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后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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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八小姐这样问，我自然不会拒绝。
春花和秋月已到外间端水拿帕子了，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八小姐抱着她的豆豆在旁边絮絮说着国公夫人的事，“主母喜静，为人还算和善，只是她乃五哥生母，大将军商起又是主母兄长。你带着雍州嫁给七哥，主母面上虽不会如何，但以她的立场来说，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面上过得去就行，我不求能处得多好。”反正日后我和向阳是会搬出去的。
八小姐瞪大了眼睛，很有几分惊讶的样子。“你不想着讨好主母？”
我摇摇头，“算了吧，做不来。”
八小姐顿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人和七哥还真有点像，算我没看错人。”
她居高临下评价人的模样让我有些害怕，再长几年，这姑娘还得了。
正说着话，春花双手端着装满水的盆子并肩和端着托盘的秋月走来。
秋月手里的托盘上有一小碗黑糊糊的膏状物、一把长条的小木块、一碗刚泡好的茶和一个小痰盂。
我望着托盘中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
八小姐笑吟吟指着那把小木块说，“这是擦牙用的。”她又指了指那碗黑色的东西说，“用这小刷子沾沾那膏子，再以茶水漱口，牙齿便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东西，惊讶不已，拿起那把长条小木块来细看，只见长条木块的最上头钻了两行毛孔，毛看着像是马毛。
而那碗黑黑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味，好似是以草药制作而成的。
我由衷感叹，“讲究。”平日里擦牙，我用的要么是手指，要么是杨柳枝，擦过后不过也只是以剩下的茶水或清水漱口，哪里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什。
八小姐催我，“你还不快些收拾。”
我按照八小姐说的，用小刷子沾沾黑色膏体，然后径直将刷头往嘴里送。刷头一进入口中，我就凑到小痰盂前利索地上上下下刷起来。
八小姐惊讶，“咦，你从前用过吗？我儿时第一次用的时候还以为要像咬杨柳枝一样先咬一下刷头。”
我一面摇头一面拿起茶水漱口。
这膏入口中，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一通收拾之后，我们一行人不急不慌地到了国公夫人所居住的院子里。
国公夫人打扮得很是端庄，她长脸圆眼，肤色不算特别白，笑起来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但一举一动之间仍存有许多风韵，想来年轻时应颇有仪态。
见过礼后，国公夫人抓起我的手叹道，“了不得，老七这混小子都要娶媳妇了，一娶还娶了梁姑娘你这么个妙人，真是不得了，以后他可有的是福享。”
我笑笑，算是当作回答。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笑就对了。
国公夫人将她手上的翡翠镯子取下来，说，“第一次见面，我这个做主母的送你一些小东西，莫要嫌弃。”
我心里不想收，但知道这是个礼数，便也不拒绝，作揖道，“晚辈心里感激，不敢嫌弃。”
“来，试试看合不合适。”国公夫人笑着将那镯子戴到我手腕上。
毕了，她看着我手腕上的镯子笑道，“皓腕碧镯，很是相配。”
国公夫人的赞美一套一套的，一会儿说我是妙人，一会儿说皓腕碧镯，听了叫人心里舒服得很，但我知道这话听个五六分便也罢了。
国公夫人这一生见过的人不知有多少，我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清楚，客套话要是全信可会出事。
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我继续微笑。
国公夫人并未有丝毫不悦之色，她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向抱着豆豆的八小姐，语气亲昵，“小八这会子怎么有空抱着你这宝贝东西到我这来了？”
八小姐看着乖巧了不少，她回道，“豆豆到处乱跑，颜儿好不容易才在七嫂小跨院附近找到它。又听说主母您请七嫂来用朝食，颜儿馋您这小厨房已久，就巴巴地央七嫂带我来了。难不成主母现在只喜欢七嫂，不喜欢颜儿，想赶颜儿走吗？”
说到最后，八小姐还颇委屈地嘟起了嘴巴。
乖乖，八小姐在国公夫人面前怎么一副天真娇憨的样子？刚刚的跋扈劲呢？
她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七嫂？
