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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宁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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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想和向七说说我梦的事,但无奈没什么机会。
这一路荒无人烟,我们四人吃喝拉撒几乎都在一起,我总不能当着无衣和卫谋士的面说起这等离奇私密之事。
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哀嚎极合时宜飘来,“救救我家公子!”
我抬眼看向车帘外,旁边那条不算湍急的河里,一只手在呼哧呼哧地挣扎着。
有人落水了。
乖乖,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事儿一件一件上赶着了。
我的烦恼也就暂时被搁置到一边。
向七探出脑袋,对驾车的卫谋士和无衣说:“快过去看看。”
不远处的大河边,只见拉车的马正无动于衷地吃着草,和马车前满头大汗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那马车看着好生眼熟。
再去看那男人。
还当是谁,原来是中午搞事小白脸旁边的壮汉跟班。
壮汉也看到了我们,他大喜过望地朝我们招手,“救命,救命!”
马车停下来。
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看样子他是认出我们了,他表情一凛,攥起手就往河里冲。
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向七说了一句,“我的天”就跳下马车,赶在壮汉之前冲进河里。
如果我没记错,这河好像是黄河的一条支流。
我不放心地问无衣,“向七会游水吗?”
他答:“既然敢下去必然是会的。”
我眼前豁然开朗,频频点头,的确有理。
但无衣语气与神情之平静让我不得不怀疑向七曾得罪过他,毕竟就连认识向七不到半年的卫谋士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焦心,无衣这个竹马却毫无波澜。
嗯……向七肯定是得罪过他。
我咬牙下马车,眼睛死死盯着向七游来的身影,动都不敢动一下。
很快,向七的身影就近在眼前了。
壮汉、无衣和卫谋士几个人上前拉的拉、拖的拖。
总之,向七和小白脸就这么上来了。
我顾不上额头上被急出来的汗,举起手仔仔细细用袖子擦着向七湿掉的头发。
头发才擦了一两缕,就听见壮汉期期艾艾的哭声,“公子,公子啊,你怎么还不醒~~”他哭着哭着,跪在他家公子前的膝盖突然转向卫谋士,“神医,你看看我家公子吧,求你了。”
这场景让我想到了牛家村的牛二郎,我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果然,卫谋士脸一抬,胡子一摸,脚步一退,道:“干我何事。”
“呜呜呜呜。”壮汉哭得更凶了。
向七拉住我的手,袖子一撸,对哭哭啼啼的壮汉说:“这种事不必劳烦卫兄。”
他说着就在躺平的小白脸旁蹲下身子,两手交叉,一边数数一边有节奏地在小白脸脏腑处按压。
当向七数到“三十二”的时候,小白脸咳出一大口水,戚戚然醒来。
向七抹着汗,气喘吁吁倒在地上。
小白脸两眼一睁,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救命恩人,而是幽怨地看向向七,“你救我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壮汉大呼,“公子,你死了我怎么跟将军交代呜呜呜呜!”
我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而是小白脸自找的。
一主一仆哭成一片,我们四人完全插不进去。
他们哭得我都听不下去了。
我看这气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苦口婆心劝说:“这位小公子,你若是因为刚刚丢了脸面寻死觅活,大可不必。人家又不认识你,过几天也就忘了,你为这点事就死要活的,不值当。”
小白脸擦掉眼泪,脸上一阵窘迫,“谁说我是因为那事?”
人家这样说,明显是让听众继续往下问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我极配合地问:“那是因为何事?”
小白脸却不说话了,他犹豫地把我们四人挨个看了一遍,还是不出声。
卫谋士鼻子一哼,没好气道:“爱说不说,公子,我们走吧。”
小白脸忙将卫谋士叫住,“既然你们要听那我便说了,只是,不能白听,你们听了得帮我出出主意。”
他这样说,我更加好奇,在空中和向七交换了一个眼色。
向七了然,掏掏耳朵,说:“你说吧,我们给你出主意,但不能保证一定能解决你的问题。”
“那我便说了。你们知道护国将军吗?”
我们点头。
大逢的名将军一共有三个,分别是在冀州边防镇守的大将军商起、在雍州边防镇守的骠骑将军谢昂和护卫皇室的护国将军宁善文。
大将军商起儒雅和善,因擅用善用兵法、礼遇下属闻名。
骠骑将军谢昂骁勇威武,以胆大好战闻名,不少人家还会把骠骑将军谢昂的画像贴在大门上驱邪。
至于护国将军宁善文嘛,我听斜叶巷的人如此评价过他:
“七窍狐狸心,一个王八儿。”
小白脸挺直了背,神色之间颇有几分骄傲,“我实话跟你们说,我爹就是护国将军。”
哦,我恍然大悟地看着小白脸,难怪刚刚如此嚣张。
他就是护国将军的王八儿子宁远。
向七拱拱手,“宁公子,久仰。”
“好说。”宁远受用地看着我们,“你们几位是?”
