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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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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阿桃终于到了国公府的小跨院,薛阿婆因为记忆不清,没有留在我这,去了隔壁向阳的院子里。第二日,教规矩的马阿婆也来了小跨院。
小跨院里人虽多了些,却并没有热闹起来。
有马阿婆这个铁面婆子在,任何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就这样被马阿婆摧残了几日,终于捱到九月十八,明日我便可以搬到新宅子里,和马阿婆说再见。
我这也算是即将逃离国公府的束缚,勉强能落得个逍遥自在。
这日晚饭过后,马阿婆忽然叫我单独到她房中去一趟。
我整理好衣衫,按照马阿婆教的那样,用细碎的步子缓缓走向她的卧房。
卧房门前,我敲了两下门。不过片刻过后,马阿婆那张板着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
“阿婆。”我眼观鼻、鼻观心地作揖道。
马阿婆淡淡还礼,随后请我进门,并为我奉茶。
我抿一口茶后,马阿婆才说,“姑娘这几日已习得些礼仪上的皮毛知识,日后需时时恪守,勤加练习,才不会丢国公府的脸。”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谁稀罕国公府的脸面了,等搬出去,以前我什么样以后我还是什么样。
马阿婆拿出一本册子,递与我,道,“周公之礼姑娘也该知晓,看看吧。”
我好奇地接过那本册子,打开来,只见正对着我的六折页纸张上画着十二张小人画,每张小人画还都是被涂了颜色的。
这一看,我就被吓了一跳。
手中的册子霎时之间变得烫手起来。
这是春宫图吧?
最上头的小人画上,男女皆衣衫不整、袒胸露乳,两人的私密之处亦清晰可见。
男子的那个地方原来长这样吗?
好奇怪……
马阿婆忽然咳嗽一声,我飞快从那画上扫过,又胡乱扫了一眼另一张画。
另一张画里,两个小人正以奇怪的姿势结合在一起。
正在我纠结要不要仔细多看几眼的时候,马阿婆夺过我手里的册子,一脸严肃地说,“姑娘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不必看得太仔细。”
心里的幽暗想法被说破,我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低头说,“是。”
马阿婆点点头,说,“两日后,姑娘就要嫁给七公子,身为妇人,姑娘当尽力伺奉夫君,讨夫君欢心,最重要的是要为夫家开枝散叶。若日后夫君纳妾,姑娘身为主母,切勿产生嫉妒之心,当以贤德妥善处理后宅之事。”
这话符合礼法,却很不中听。
我不想与马阿婆辩驳,便不说话了。
马阿婆问我,“关于礼仪之道夫妻之事,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犹豫一会儿后,我支支吾吾问马阿婆,“马阿婆,我听闻但凡女子,第一次行周公之礼皆会觉痛,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马阿婆睥眼看着我,“大多会痛。”她又指责我说,“姑娘一个黄花大闺女,从哪里听来这些污秽之言,不合礼法。”
我扯扯嘴角,驳道,“既然这些东西是污秽的,为何阿婆您方才还要给我看那些画册子,又为何交代我要替夫家开枝散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闻言,马阿婆气得头上直冒烟。
看着这样的马阿婆,我心里发颤。
我真后悔对她说心里话,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既然一开始已经忍着不与她辩驳,那索性就忍到底算了。
都怪我忍不住,这张嘴,欠。
马阿婆气结地看着我,痛心疾首道,“不可教也。”
没想到得了这么个评价。
看着马阿婆那副如见怪物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为了不让老人家气坏身体,我继续点头称是,以给她顺气。
没想到马阿婆更加气结,她气得牙打颤,继续呼道,“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我尴尬不已,脸上勉强的笑容终于僵住。
幸而,马阿婆消停了一会儿,背过身去,说,“姑娘既然没有问题了,就请回吧,恕不远送。”
“是。”我规规矩矩向马阿婆作揖,然后飞快退到门后。
走着走着,我才想起马阿婆曾说过,走路忌快,方才缓下步子来。
看来马阿婆没说错,我的确不可教也。
第二日,九月十九,是我搬到宣城北边宅子的好日子。
八小姐和九公子前来给我送行,其实他们就是来凑凑热闹的。
八小姐上来就问,“七嫂,听说昨天你把马阿婆气到了?”
我装傻,“没有啊,别瞎说。”
八小姐摇头说,“七嫂,别装了,我院子里的丫鬟都知道了。”
“……”昨个儿的事最多也不过就我这小跨院的人知道,传出去的人是院子里的人还是马阿婆?
九公子这时伸出他肉肉的胳膊,递了一小包蜜煎给我,“七嫂,这是七哥让我给你的。”
“多谢。”按照习俗,即将成婚的男女在成亲三日前不能见面。九月十六夜里,向阳偷偷跑来敲过我的窗子,他还递了一包蜜煎给我。不知道这次向阳搞什么,又让九公子来送蜜煎。
我接过那包蜜煎,却发现九公子的目光巴巴地跟随着那包蜜煎转来转去。
九公子和八小姐虽是同胞姐弟,却一个瘦一个胖,胖嘟嘟的是自然是不喜读书只好吃喝的九公子。
九公子尤其喜欢吃向阳做的东西,没事就跟在向阳屁股后面跑。
我心下了然,笑眯眯问那一脸肉的小家伙,“睦儿可是想吃?”
