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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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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逢天成十年,暮春某一日夜里,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向阳正在和一个白胡子老头说话。
起初,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忽然,耳边响起“轰隆”一声巨响。那白胡子老头的话倏然清晰入耳。
他对向阳说,“你还是回到你来时的地方去吧。”
我一下子明白了白胡子老头话中的意思,心里骤然一紧,直盯着向阳看,生怕他会点头答应那白胡子老头。
还好,向阳轻轻摇了头。
我正觉稍稍心安时,又听得那白胡子老头说,“向阳,你不是一直想找你妈妈吗?你妈妈还在那边等你,回去吧回去了才能找到她。”
一听到这话,我刚刚稍霁的心又被乌云笼罩住。
我张大嘴巴,想呼喊向阳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嘴巴,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甚至连都动都动不了——我没有身体。
只能隔老远地任由向阳沉默,我越发心急如焚。
正在我着急得快哭了的时候,向阳一声浅笑,说,“我不回去,她已经丢下了我,我还回去作什么?这里才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家人。”
听向阳如此说,我一时之间喜极而泣。
这时,向阳忽然朝我的方向看来。
他好像感受到了我存在,慢慢朝我所在的地方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向阳即将靠近我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
自打那场梦之后,我一天比一天更加期盼向阳的来信。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期盼起到了作用,几日后,我果真收到向阳的书信。
向阳在书信中说:
“……这场残酷的仗打了三年,从徐州打到冀州,又从冀州的魏郡打到离汴京郡不过几郡之隔的清河郡,如今总算是快要结束了。这三年堪称三辈子,每当我回头望的时候,以恩,除了你,我发现其他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这些话我只想同你说,你知道吗,我有时真不敢停下来细想,一细想我就害怕。当初,我狠心舍下一切奔往战场是因为我明白大逢已走到了末路,天下必归另一家,与其让另一个和齐逢一样的代表封建专/制统治的大地主掌控这天下,倒不如让我向阳去争一争。你也许知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抑或是将来,我一直都希望这世界是人人生而平等自由的世界。既然有此机会,我便想在这片土地上施展抱负,如此,也不算白白来过。可每次,只要一想到我身上背负的人命,我就觉痛苦万分……这些死在我或是死在沛军任何一人手上的人命常常会成为我的噩梦。战争实在是太残酷了,我有时会反复问自己,我现在做的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在最后又叮嘱我,“胜事恐将近,天下与国公府将有大变,只怕再过几个月国公府众人会迁至汴京,以恩你要早做些准备。”他的落款依旧是“每天想你一万遍的夫君”。
我当日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回信,亲手交给送信人,并再三告诉送信人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向阳手中。
一个月多后,冀州果然传来消息:护国将军宁善文打开四郡城门,亲迎沛军进入汴京郡。沛国公向延之在三十万大军前亲手斩杀逢朝最后一个皇帝齐文述。
自此,齐逢的天下真的没了。
国公府众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自然是兴奋异常,第二日就在宅中办了场家宴,我也被邀请出席。
这样的家宴我出席过五六次,早已熟悉礼节流程,不再怯场。
正在我夹起白玉盘里最后一块老鹅肉时,管家一反常态,忽然满头大汗跑来。
国公夫人见状面露不悦,管家并不理这许多,直奔到国公夫人身旁,对着国公夫人耳语了几句。
我偷偷去瞥上方的人。
只见国公夫人脸色陡然一变,她半张着嘴僵在原地,双目里已失了几乎全部光彩。我不便再多看,低下头去拨弄筷子。
才刚低下头没多久,就听到“哐当”一声响。
我一个激灵,只见地上酒溢杯碎——这好像是国公夫人的酒杯。
我这时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于是眼珠一转,向上方瞥去,可这次我却没有再见到国公夫人的人影。
不仅国公夫人不见了,就连管家、国公夫人身旁的老妈子瑞娘和大丫鬟桂香也不见了。
宴厅里的沉寂越发诡异。
这片近乎僵硬的沉默被一道略微慵懒的声音打破,“我说,有没有人能出来给个说法,咱们这群人怎么就被晾在这里了,还有没有点规矩?”
这么嚣张的话自然只有五姨娘才能说得出来。
无人作声,五姨娘环顾一圈后索性站起身,道,“反正无人应答,那我就带着几个孩子先回去了。”
五姨娘正要带着向颜和向睦离去,瑞娘却刚好出现。
瑞娘平素就是国公夫人身边的得力好手,不知收拾过多少妾室姨娘,早已在国公府后院中有了几分地位。她笑起来倒还好些,不叫人太害怕,可她若是不笑那就是一张横眉冷脸,很能震场。
此时,瑞娘便板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她虽毕恭毕敬作了揖,看着却还是有几分骇人。
瑞娘声音中气十足,“五姨娘且慢。”
五姨娘不悦地看了一眼瑞娘,终究还是停下脚步。她撑着腰,看上去有几分虚张声势,“怎么?有什么说法?”
瑞娘并不看五姨娘,只对着宴厅一众人作揖道,“诸位姨娘小姐,夫人不胜酒力,身体不适,已回房休息去了。夫人特派奴婢前来向大家转告歉意,若诸位无事可自行离去。”
五姨娘甩袖没好气道,“说来说去还不是走,拦着我作甚么?”她“哼”一声后催促向颜和向睦,“愣着作甚么?走了。”
向颜和向睦只好紧跟在五姨娘身后向外走去。
在经过我身旁时,向颜突然朝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丫头,莫不是又知道了什么吧?
