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末记事》迟寂

32、八小姐

　　我被安排到一个小跨院住，这小跨院离向阳的院子很近。
　　管家还带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来。
　　圆脸的叫作春花，她一副天真可掬的模样，很是可爱。
　　鹅蛋脸的丫头单薄瘦削，我见犹怜，名唤秋月，这名倒是和她的人很相配。
　　管家说以后由她二人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我心里想着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需劳烦外人来，但又不好拒绝国公府的规矩安排，便道谢着应下了。
　　管家交代完这些之后就算是基本做完了所有事，他悠悠离去，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垂着头立在原地。

　　不知道该和这两个小丫头说些什么，我只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向七。
　　这人施施然品着茶，对我的窘状熟若无睹。
　　就在我想冲上去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风轻云淡地对两个小丫头说，“下去吧，以后没事不必上来。”

　　眼瞅着两个小丫头行礼往后退出去了，我才稍稍自在一些。
　　可小丫头们只退到门外，便像两具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里，实在让人觉得拘谨。

　　向阳放下茶杯，冲她们说道，“好了，你们该干嘛该干嘛去，不用这样守着。”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
　　秋月犹犹豫豫说，“七公子，可这似乎不大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要知道变通。再说我和我未来夫人说几句体几话，你们在旁边听尴不尴尬？”

　　啧，向阳说这话我倒觉得尴尬。
　　可这话效果很好，两个小丫头终于远远退开了。
　　我长舒一口气。

　　向阳望着我说，“你当真要留下这一对春花秋月？”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坐下，我整个人都要飘了。
　　没想到国公府的椅子坐起来都这么舒服，讲究。
　　我心情大好，回他说，“难不成拒绝？我可不想刚来就惹事。”

　　向阳呷一口茶，“你可知管家送那两个小丫头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吗？”
　　我一怔，问，“什么？”
　　“按照这儿的规矩，她们以后会是你的陪嫁，你和我的通房丫鬟。”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丝毫不眷恋那顶舒服的椅子，哼哼着问向阳，“我还没嫁与你，你就想着要通房了？”
　　向阳也一下子站起来，他连连摆手说，“我可从没这么想过，我才不要什么通房。”
　　他耳根通红，看上去比我还局促。

　　向阳这副样子，反倒让我镇定下来。
　　我眯眼问他，“既然如此，那就算管家给你送一百个貌美的女子来，你也不会收了纳妾，是不是？”
　　“那当然。”向阳认真地说，“我爱你敬你，又是个文明人，绝不纳妾。”

　　我对向阳说出的话感到很震惊。
　　毕竟男子纳妾着实平常，像向阳这样的世家公子哥儿更是如此，他们不纳妾才是不寻常。
　　但我又想到向阳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也许，在另一个世界，纳妾才是不正常的。
　　这样一想，我对向阳从前生活的世界更多了许多憧憬。

　　我笑眯眯点头，说，“这不就结了吗？咱们这事简单，只要你管住自己，就什么也不怕。”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已经在告诫自己以后得多长个心眼了，毕竟这事也绝不是管住自己这么简单。
　　就像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长大后不一定喜欢一样，只要是人，心意总会有改变的时候。
　　向阳也是人，他此刻对我的情意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真。但日后，他也许，说不定，可能会将对我的情意分一些甚至更多给旁的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开始发酸。

　　向阳哈哈的笑声将我带到眼前的现实。
　　他笑起来还是那样明晃晃的，好似从未遭遇过什么委屈。
　　“以恩，你说的话在理，我要是管不住自己，怎么好意思说爱你敬你？不过这事吧，你要是能挡就替我挡吧，实在挡不住，我只好自己上。”

　　向阳的话让我又高兴起来。
　　——还没到以后呢，我就这样悲观地揣测着，真是没事找事。
　　我到底是很喜欢很喜欢向阳，所以才会如此这般患得患失。

　　我点头说，“知道了，以后这事我自然要管。”
　　向阳嘻嘻哈哈地拱手，“以后为夫的事可全托夫人了，夫人一定要多多上心。”
　　我讪讪说，“又说些胡话，害不害臊，孔夫子的话你记得几句？”

　　“咱俩的事管孔夫子作甚么？”向阳表情正经了些，“不过，别人总要拿孔夫子来说事。这里不算方便，我爹留你在这有什么用意你肯定也知道，我的确不便久留。哦，对了，明日薛阿婆和阿桃应该会来，你不必担心。现在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就好。再过几日，我们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不急于这一朝一夕。”
　　“……？”我不急，真的。
　　可向阳这时已经歪歪扭扭地走出了好远。

　　这一夜，我一开始睡得很安稳。后半夜，在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打雷声。
　　懵懂醒来，我又听到了几声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小孩在哭喊。
　　我瞬间醒来，点燃油灯，踱到窗边细听，才发现那叫声是“汪汪”的。
　　应该是条小犬。