九公子忙不迭点头。
我将蜜煎打开,俯身递到九公子身前。
九公子肉爪子一伸,抓了一大把放到嘴里。他眼神发亮,“七哥这蜜煎做得当真好,这李子肉的口感真是绝了。”
李子肉?
这时节,向阳从哪里弄来的李子?
我也拿出一块,含在嘴里,当真好吃。
前几天夜里,向阳做的果脯肉也是这时节不易有的,是香瓜。
香瓜,李子。
香李,想你。
咳……
我手颤了颤。
八小姐歪着脑袋问我,“七嫂,你脸怎么红了?”
我抓起一把李子果脯,塞进八小姐嘴里,“果脯太好吃,不小心吃急了。”
待收拾好东西,向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道别之后,我和春花、秋月被送到了宣城北边的那处宅子里,阿桃则回到了向阳的宅子中。
沛国公送我的这宅子只比向阳的宅子小一些,里面又安排了六个丫鬟、四个婆子和四个家丁。
宅子被捯饬得焕然一新,处处都透着喜庆。三十个大红的箱子在堂屋排开,好不气派。
领头的温婆子说,这些箱子里都是我的陪嫁。
她又报了一遍嫁妆名单,什么绫罗绸缎、田宅房产、真金白银,应有具有,直教人瞋目结舌。
勋爵人家的泼天富贵可见一斑,只是可惜了我这等小老百姓,连碗带糠的糙米饭都得紧着吃。
还有不如我的呢,别说糙米饭了,他们连碗粥都没得喝。
我越想越不得劲,迷迷糊糊洗漱一番,翻来覆去好不会儿才睡着。
夜里,我做了许多梦,梦境碎片一样,很不完整。
有时候,我梦见路上灾民成片,叫苦不迭。
有时候,我梦见我爹骂我不孝。
还有……我梦见向阳嬉皮笑脸地说要和我行周公之礼……
醒来后,我心里百感交集。
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忽见一人走进屋子里来。是春花。
春花见我已经醒来,也吓了一跳,作揖道,“姑娘,您这么早就醒了,我正想叫您早些起来用朝食,好快些试衣裳打扮准备,今个儿是大日子,得提早才好。”
窗外还未见日光,只怕此时刚到日出之时。
我点头说,“知道了,这就起来,日后若无外人,你不必拘礼。”
“是。”春花说着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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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套在最外面的广袖嫁衣颜色极为好看,不似平常看到的大红色,它的红有些暗,让人看了觉得肃穆,毫不艳俗。
嫁衣曳地三尺,层次繁多,红色从里到外层层加深,第二层的长裙上,用金银丝绣成的百花图栩栩如生,以示吉祥。
穿这身嫁衣自然很是复杂,直至食时末才算穿完了。
接着是开脸和戴那层层叠叠好几斤重的头饰。
我坐在妆台前,任由几个婆子丫鬟打扮。
渐渐地,我想到了大姐出嫁那天。
不知道大姐他们过得怎么样,我藏在房中洞里的银子和钗子有没有被发现……
我不曾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出阁。
我这一生,从遇到向阳那一天起就不一样了。
时至隅中,我才被丫鬟婆子们捯饬好了一半。
我正觉得饿,春花就端着几碗面走来。
我囫囵吃了几口,见那些为我梳洗打扮的丫鬟婆子垂手站着,忙问,“还有没有吃的,多拿些给大家一起吃吧。”
好说歹说,几个丫鬟婆子才肯一起吃了些东西。
一碗面没吃完,我又继续任由丫鬟婆子们摆弄。
接近吉时,她们才总算将我捣弄完毕。
奏乐声陡然远远传来。
温婆子上下打量了我一通,最后将拿起红盖头对我说,“姑娘,咱们准备出去吧。”
我有些不放心,忙问,“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
“我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不信,您看。”温婆子笑着让我看镜中人。
我定睛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想到这个如明净皎月般的人是自己。
不得不承认,这几个丫鬟婆子的手艺比四尽刺史府家的绿袖还要好。
她们这一通捣弄下来,我竟然也能和“美”搭上边了。
“姑娘您这回可信了吧?”
我点头赞叹,“你们真厉害。”
温婆子的三角眼笑没了,她一面说着,“是姑娘长得好”,一面将红盖头缓缓盖在我头上。
温阿婆引路,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搀着我走到了外间。
耳畔的奏乐声越来越大,我能感受到许多道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其中有一道目光一定是向阳的。
蓦地,两旁的手将我放开,一只熟悉的大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那人在我耳边低低说,“夫人,跟我走吧。”
我没有说话,握住向阳的手一步步朝外走去。
今天,我就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跟我说最好不要在十八岁之前嫁人的人,在我不到十六岁的时候。
嫁给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在我对每一个世界都不甚了解的时候。
嫁给一个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在我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