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末记事》迟寂

36、见礼

　　第二日，我醒来时，向阳还在睡。
　　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俊朗的脸庞。
　　谁知，手刚碰到向阳的脸颊，这人就一把扯住我的手。
　　他睁开眼睛，眼眶中有有几道红血丝，看上去像是没怎么睡好。

　　“夫人，别乱动呀。”向阳语尾中带有的些微慵懒让我心头一颤。
　　他撑起身来看着我，衣襟半解，里面风光很是迷人。
　　我看得眼发直，回过神来才慌忙将视线移开。

　　向阳低低笑一声，说，“以后可不能这么抱着你睡，我难受得一晚上没睡着，夫人你得负责。”
　　“……”我瞥了一眼这人，低声提议说，“那以后你睡地上吧。”
　　“这可不行，天气这么冷，我还得给夫人你暖床呢。”
　　我推了这笑得没皮没脸的人一把，继续啐他，“就会说这些话。”
　　向阳脸上的笑容却反倒更加灿烂。

　　我白他一眼，忽见这人咬破自己的手指。
　　想也不想，我握住他的手，问，“你这是做什么？”
　　向阳笑笑，将手上的血滴到床单上，轻飘飘说，“做戏。”

　　床单上，一滴红色格外醒目暧昧，我转瞬明白过来向阳的用意。
　　没想到向阳如此懂这些，是不是也有人给他看过那些小册子？

　　我烫着张脸扔开向阳的手，却反被他拉进怀里，“夫人，亲一下，可以吗？”他语气中尽是慵懒的蛊惑，我想到昨天的那滋味，心中也是欢喜，便轻轻点头。
　　一阵热气袭来，我身子一酥，就被向阳堵住了嘴。

　　在那处缱绻片刻后，他一路往上亲，慢慢移到我的耳垂上，边吻便在我耳边呢喃：“以恩，那日你欠我的三个吻今日可都要还给我。”
　　我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心里只道：什么时候欠下的，我怎么不太记得了，再说昨晚的那些还不够吗。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向阳的动作又来到了唇上，他口含住我的上唇，舌头又开始在里面扫荡。并不陌生的酥麻从脊柱而来，我彻底迷了心智，所有知觉都留在了唇舌上……

　　闹到食时两人才起床，洗漱时，秋月说道，“少夫人，您今日该去给夫人请安，您看给夫人请安后要不要去各房姨娘那里见个礼？”
　　我咬牙，“去吧。”真麻烦。

　　用朝食前，春花和秋月仍站在屋子里，等着给我们摆菜。
　　向阳见状，对两人说，“两位，你们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也不用上前伺候，反正在这院子里，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去。”
　　果然，春花和秋月面面相觑。“这……”

　　我学着那沉稳主母的派头，装模做样板着脸说，“每个院子都有每个院子的规矩，你们就照公子说的做，以后在院子里不必过于拘礼，去吧。”
　　两人这才道，“是。”说完，她们退了出去。

　　向阳凑上来，笑着说，“我夫人真是厉害，从前家里没有你我真是亏大了。”
　　我将一块点心夹到他碗里，“你从小都是吃这甜东西长大的吧？”
　　向阳将点心送到嘴里，笑眯眯说，“没办法，我一看到你就嘴甜。”
　　这一顿饭，用得尤其舒心。

　　大约半时辰后，我们一行四人徐徐行至国公夫人院中。
　　被人引进大厅时，我见到国公夫人与一个年轻男子正在说些什么，两人均面有愁色。
　　见到我们，国公夫人和年轻男子脸色很快转为平静。

　　那年轻男子和国公夫人一样都是长脸，他五官端正，眼睛和向阳的很像，但眼神却很不一样。他的眼中好像藏着一只惊弓之鸟，时时刻刻都在戒备和盘算着什么。
　　见到我们，年轻男子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接着他不着痕迹地抚摸了一下右手的小指。
　　国公夫人这时已起身来迎我们，“瞧着你们这新婚燕尔的模样，倒叫我想起了当年老五娶亲的时候。”

　　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子勉强笑了一下，起身边慢腾腾走来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娘，这我怎么敢比？当年我娶亲的时候可没有七弟这么风光，七弟妹的嫁妆是整个雍州，我家那口子怎么比得了。七弟，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我前些日子还和六弟说羡慕你捡了个天大的馅饼。”
　　这说话阴阳怪气人就是国公府的五公子向璟不会错了。
　　我偷偷看向璟右手的小指，只见这小指的颜色与其他手指的颜色有些微不同。我心下了然，无衣那日砍断的应该就是这根小指了。

　　向阳露出大白牙，笑得肆无忌惮，他拱手回道，“五哥说笑了，谁不知道我五嫂子家世代显贵，那可是公爵家的嫡女，个性、模样、家世哪个不出挑，哥哥你莫要不知足。”
　　听到这话，向璟抬了抬下巴，只听得向阳又继续说道，“只不过嘛，五哥有句话倒是对的，我的确傻人有傻福，不然也就不会遇到我们家以恩了……”

