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末记事》迟寂

22、钱不少

　　为了抄小路，我们在荒郊野岭风餐露宿了两三天，这些天来我们不仅吃喝拉撒在一起，就连睡也算是在一起了。
　　我那点子话始终没机会见天日，生生被烂在肚子里。
　　我越憋越难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对着天上的星星就是一声叹息。

　　明眼人都能看出我心情不好，但他们都以为我是无法忍受这奔波的路途。
　　向七默默将最肥的肉烤给我吃，将最软和的被子盖在我身上。
　　我心里越是感动就越想将肚子里的话说给向七听，但转脸一看，旁边还有俩人，话到嘴边又是一声叹息。

　　卫谋士阴阳怪气，“当初是谁说自己吃过苦的，咦，那人好像不在这。”
　　我没心思和卫谋士拌嘴，摇头道，“你不懂。”
　　这回，卫谋士倒是没像往常一样挖苦我。

　　到了第三日，我们到达襄城郡下一个叫昌的小县。
　　昌县和雍州接壤。昌县往西再走十几里是雍州治所京兆郡，从京兆郡快马加鞭走个一天左右，就能到达骠骑将军谢昂西北军驻扎地雁门郡。

　　这当然令人高兴，但眼下更令我高兴的是：我们可以住客栈了。
　　我终于可以和向七单独相处，秉烛夜谈，一吐憋在心里的话了。

　　我第一个奔进客栈浴堂，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打开房门时，就见到向七神情严肃地正襟危坐着。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落在我身上，我被他盯得灼灼发烫。
　　“以恩，过来。”他说。

　　向七今日和从前……很不一样。
　　莫非他知道我想对他说的事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原来向七不笑的时候竟是像座冰山。
　　一座俊朗的冰山。

　　不知为何，我有会有这样的想法。
　　向七的鼻息轻轻喷到我脸上，我蓦地脸一红。
　　我都在想些什么……

　　正在我脑子里一团乱的时候，向七出声，“以恩，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为什么会这样闷闷不乐。”
　　“你知道？”

　　“嗯，你放心。”他忽然将我拉到他胸膛前，动作迅速，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在他怀中。
　　只听到他的声音从额顶传来，“我一定会争取到谢昂的支持，让你带着雍州这份嫁妆光明正大嫁给我，国公府那群人自然会乖乖闭嘴，无需担心。”

　　这……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我正要说话，向七没握住我的那只手绕到我臂上，他一边用他那只大手轻轻拍我手臂一边说：“如果你不想去国公府那也成，我们找机会偷偷走掉就行。我想过了，天下那么大，总不至于处处都有国公府的人，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共度余生。”

　　向七的话将我带到了遥远的以后。
　　我以前就想过的那个以后。

　　从前，我总是想逃离梁家，如果可以的话，就找一个顺眼的男人，去过平安顺遂的小日子。
　　这个人我找到了。
　　只是他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他太好看有太多事要做也太有世俗地位了，我总担心别人会将他抢走。

　　正这样在向七怀中胡乱想着，一道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不好了。”
　　门下一忽就被打开，我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卫谋士的脸。

　　卫谋士见到房里我和向七的……姿势，脸上的急切僵住，瞬间蜕变为尴尬。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卫谋士像书呆子看到春宫图般飞快别过脸，支支吾吾，“我，我先告辞。”
　　“不必。”向七放开我。
　　我偷偷看他脸色，只见向七脸上笑容如常，“卫兄有事就进来说吧。”
　　苍天，向七真能装。

　　卫谋士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将房门关上，走了进来。
　　我尴尬地盯着门看，心想要不要先溜。

　　可我能溜到那里去？
　　这房间也有我的份。
　　我和向七现在是夫妻，只能住一间房。

　　面前的卫谋士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则鸣：
　　“公子，国公爷起兵了。”

　　什么？
　　我忘掉尴尬，陷入沉思。
　　沛国公起兵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雍州真要反齐逢，并且谢昂不把我们怎么样。但按脚程来算，沛国公也不会不知道我们一行人此刻还在豫州境内，这个时候他起兵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推吗？
　　向七究竟还是不是沛国公的儿子了？

　　我心疼地看向向七，他一脸严峻地抱手。
　　过了一会儿，他问，“可是向璟和向介那边得胜了？”
　　卫谋士目光幽幽，“目前还没有得到消息，但依我之见必是如此，否则国公绝不会走这一步。”
　　“我们离开宣城几天了？”
　　“十二天了。”

　　向七点头说，“十二天，我这俩哥哥和熊烨飞里应外合拿下一个小小的青州绰绰有余，这事怕是成了。只是，老头子不会不知道我们在豫州，豫州直属齐逢，管控严格，老头子真不拿我们当回事。”
　　说着，他叹一口气。

　　“公子，国公爷也是大局为重。依我愚见，我们还是趁消息未传开，赶快到雍州去吧。”
　　向七露出一个极明亮的笑容，语气像是在讲笑话，“还好我们都已洗好澡，可以清清爽爽地往前赶了。”他看向我，抱歉地笑笑，说：“以恩，对不住，咱们今晚可能又要睡山洞了。”

