我请客。”
小二对此很无奈,“这位公子,您没听明白我的话吗?”
向七将一个荷包扔在桌上,那荷包砸向桌子时发出的声音和银子砸脑袋的声音一个样,都是美得很。
不仅小二,就连我光听声音都知道那个荷包里面有笔巨款。
我和小二看向七的眼神不由得都有了些转变,我是惊讶,小二是高兴。
向七不看小二就说,“小哥,您自己拿起来看看这钱够不够。”
小二脸上的笑容大到他的脸都快要装不住了,他对着向七鞠躬哈腰,语气谄媚:“这位公子,刚刚都是我不对,您见谅。您要吃点什么,我马上叫厨房给您做去,绝对包您满意。”
向七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小二于是也看着我。
面对这两道目光,我脑袋一下子就空了。
说起来,我平日里想吃的东西明明那么多,可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却一个也想不起来?
小二很好心地提醒我:“小姐,咱们这最出名的是龙凤配、曲江粉蒸肉、红煨甲鱼还有鲍汁豇豆如意卷,您要不要都来一份?”
“这几样菜都挺费时间的吧?”
“不费不费,食材都是准备好了的,您等不到两刻钟,咱们就能给您上齐。”
两刻钟?
那向七还逃不逃走了?
“你们这最快的是什么?”
“财鱼面。”
“那就来两碗。”
“得嘞。”小二很卖力地喝着:“财鱼面两碗。”
向七忽然拉住小二的胳膊,说:“小哥,麻烦您叫你们掌柜下来,就说向七要见他。”还是那副含笑的语气。
小二怔怔地点头。
我也满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