　　“咳——”我咳嗽一声，打断了向阳后面的胡言乱语，规规矩矩行礼道，“主母、五哥，昨日为我二人之事着实辛苦了两位，以恩万分感激，日后若要帮忙主母只管吩咐就是。”昨日那一场婚礼基本都是国公夫人操持的，的确辛苦。至于向璟嘛，我好像没在席面上见过他，也不知昨日听墙角的人里有没有他，反正那几道声音里没有一个像他的。

　　国公夫人只是笑着点头，并没有说话。她脸上神色无异，看样子对断向璟手指的同伙并没有任何不满，还是说国公夫人压根就不知道向璟的手指为何人所断。
　　向璟看向我，随意拱手道，“七弟妹不用客气，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担不起，我家那口子倒是趁此机会尽了番兴，高兴得很。”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变了，“日后我这傻过一次、记性有些不大好了的弟弟还得劳烦七弟妹多照顾。”
　　“哪里哪里。”

　　“得了，你们兄弟见面一高兴倒是冷落了我这没人理的。”国公夫人声音含笑。
　　向阳上前朝国公夫人行了个大礼，我亦学着向阳的样子行礼。

　　抬头的时候，却听向阳嘻嘻哈哈道，“主母您说这话可真是叫人寒心，我和以恩巴巴地跑来又不是想看五哥，还不全是为了看您这活菩萨吗？您这么说可冤枉死我们了。”
　　国公夫人被逗得笑出了声，“你这嘴还是这么厉害，都坐吧。”

　　接下来说的不过是一些场面话，我听得直神游。
　　忽见国公夫人表情凛然，我才找回魂，竖起耳朵听她说道，“老七啊，如今你既已成婚自当早日自立门户，我本不想这么早就与你说这些，可你爹昨日说了，让你明后日收拾好东西回到自己宅子中去。”

　　我一下子僵住。
　　没想到才成婚一日，国公府就赶着让向阳和我走。虽说我很想早些离开国公府，但国公府这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抬眼去看向阳，他倒是很从容自在，只说，“知道了，我也早有此意，多谢爹和主母成全。”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又扯七扯八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才起身告别。
　　国公夫人在我们临走时命人将一对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送给我，我和向阳道谢后从国公夫人院中离去，缓缓往二姨娘院子走。

　　路上，我怕向阳不开心，安慰他说，“早些搬出去也好，到时候回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不知道多快活。”
　　向阳扯着我袖子的手往下，落到我掌心，“怎么，怕我不开心开导我？放心，我没有不开心，这是早就料到的事。我还怕你觉得太早搬出去面上不好看，会被人说闲话，正想开导你，没想到你反倒先说话了。”
　　他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这叫什么来着？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行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挠挠他的手心，与他相对无言，唯有盈盈笑意两两相对。

　　很快，我就见到了二姨娘。
　　二姨娘是个体态丰腴、脸色红润的女人，见到我们的时候，她竟还在一桌子菜前埋头苦吃。
　　旁边的贵妃椅上坐着一个高挑清秀的年轻妇人，这妇人正在逗地上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向阳拱手叫道，“二姨娘，大姐。”
　　我亦随向阳行礼道，“二姨娘，大姐。”
　　偷偷去瞧那贵妃椅上的年轻妇人，只觉得她举止娴静，温文尔雅。
　　这就是向陵，国公府的大小姐，熊烨飞的妻子了。

　　向陵走过来，边一一将我们托起边说，“七弟、七弟妹多礼了。”她又看向我，认认真真说道，“七弟妹真是个标志的人物。”
　　我摇头道，“大姐谬赞，大姐才是真的风姿绰约。”

　　向陵浅浅一笑，对旁边的奶娃娃说，“鹏儿，这是七舅舅，这是七舅妈，快，叫人。”
　　叫鹏儿的奶娃娃反躲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我们。
　　向阳哈哈一笑，说，“大姐，不叫就不叫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为难外甥。”

　　向陵不依，走过去拉鹏儿，“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叫人呀。”
　　不想，鹏儿嘴一抿，哇哇大哭起来。
　　我正想上前哄几句，却听到一直埋头吃饭的二姨娘叫道，“来人，带鹏儿下去”。
　　候在门外的丫鬟立刻走进来，将鹏儿抱走了。

　　向陵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起来，“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向阳摆摆大手，“自家外甥，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我在一旁说，“是啊，我看鹏儿倒是很可爱得紧，大姐不要过于责怪他。”

　　向陵脸上的羞赧之色才少了几分，她又道，“说起来真是托你们成婚的福，我这才能带着鹏儿回家一趟，还真是多谢你们。”语气真切，不像是说虚话。
　　我受到感染，发自肺腑地说，“能见到大姐，我也很高兴。”