看着向颜的背影,我心里竟然有几分发慌。
目送完五姨娘一房人离开后,一众女眷才纷纷有序地领着自家孩童作揖离去。
我亦上前向瑞娘作揖告辞,并让她代我问国公夫人好。
瑞娘回礼称,“劳七少夫人费心了”。
我本以为这番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却又听瑞娘说,“七少夫人,今日天色不算晚,还请回您自家才好。”
我懵懵点头说,“好。”其实我并未打算在国公府中过夜,也不知为何瑞娘会忽然有此一说。
走出宴厅,却见六嫂家的几个女眷孩童正往内院走去,纷纷人群中好像只我与阿桃、春花、秋月四个在往外走。
这三个丫头也察觉出不对劲,走着走着忽然面面相觑起来。
“走吧。”我出声提醒她们不要多想。
三人这才收了心,低低回道,“是。”
虽然我这么提醒着三个丫头,可实际上,我心里早已掀起狂澜:国公夫人这是在赶我走吗?究竟是为什么?我好像没做什么事……那是因为……向阳?
难不成刚刚管家附在国公夫人耳边说的那些话和向阳有关?
我越想约不得劲,忐忑地回到宅中,心想无论如何明日都要再去一次国公府打探些消息来。
第二日,我早早醒来,让春花、秋月从库房里找点补药来,她俩废了老鼻子劲才找到根老灵芝。
阿桃总算眼疾手快一回,上前抱住了那装灵芝的盒子。我于是带着阿桃叫来车夫,径直往国公府奔去。
可我没想到,这一次,国公夫人还是没露面。
我只好将老灵芝交给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桂枝,桂枝笑着接过东西道谢,“七少夫人的心意,奴婢一定带到,多谢少夫人。”
我拿捏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桂枝说,“一切劳烦桂枝姑娘了,只是不知夫人犯了什么疾?不知叫了大夫没有?”
桂枝毕恭毕敬回我道,“奴婢亦不知夫人犯了什么病。”她说着瞥了瞥周围,见并无旁人,才低声对我说,“不瞒您说,从昨晚起奴婢就没见过夫人了。如今,夫人只让瑞娘和桂香姐姐陪着,谁也不见。”
听桂枝如此说,我越觉得这事蹊跷,想试探此事是否与向阳有关,便道,“这么说来,国公夫人的情况真是让人担心,想来日后肯定少不得要辛苦桂枝姑娘。谁不知道,国公夫人房中除了瑞娘和桂香姑娘外就是桂枝姑娘你了,姑娘且宽心,你还年轻,日后国公夫人肯定重用你。呸,是我嘴拙,不等日后,说不定过会儿国公夫人就有事找你了。”
这番恭维果然让桂枝面露笑容,她小脸红扑扑地说,“哪里哪里。”
我见如此,又说,“说来惭愧,我从卫谋士留的书里学了些按摩手法,倒是愿意为国公夫人一试,驱些病痛,不如姑娘为我再去问问夫人?”
桂枝笑笑,爽快回答我,“七少夫人且坐下杯茶等等我。”
不过一会儿功夫,桂枝就出来了。她脸上表情不是很好看,我见如此,心中已有了答案。
“七少夫人。”桂枝摇头道,“桂香姐姐说,夫人多谢您的一番孝心,只是夫人身子乏得很,这几日谁都不见。夫人还说这几日天气不好容易生病,让您就在家中好生休养,不要到处走动。”
如此拒绝,这事难道真和向阳有关吗?我勉强笑笑,说,“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桂枝又低声说,“七少夫人且宽心,我瞧着桂香姐姐说话的神情并无异样,从前奴婢也总听夫人夸您。奴婢想,夫人待七少夫人应该是一贯亲厚的,日后得了机会您再多来陪陪夫人,想必夫人一定欢喜。”
我怔住片刻,维持着笑容道,“多谢桂枝姑娘。”国公府的人果然都是人精,只是我的目的好像被人想到别处去了。
从国公夫人院子里出来后,我开始往五姨娘院子走去。
我虽然不是很喜欢与五姨娘说话,可谁让她是向颜的娘,我要去见这古灵精怪的八小姐就只能硬着头皮去那里。
这一路上,我都在想国公夫人的事。
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事会让国公夫人如此直接地拒绝我。
这拒绝吧,要说直接也不算直接,丫鬟们态度也不错,可归根到底拒绝还是拒绝,我又是昨日唯一一个被瑞娘提醒要回自己宅子住的人。
我实在不知道国公夫人此举是为何,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和向阳有关。
可向阳在打战,按理说也碍不着国公夫人什么事。
莫非是向阳战功太过抢了向璟的风头,惹国公夫人不快了?
这不该。
国公夫人若要为向璟报仇也不至于
国公夫人最注重脸面,绝不会因为向阳有战功拒绝我,反而更该做好表面功夫才对。
对,国公夫人最注重脸面,昨日宴会究竟是因为何事,国公夫人竟如此失体统?
还是说国公夫人已知道无衣为报仇砍断了向璟的手指,要来报复我?
这也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从小服侍五公子长大的桂枝不会不知,更不会如此殷勤地招待我。
我脚步一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向宜。
除了骨肉至亲的事外,应该没有什么事会让国公夫人如此激动了。
可向宜和向阳有什么关系?
正在我沉思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七嫂走路怎么都不看前面的,颜儿在这站了这么久,七嫂都没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