　　随着雷声的加大，小犬的叫声越来越凄厉。
　　我打开窗子，果然见到了缩在墙角的小犬。

　　小犬被忽然打开的窗子吓得后退了半步，它缩着毛茸茸的身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于心不忍，伸出双手，道，“过来。”
　　它像是听懂了我的话，走到墙角，伸出两只前爪。
　　我一捞，就将它抱进屋子里。

　　这是一条小小的棕色哈巴犬，它又圆又黑的眼睛上蒙了水雾，看上去很是可怜。
　　我从柜子里拿出帕子，将它身上的水与泥擦干净。它极乖巧地任我擦拭。
　　看它这副享受的样子，想来应该是条被人服侍惯了。也不知是国公府上哪位人物养的。

　　很快，小犬就被收拾干净了。
　　我将它放到垫子上，它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犬，很快便睡着。
　　困意渐渐袭来，我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再度进入梦乡。

　　第二日一大早，我衣裳才刚刚穿到一半，就听到外边传来个女娃娃的声音：
　　“本小姐的豆豆不见了，现在就要搜这间屋子。”

　　豆豆？
　　我看向垫子上还在熟睡的小犬，心想门外那位八小姐莫不是来寻它的吧？

　　“八小姐，这屋子是我们姑娘的卧房，姑娘还未醒，怕是不便。不如您先搜别处，待会儿再过来也不迟。”门外回话的似乎是秋月。
　　“豆豆平时就喜欢到这小跨院玩，这小跨院又只剩这间屋子还没搜，豆豆肯定在这。我现在就要进去，你休想拦我。”

　　这时，那只哈巴犬醒来了。
　　它听到声音，猛地跳下垫子，“汪汪”叫唤起来。

　　门外传来一声惊喜的感叹，“豆豆。”
　　“汪。”小犬已跑到门边。
　　还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门“砰”地一下被打开。
　　站在门前边的小姑娘梳着丱发，穿一身浅绿色的锦缎小袄，似乎是因为出门匆忙，她身上并未有太多饰物装扮。
　　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上粉粉嫩嫩的，黑溜溜的眼睛里神采飞扬。

　　我还没套上外衣，就尴尬地和这小姑娘见了面。
　　其实，小姑娘也并没有瞧我，她抱起小犬后视线就没从它身上挪开过。

　　跟在小姑娘身后的秋月朝我行礼道歉，“姑娘，都是奴婢不好，没拦住。”
　　我穿好衣裳，冲秋月笑笑，安慰她说，“没事。”我又看向八小姐，问秋月，“这位是？”
　　听她们方才的对话，我自然已经知道这小姑娘是八小姐，只是我还没想到该说些什么，便随意扯了个开头。
　　“这是八小姐。”秋月答。

　　“哦，是八小姐呀。”我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虽然我并不知道国公府的八小姐到底是谁，但我还是与那笑吟吟逗弄小犬的小姑娘搭了话，“这小犬是你的？”

　　“自然是。”八小姐终于看了我一眼，说，“我家豆豆怎么会在你这？”是质问的语气。
　　我不怵，笑着说，“这还得问你，昨晚那么大雨还打着雷，你怎么就把你的豆豆赶到外面来了？”

　　八小姐一下子急了，她探着身子，慌里慌张地解释说，“不是这样的，我才没有赶豆豆，是豆豆调皮爱玩，自己跑出来的。”
　　似乎是怕我不信，她又皱着眉说，“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起床不见豆豆，我有多着急，我连洗漱都顾不上就和丫鬟分头出来寻它了。”

　　没想到八小姐这么着急。
　　我缓和了语气说，“哦，是这样啊，那你下次小心点。昨晚你家豆豆蹲在后墙墙角凄凄惨惨地叫唤，很是可怜。”

　　八小姐揉揉小犬的脑袋，低头对它说，“你这毛病得改过来，不许瞎跑，再不改过来，以后说不定我都见不到你这小东西了。”
　　“嗯。”我对这件事现在的状态很满意，正想着用什么话请这位八小姐走，就听到她问我，“你是七哥要娶的女子梁氏吗？”
　　“是。”怎么就连小姑娘都知道我了？

　　八小姐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她打量完后说，“我看你还有几分顺眼，先提醒你，我的嫂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国公府绝不好待。我听说你有雍州给你撑腰，你何不如跑回雍州去，干什么要待在这会吃人的地方？”
　　八小姐的话非常大胆，就连秋月听后脸都泛白了。
　　我舔舔嘴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跟这小姑娘解释这些东西。

　　正在我挖空心思寻思的时候，蓦然看到门外疾步而来的春花。
　　春花很快走到门边，她行礼后说，“姑娘，夫人那边的丫鬟传来话，说让您洗漱之后到她那里去用朝食。”
　　我还没出声，就听到八小姐满含笑意的声音，“你看，麻烦这就来了吧？”她摸着怀里的小犬，满脸得意洋洋地看着我，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