　　这样的对话被二姨娘突如其来的一声打嗝声打断。
　　二姨娘用帕子擦擦嘴角，慢悠悠看着向七说，“老七，你既已是成婚的人，切记得为向家开枝散叶。”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懵。
　　向阳只淡淡回，“是。”

　　“嗯。”二姨娘满意地点点头，对外面喊着，“知了，去，把鹏儿以前的衣裳拿些来。”
　　“是。”
　　很快，丫鬟就抱着一个包袱来了。

　　二姨娘指着那包袱，眉飞色舞地说，“老七，这包袱里都是我以前命人为鹏儿做的衣裳，三岁之前的都有。我老家都说小孩的旧衣裳能为新婚夫妇召来子嗣，我且卖你个人情送你了，就当是我送你和你媳妇的见面礼，不必言谢。”
　　“……”这……
　　我仿佛看到向陵嘴角抽了抽。

　　向阳波澜不惊地拱手道谢，我亦如此。
　　其实，二姨娘这样做便是在下逐客令，我正盘算着说些什么好赶紧离去，忽听向陵说，“七弟妹，我来时做了一身新衣裳，乃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从未穿过，颜色嫩得很，我这年纪怕是不合适。今日见你甚觉欢喜，便转赠于你，你千万莫嫌弃。”

　　二姨娘惊呼一声，“陵儿……”
　　向陵很快打断二姨娘，“小婵，将我新做的那身月华蜀锦衣送到七弟妹院子中去。”
　　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是”。

　　我怔住片刻，复又道了谢，才与向阳一起告辞离去。
　　路上，我感叹着，“大姐真是不错。”
　　向阳笑我，“一下子就被收买了，怎么没见你这么夸我？”
　　我瞪他，“不知餍足。”

　　想到国公夫人和向璟在见到我们之前的愁容，再想到回了娘家的向陵，我不禁明白国公夫人和向璟是在为二小姐向宜的事发愁。毕竟这回唯独她没有回国公府，也不知她境遇如何。
　　我又问起向阳，国公夫人是否知道向璟手指为何人所断。
　　向阳只猜测说八成是不知道，向璟为人高傲，对国公夫人向来报喜不报忧，依向璟性格怕是不会将这种事告诉国公夫人。

　　走了大约两盏茶功夫，我们才到三姨娘住处。
　　和二姨娘相反，三姨娘是个极其苗条的妇人。只是，三姨娘巴掌大的美丽脸庞看上去有些刻薄，叫人不免有些害怕。
　　和三姨娘的对话也是些场面话，不过三姨娘废话少，或者说她不大愿意搭理我们，很快就以“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留着也是没有，等会儿让丫鬟送一些给你们”，结束了这次见礼。

　　终于只剩下五姨娘了，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该和这五姨娘说些什么。
　　刚进五姨娘卧房所在的小院子前，我们就被前去通报的丫鬟告知，“七公子，七夫人，我家夫人早上起来有些不舒服，怕与两位见面会害两位染病，故今日还请两位先回去，还望见谅。”

　　听了这话，我心里大松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真了好几分。“不打紧，那我们先回去了。”
　　我扯着向阳快步往回走，生怕半路被叫回来。

　　走到一半，望见八小姐正在小亭子里和九公子玩耍。
　　八小姐也看见了我们，她扔下九公子朝我们走来，打招呼的语气熟稔得很，“怎么？被赶出来了？”
　　“是啊，你娘不舒服，我们不便打扰。”我的好心情依然在延续。

　　八小姐“扑哧”一笑，说，“她哪里不舒服，现在在卧房里面她只怕舒服得很。”
　　我不解，正要问为何，就听得向阳莫名咳嗽咳一声。他讪讪说，“颜儿，那个……你一个小女孩还是矜持些好。”
　　八小姐不屑一顾，“怎么？许人做不许人说？”

　　“咳咳。”向阳摸摸额头的汗，叹气道，“真是怕了你了……既然这样，此地更不宜久留，回见。”
　　向阳说完，拉着我走得更是飞快。

　　虽然不解，但我没有将这事放到心上，反倒很高兴不用应付五姨娘。
　　回到宅子中后，我让春花将库房里上好的胭脂水粉各送去一份给各房的姨娘们，并特意嘱咐她多送一份给大小姐，又让秋月将一枚翡翠扳指送去给国公夫人。
　　向阳则在回去后立刻叫来无衣，这两人一起安排人将院子里的嫁妆礼物等东西一应送回原来的宅子中去。

　　看着被抬得越来越少的嫁妆箱子，我欢喜得竟然想哼点曲子。
　　我也真的哼了，哼着哼着，却发现这曲调如此耳熟，好像是那日向阳在船上哼的曲子，那词是怎么唱的来着？

　　好像是——
　　“……星星它会照亮我回家的路/星星静静守护着 流淌的河/幸福可让你仰望遥不可得……”
　　突然地，我好像知道这歌该如何继续往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