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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动身 ...


  •   正在我沉思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七嫂走路怎么都不看前面的,颜儿在这站了这么久,七嫂都没看见吗?”
      不知何时,向颜已经站在我跟前了。

      我看救星般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向颜,但见跟前的小姑娘嘴角微微上扬,眸子亮晶晶的,颇有几分得意。
      见她这副神情,我便知道国公府这位越发古灵精怪的八小姐已明白我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国公府中。我难以自禁地喜道,“颜儿,我正要找你。”

      向颜明知故问地凑过来,“找我?为什么呀?”
      “你——”我无奈摇头,伸手捏住她红扑扑的脸颊,喉中继而发出一声长长的“——呀——”。我放低声音道,“你能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主母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向颜嘻嘻一笑,整个人如同一朵亭亭玉立的菡萏花。她小嘴上下翻飞,却是在卖乖:“七嫂,我这不是得先问清楚嘛,免得说错了反把你绕糊涂。”
      我瞅着向颜这副可怜又爱娇的样子,不忍拆穿她,只得顺着她往下说,“好好好,你现在知道我为何儿来了,且麻烦你行行好,将你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我这个老人家吧。”

      向颜很是受用地点了两三下头,缓缓说出四个字:“二姐死了。”
      果然如此,我在心底暗叹一声。
      虽已猜出六七分来,但亲耳听到向颜这样说,我仍然有些惶惶然。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向颜,没来由地瞧见了院子里的梧桐树。
      树上已经开出了许多小小的梧桐花,密密麻麻,煞是显眼。
      想到孟夏四月本该是万物欣欣向荣之际,可却有人再也不会醒来,一时之间我唏嘘不已,悲从中来。

      “七嫂?”
      向颜的这声呼唤将我的目光从树上移开,我看向向颜,说话时声音有些微弱,“嗯,你说什么?”

      “你能不能认真些,”向颜眉间微蹙,似乎有些生气,“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打听到的。”
      向颜见我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眉间逐渐舒展开来,继续道,“爹他们一打进皇宫,二姐夫就挥剑杀了二姐,而后全府上下上百号人全都在府中自缢,二姐夫自然也去了。”

      透过向颜平淡的语气,我仿佛看到了一幅幅悲怆的画面,我甚至还顺着那画面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我深感诧异,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他们……全……全都死了吗?”

      “是,二姐夫倒还有几分气节,比起他那几个窝囊废的兄弟倒是强了不少。”向颜说罢,冲我甜甜一笑,问道,“哦,对了,七嫂你可知道为何主母和故意疏远你?”
      不想向颜会是这副神情,我微微愣神,想了想后犹豫着回答她,“大抵是因为无人可怪,夫人只好将这笔账算到向阳身上了吧。”
      “你知道就好,”向颜忽然压低声音说,“七嫂,七哥他素来有不详之名,主母已认定是七哥的存在让二姐遭此横祸,日后你可要格外当心啊。”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冷笑一声,颇有几分不满,索性连话都不想说了。

      面前的向颜脸色依旧如常,我实在看不出向宜之死对她有什么影响。她朱唇翻飞个不停,“过几天咱们就得去汴京,这些日子七嫂你还是别来这是非之地了,好好在家待着……”
      我看着脸带浅浅笑意的向颜,忍不住打断她,“颜儿,你二姐死了你难不难过?”

      向颜倏然愣在原地,眼中有几丝犹豫。过了片刻后,她才说:
      “这若是别人问起,颜儿必然伤心欲绝地说难过极了,颜儿恨不得替二姐去死。可是现在是七嫂你在问我,我实在没法子骗你,只能如实回答,七嫂,我不难过。我和二姐并不亲近,我从未单独和她相处过,和她说过的话更是寥寥无几。说实话,我都不记得二姐长什么样子了。如果不是因为都姓向,二姐与我不过是陌生人,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与我有多大干系?”

      听向颜如此回答,我有些意外。
      向颜如今不过十五,却如此淡漠,实在罕见。

      想我初次见向颜时,便知这国公府的八小姐非寻常姑娘家。她那时就已足够聪慧早熟,对这世情的洞察和应付甚至远在我之上。
      一年一年地应付着这国公府中复杂的生活,向颜更是越发圆通,晓得何时该作假,晓得如何保全自己,她也过早地丢失了小女孩的天真浪漫和一颗热枕之心。

      向颜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声,“七嫂是觉得颜儿的话太难听了吗?”
      我定定看着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向颜,觉得这样的颜儿我并不陌生。她在我面前从来如此,狡黠中带着些许天真,圆滑世故却又绝对真实。我对这样的向颜有所期待,我问她,“颜儿,如果死的人是你七哥或者我呢?你会如何?”