当着我的面不叫，在国公夫人面前嘴倒是挺甜。
人精一个。
国公夫人摸摸豆豆的毛，笑道，“小八，你这伶牙俐齿的样又有长进。我可不敢赶你走，你日后若是想来就随时来，我这小厨房能被你看上是底下人的福气。”她看了看外面，说，“这会子应已布好菜，走吧，一同去吃些。”
八小姐乖巧地点头，挽起国公夫人的手向前迈开步子。
我默默跟在一旁，随她们往饭厅走去。
穿过一条游廊，就到了饭厅。
我一下子被满满一桌子菜吓到：不就是个朝食吗，用得着摆上这四五六七八，整整九道菜吗？
看着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说实话，我心里馋得很。
丫鬟们端来盆，洗好手，再用帕子擦净，便可以开始大吃一顿了。
我随着丫鬟的指示坐在了八小姐对面的位置上，正想去夹那道没见过的菜，丫鬟就拿起筷子将那晶莹剔透的肉夹到我碗中。
国公夫人和八小姐后面的丫鬟也如此为她们夹着菜。
这顿饭吃得安静，屋子里有七八个人，却不闻一句说话声。
饭菜虽香，但气氛却也拘谨。
我只吃了五六分饱，便不再吃了。
吃罢朝食，用茶水漱了口，才复又有说话声。
国公夫人亲切地开始对我嘘寒问暖，“梁姑娘，在国公府住得可还好？”
“很好。”就是规矩多。
“住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昨日我就想找你来说会话，但又思及你刚来有些劳累，就作罢了。若是有哪里不顺心的，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多谢夫人。”
国公夫人又说，“我听说管家只给你派了两个丫鬟，可还够用？不够我再派些人去。”
“够用了，这几日向七那边的丫鬟婆子就要来，很够的。”
“那我就不做这些多事了，只不过。”国公夫人语气变了变，继续说道，“再过几日，你就要与老七成婚，虽说日后你们会搬出去，但有些规矩还是该学。府上有个老人，人都叫她马阿婆，府上出嫁的小姐们都曾受教于她，这一两日我会让孙阿婆到你那小跨院住下，吩咐她教你一些出嫁的规矩，你可得好好学。”
我闻言一口凉气倒吸进脏腑里。
娘亲，我可不想学那些累死人的礼仪规矩。
抬头见国公夫人眼里有不容拒绝的威严，我只得硬着头皮说，“是。”
国公夫人很满意，她点头说，“这便对了，无礼不立，学好了好处很多，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我扯扯嘴角，“多谢夫人。”
国公夫人站起身来，她身后的丫鬟前来搀她。“我准备准备就该去抄佛经了，你们可愿陪我一同去？”
八小姐从后面丫鬟手中接过她的豆豆，摇头说，“颜儿可没有那个悟性与心性，颜儿只想吃主母这的好吃的。七嫂，你呢？”
我笑笑，“我也没有这等悟性。”
国公夫人并不意外，只说，“想找个小辈陪陪都不容易，罢了，你们去吧，好好玩。”
我整个人瞬间放松，搞这么半天终于可以走了，我也不容易。
和八小姐朝国公夫人作揖行礼后，我们徐徐走出这院子。
出了院子，没走几步路，我竟然看到向阳松松垮垮地傻站在风中。
我喜出望外，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向阳与我对视，也笑得眯起了眼睛。
两人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八小姐说，“七哥，这么放心不下你未过门的媳妇，听到风声就来接她？”
向阳双手拢进袖子里，反问道，“不行吗？”
这话没把伶牙俐齿的八小姐堵到，她上前一步，用只有我们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七哥放心，我掺了一脚，全都看在眼里，主母没为难人。”
“哦。”向阳低着头扫了一眼八小姐怀里的豆豆，“你这狗又在夜里到处乱跑？”
“是啊，小荷找到你院子里去了？”
“不止小荷，还有睦儿，我已经让无衣将他送回去了。”
八小姐脸上闪过一个了然的笑，“我明白了，七哥的意思是现在就要赶我走，想和嫂子独处。”
咯？
八小姐这孩子……好特别啊……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向阳眯起眼睛，“知道你还不快走？”
“好好好，我这就走。”八小姐抱着她的狗忿忿走了一两步，向阳忽然朝她喊，“等等。”
“怎么了？”八小姐不解。
向阳对站在我们身后十步远的春花和秋月说，“颜儿还小，需要人照料，你们送她回去。”
“是。”两个丫鬟就这样跟在八小姐身后走了。
八小姐离去的背影越发忿忿。
见八小姐如此这般，我勾起嘴角笑起来。
向阳这时问我，“以恩，主母的朝食可还好吃？”
我将目光移到向阳身上，嘟囔着，“菜是不错，只是太过安静，吃得难受。”
两人肩并肩朝小跨院的方向走去，我七七八八将方才的事说了个大概。
向阳同情地看着我，“这下可得辛苦你了。”
“哎。”我叹息，“可不是吗？嫁给你可真麻烦。”
向阳凑过来，笑得极不要脸，“千事万事，唯独嫁给我这事不可后悔。”他又说，“再熬几日，到了自己家，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也随你摆布。”
“这才像话。”我点头对向阳表达了自己的赞赏，“不过你们这国公府好像复杂得很，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这后宅的几个人，不然我心里没底。”