　　这家伙，偏偏这时候笑得欢快。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站起身来，认真看向他的眼睛，道：“知道了，收拾东西，别磨蹭。睡山洞就睡吧，反正我们也是一起的。”
　　他一愣，随即脸上又是一阵春风，“遵命，夫人。卫兄，听到夫人的话了吗，叫上无衣，快些走吧。”

　　很快，我们便收拾东西驾马离去。
　　马车在出昌县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关卡，我和向七下马车排队接受官兵的盘问。
　　这一次的官兵明显比之前的更加仔细，我们前面不过四五个人，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被轮到。

　　官兵问我们，“哪儿来的。”
　　向七答，“扬州。”
　　例行公事盘问的官兵抬眼打量了我们一番，我心里一紧。

　　那官兵抬眼又要问问题，后面一个人忽然闪到我们跟前，奇道，“你们不是南郡来的吗？南郡几时挪到扬州去了？”
　　我皱皱眉，打量起那人。

　　那人身材精瘦，一张长脸，塌鼻子上一对大小眼。
　　我对这张脸感到陌生，摇头看向向七。
　　向七拱手笑道，“兄台，你认错人吧？”

　　“我怎么会认错呢？”他咧嘴看向向七，露出微黄的牙齿，“你不记得了，你在长春巷替这姑娘出头，还打了我一拳。”
　　他指指面无表情的无衣，脸上的笑中似乎还带些报复的快意，“这剑客剑法实在了得，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厉害的剑客和这般风姿绰约的公子，想忘也不能忘。”

　　我恍然大悟。
　　真倒霉，这人竟然那日在长春巷拦下我和侯长安的官兵。

　　向七也认出了他，一拍脑门，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是钱哥？”
　　“正是在下，钱不少。”
　　向七赞叹，“好名字，好名字。”

　　昌县官兵看我们的视线格外严厉，那目光就像在抓细作。
　　官兵摸摸腰间的刀，问，“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不是扬州来的吗？”
　　向七耸耸肩，“的确如此，在下是扬州人，我夫人乃是荆州人。我夫人嫁给我便就是扬州人，所以我才这么说。”

　　昌县官兵将目光移向无衣，“剑客？”
　　无衣冷冷一声“嗯”，算是回答。
　　“镖局的剑客？”官兵手指马车上的旗子问。
　　无衣语气和话还是那样，“嗯。”

　　“那为何当初你们二人会同时出现在荆州南郡？”
　　向七笑着说：“我家和他们镖局交情好，我千里迢迢从扬州感到荆州求亲，自然要寻个靠谱的镖师保护我和我的那些聘礼。”

　　有理。
　　昌县官兵目光中的探寻少了一两分，放在刀上的手也收回去了。

　　就在这时，钱不少两眼冒光地看着卫谋士，兴奋道：“卫大夫，你也在这！久仰久仰！”
　　卫谋士两眼一瞪，“你哪个？”

　　“卫大夫，您自然是不认识小人，可小人认识您啊，全南郡哪个不知道您。实不相瞒，您一直都是小人最仰慕的人，您的事小人没有不知道的。您本名卫灵犀，年轻的时候因一手通天的医术和好谋划被称为神医妙算，后来……”
　　“住嘴。”卫谋士粗暴打断钱不少的滔滔不绝。

　　昌县官兵的手又放到了刀上，戒备地看着我们一行人。“说说，这位神医又是怎么回事？”
　　向七云淡风轻一笑，“路上遇到的，听说医术了得，便邀先生一同前行，请先生为我们看看什么时候能有子嗣。”

　　昌县官兵转瞬抽刀，大喝一声，“神医妙算卫灵犀，沛国公麾下反贼，看刀。”
　　向七眼疾手快，一块石头将官兵连人带刀打倒在地上。

　　卫谋士先反应过来，甩袖说：“梁公子，你不必为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出头，快走吧。”
　　一句话刚说完，前来救援的官兵已经将我们七八层包围住。

　　为首的官兵身着暗红色官府，他扶起地上被向七打倒在地的官兵，质问道，“这位梁公子，你和这神医妙算究竟是何关系？”
　　卫谋士冷笑一声，“梁公子，不要以为你像刚刚那样为我出头，就能让我为你逆天道而行。我实话告诉你，你们夫妻这辈子怕是难有子嗣。”

　　“哦。”向七无所谓地点点头，抓起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说：“卫兄，小弟我那样做不为别的，就为一声兄弟，既然我叫你一声卫兄就不会弃你于险地而不顾。”
　　卫谋士一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暗红色衣服官兵一声令下，“一同拿下。”

　　向七抓起我的手，边寻找突破口边冷冷说：“无衣，保护卫兄。”
　　“是。”无衣一说完，鬼魅一般抓起卫谋士的肩，躲过敌人的攻击。
　　旋即，无衣“刷刷刷”用剑开出一条血路。
　　向七说了一声，“老规矩”，便牵着我往城门的方向杀去。

　　身后，我隐约听到钱不少的声音：
　　“神医妙算卫灵犀，您现在可记得小人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