      我清楚地看到了向颜眼中的错愕和慌张,她微张着嘴巴,像是在仔细思考又像是在下着什么决心。
      终于我听到她对我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向颜发誓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孟夏的阳光一缕缕往下洒,我觉得身上正一点点暖和起来。
      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向颜的双肩上。我想我没有自作多情,向颜的确是我们的小妹妹,无论她多通晓世情,多能圆滑地应付世人,她也还是我们的小妹妹。

      “不要报仇。”我轻轻收回双手,带着阿桃离开了国公府。

      不过一日过后,坊间传来消息:
      谋士吴仲愚、郭文桓、卫灵犀,武将郭文昭,将军谢昂、宁善文、商起,还有向家几个儿子都跪求沛国公向延之登基,以重整天下,修复大好山河。

      沛国公起初不肯,直说自己无才无德,恐难胜任,揭竿而起不过是无法对百姓的水深火热袖手旁观。
      直至年迈的文臣郭文桓在门外吐了一口鲜血,沛国公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几人的建议,同意登基为帝。

      四月二十日,沛国公发檄文声讨逢帝的一千条罪状,直言逢帝齐文述荒淫无道,残害百姓,不配为帝,万死不能泄民愤。又言齐氏一门六代之后尽为腐臭勾当,致使社稷不稳,民不聊生,动摇国本。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沛国公顺应天意伐逢,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乃承天眷,吁请正位。恭以天成十年四月二十日戴公为帝,改为康宁元年,以沛为国号,并国之最上主权,承天建极,传之于万世。黄天受命,必以至仁复民而育物,又必以神武戡乱而定功。①
      与此同时,宫中传来圣旨,令宣城郡国公府众亲眷于五月初五之前搬至汴京郡。

      在诏书下达之前,国公府已提前知晓消息。
      国公夫人那时已振作起来,指挥着各院的搬家事宜。重出院门的国公夫人比之前更加妥帖,对我这个被冷落了一段时间的“不祥子之妻”也比从前更加温和周全。

      我们宅子的搬家之事我几乎一点也不用操心,这麻烦事基本被国公夫人派来的婆子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只需要坐在椅子上发呆就好。
      我暂时不去管国公夫人是何用意,既然拒绝不掉,那就姑且先享受这份优待,日后需要操心的事只怕会越来越多,这样的闲暇时光过一天少一天。

      在国公夫人的指挥下,我们四月二十五日便万事俱备只等动身了。但不知国公夫人打哪找了个老和尚,那和尚说什么四月二十八日才是黄道吉日,切莫早行。
      国公夫人很听那老和尚的话,没办法,我们不得不又在宣城多待了几日。
      我想到要再过几日才能见到向阳,很是气闷,但总不好孤身独自巴巴北上,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闷在屋里数日子。

      日子终于捱到到了四月二十八日,国公府上百号人浩浩荡荡从朱衣巷出发。
      这一日,无论是主是仆,国公府的每一个人都打扮得讲究得体,任谁看了都觉贵气逼人。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欢喜和憧憬,甚至颇有好几分凌人盛气。

      国公府众房之中只有我们这一房的人打扮庸常,没办法,想到路途遥远,我就没什么心思收拾自己。
      于是,我们这一房几人狼狈又麻利地上了各自的马车,等待前行。

      马车缓缓驶出朱衣巷,走着走着,马车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我和阿桃都不解,嘀咕着,“怎么回事?”

      在我的眼神示意下,阿桃掀开车帘的一角。
      我俩同时往帘外看去,只见街道两边黑压压跪了人。都是宣城郡的百姓。

      这样的场景,我和阿桃都没见过,都很诧异。
      阿桃捂着心口,惊呼一声“啊”,我正要感叹几句,却又听得跪在地上中的某一人呼道,“宣城百姓恭送皇后娘娘和诸位贵人。”
      话音刚落第,应和声响彻长街,久久不能停息。

      我与阿桃两个没见过世面的面面相觑,僵了好一会儿,心中的震撼才消去。
      阿桃再次看向我时,眼中尽是喜色,“少夫人,你看看,咱们国公府多受百姓爱戴。”

      我微微一笑,只说,“倒也不是国公府多受人爱戴,只是天下苦逢久矣,有人除逢百姓自然高兴。”我说着就想起了斜叶巷的那些邻居,想到了岳娘和侯长安,想到了我从前认识的每一个人和我们共同经历过的生活,一些怅然化作一声叹息,“说到底,无论如何改朝换代,苦的还是这些随时跪在地上的普通百姓……”

      正说着,连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而后响起国公夫人的声音,“蒙宣城百姓厚爱,妾实是感激……”
      再往后,我就没心思往下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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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檄文内容参考改编于陈琳《讨贼檄文》和袁世凯登基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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