“别急，我这不正准备和你说嘛。”向阳望了望四周，最后指着一处隐蔽的假山说，“去那里说吧。”
国公爷向延之共有妻妾五房。
夫人商氏乃大将军商起胞妹，她在国公府后院中的地位自然最高，可她却也还是受到了各房掣肘。
第一个掣肘国公夫人的是她的陪嫁丫鬟孙氏，国公爷第一个孩子向陵就是孙氏所生。
因为这个孩子，孙氏从通房成了国公府的二姨娘。
但其实，二姨娘并不受宠，当时之所以会受孕据说是因为国公夫人小日子来了，国公爷不得已将就一番后才有了后来的事。
二姨娘在国公府地位本不高，全仰仗夫人垂怜才得以过勉强的日子。可二姨娘有个好女儿，大小姐向陵眼光实在好，偏偏从一众贵族子弟中选了最不起眼的青州没落望族独子熊烨飞作夫君。
当时最不被看好的熊烨飞没让沛国公府的大小姐失望，他读书和手段都了得，没几年就做了青州太守，还联合向家一举拿下青州。
向家有儿子的几房明里暗里都希望熊烨飞站自己这一边。
如今，凭着这么个女婿，二姨娘可以在沛国公府里横着走。
大小姐向陵出生后没多久，国公夫人也生了女儿，名唤向宜。
二小姐嫁得高，夫君是个仪表堂堂的王爷，跟当今皇上是堂兄弟，都姓齐。
这本来是令人艳羡的事，可坏就坏在沛国公反了啊，二小姐肯定很难。
第三个和第四个孩子是一起出生的，这是对双胞胎。
不过，沛国公当时对着这对双胞胎叹息，“可惜了，竟然又是女子”。
沛国公给这两个孩子分别取名为向盼和向楠，求公子之心很是明显。
这对双胞胎的生母乃三姨娘周氏。
周氏的爹是宣城下面一个县的县长，在国公夫人和二姨娘有身孕的时候，周县长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了沛国公。
双胞胎出生后，周氏的爹从县长变成县令。
三姨娘周氏为人机敏，很有几分手段，在最好的那几年，甚至可以暗暗和国公夫人叫板。
不久之后，沛国公求男之心终于得意实现，国公夫人在双胞胎出生后的第二年诞下第五子，这也是沛国公府的第一个公子。
沛国公大喜，为之取名为向璟。
沛国公虽极宠爱向璟，但对国公夫人却一日胜一日冷淡，终日和三姨娘在一起。
三姨娘很快怀有身孕，生下六子向介。
不过，这一次，三姨娘的爹只收到一盒银钱，没能再升官。
一向机敏的三姨娘这回却犯了糊涂，就这事跟沛国公闹起来。
沛国公留下一句“你爹的才能只能勉强做个县令”后，便开始冷落三姨娘。
自此，三姨娘失宠。
后来，不幸被沛国公宠爱的女子是向阳的生母，国公府的四姨娘吴氏。
吴氏是在给她的秀才爹抬棺材时被沛国公看上的。
秀才爹的头七还没过，吴氏就被人抬到国公府，做了沛国公的四姨娘。
四姨娘很受宠，对比之下，三姨娘从前受到过的那点宠不过只是毛毛雨。
据说，只要四姨娘一皱眉，沛国公就会找遍戏班子来逗她开心。看到什么好东西，沛国公绝对会第一时间送给她。
盛宠之下，四姨娘有了身孕。
沛国公高兴得打赏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还在寺庙里捐了无数功德，甚至赏了四姨娘仅剩的远房亲戚一箱银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四姨娘肚里的孩子会前途无量的时候，一个道士出现了。
道士轻飘飘的一句“此子不祥”，就让四姨娘失了大半宠。
像是为了印证道士的话，四姨娘难产而死，时年不过十七。
沛国公像是真有些伤心，四五年都不再近女色。
但男子到底天性自私凉薄，宣城富商郑氏学周县令的计策，将他美艳冠全城的小女儿献给沛国公。
沛国公惺惺作态拒绝一次后就收下了。
五姨娘我见过，那日她还特地到向阳宅子中奚落过我一回。
她那般的飞扬跋扈，想也不用想，我都知道如今这沛国公府后宅之中，她最受宠。
我想起那日五姨娘的样子，知道若她要呛国公夫人应该不会像三姨娘那样暗戳戳的，而是会直接呛。
向阳说的确如此。
只是我没想到，八小姐向颜是五姨娘的女儿，莫非八小姐的跋扈是和她姨娘学来的？可为什么八小姐和国公夫人如此亲昵？不该啊。
大户人家的后宅果然不能轻易被看懂。
除了八小姐，五姨娘还育有一个十岁的小儿子，向睦。
也就五姨娘的一双儿女还住在国公府中，其余公子小姐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出嫁的出嫁，我这几日应是不会碰到。
我听完向阳的这番介绍，心里颇有几分不忿，“这国公府果真不是好待的。”说到底还是女子最难，不管怎么个活法，好似都在受罪。
向阳宽慰我道，“不怕，我是个不祥子，他们不会让我在这常待，等我们完婚你也就眼不见为净了。”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向阳的小院子地处国公府最僻远之地，他在宣城的宅子也离国公府极远。
还好他不是真的向阳，不然他得多伤心呀。
我满是怜惜地看着他，露出笑容，“快点成亲就好了。”
等等，我在说什么胡话？
我又不是向阳，我干嘛说这胡话。
果然，向阳听后狡黠一笑，挑眉说道，“夫人如此心急，为夫甚悦。”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后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