向七劈里啪啦抹着眼泪又将那个故事说了一遍,向宁远和他的跟班介绍起我们,“吴兄、卫兄,免贵姓梁,这是我夫人。”
别说,向七真会占便宜,我的姓都被他给用了去。
宁远“嗯”了一声,继续说:“各位,我的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宁远和几个狐朋狗友在一起喝花酒,吹牛吹大了,说要把他爹的兵符拿出来给大家伙开开眼。
他好不容易趁人不备偷出兵符,带着他的跟班一气儿跑到郊外,和狐朋狗友们附庸风雅,流觞曲水,席间他掏出兵符好生炫耀了一番。
赚足面子后,他又怕被他爹发现,中途退出宴饮,往城里赶。在路上他看到卖冰糖葫芦的,心生动念,买了一根,刚吃完就发现装兵符的荷包丢了。
唉,难怪都说护国将军有个王八儿了,就这儿子,搁我我准气死。
那可是兵符,丢了不是一个脑袋的问题,能像他这般儿戏吗?
卫谋士冷言冷语道:“所以你就认定人家老头儿偷你兵符了?路上也不好好找找就知道冤枉好人,该。”
宁远急得瞪眼,“谁说我没找的,我来来回回找了一路,都没找到。再说路上我就接触了那老头子一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是偏偏就不是人家。”卫谋士说完还冷笑了一声。
“你们究竟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气我的?”宁远站起来,要不是他的跟班拦着,我估计他都想抡起胳膊和卫谋士打一架了。
这也不怨卫谋士不帮他。
一则卫谋士本就看宁远不顺眼,连医治都不愿医治他,别说帮他出主意了;二则护国将军的兵符不见了对扬州来说是好事,护国将军护的是齐逢的国,扬州和梁军一样要打的也是齐逢的国,齐逢的兵符不见了,那可不是件大好事吗?
也许人家卫谋士正巴巴地盼着宁远小公子多搬起些石头砸自己的脚。
宁远不知道他面对的都是敌人,还哀叹着:“我找不着兵符,回到家我爹肯定要打死我,横竖是死,倒不如自己了断,还能留个稍好些的名声。”
虽然宁远公子傻得可爱,但他对这件事的分析绝对在理。
我们这四人里,还是向七最有良心,他给宁远出主意,“宁公子,你好好想想,你那荷包真没被其他人碰过?”
“当真没有。”
“流觞曲水时也没有人么?”
“那可多了。”宁远怔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里喃喃,“不会吧……”
向七哈哈一笑,“去你想到的那个人那里找找。”
“唉。”宁远重重一口气,“梁公子,你不知道,那个人是最油腔滑调,他要是说不是他拿的,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忍不住说:“你知道那人品行不端还和他混在一起,可不是自找的吗?”
宁远看向我,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紫。
宁远的跟班站不住了,着急地替他家的小公子解释:“梁夫人,您不要再怪我家公子了,他也是交友不慎,我家公子其实不坏。真的。”
由于跟班后面那句“真的”太过大声,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向七一笑,说:“我夫人话糙理不糙,宁公子是该反省。”
宁远“哼”一声,背过身去,不理我们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好声好气安慰他,“宁公子,依我看,即使兵符真不见了也不打紧。”
宁远转过小半的身子,我看到他正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
“兵符不在了,若是从前肯定要抄家的。”
说完这句话,我看到宁远头上长出了朵乌云。
我往下说,“可是,那是从前。如今如今天下大乱,我说句不该说的,当今皇上也要仰仗你爹几分。兵符不在了,但你爹还在,你爹那是比兵符更重要的存在。皇上对你最多也就骂一骂,对你爹也就随意罚一罚。皇上不深究,你爹自然不会重罚你,打你几下板子也就完了,说不定皇上为了笼络你爹,还会劝几句。所以你也不要过于担心。”
说完了,宁远头上的乌云也变成了五彩祥云。
他这回可算把整个人转过来了。
向七揽过我的腰,趁机俯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到的话,“夫人好一张巧嘴。”
而后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宁远,笑着说:“我夫人说得对。”
动作之行云流水让我心里一惊,同时又有些羞。
向七的爪子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在他怀中紧张得僵直了身子,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局促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真是十分复杂。
向七却没事人一样说,“可是宁公子,你至少也要惩罚一下偷你兵符的小贼。梁某不才,建议你先将事情与你爹说,免得耽误军情,兵符嘛,也可以再造。至于如何惩罚小贼呢,我倒觉得你不如借众人之手。你可以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小厮也不能落下,最好惊动他们的爹,谁不来谁心虚。你就说,兵符丢了,偷的人也许是出于好玩,也许是有谋逆之心,如果是好玩交出兵符也就不追究了,可如果是人有心谋反,那在场所有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能不能找到兵符看造化,但这样一来,我不信小贼露不出马脚。”
宁远终于笑了,他整整衣袖,给我们作了好大一个揖,跟班也跟着他一起作揖。
“各位的大恩大德我宁远绝不会忘记,今日我还有事就不招待几位了,日后有事各位只管找我就是,他日有缘再会。”
说完,宁远带着跟班,跟班带着马一溜烟跑出了好几里外。
卫谋士忽然作了一揖,钦佩地对向七说,“公子英明,这招真是一石二鸟。您既让护国将军欠了我们人情,又趁此机会将齐逢朝堂搅得人心惶惶。高,实在是高。”
我看向向七,只见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好了好了,继续赶路吧。”向七不答话,只是揽着我的腰朝马车走去。
我拍了拍他的手,咬咬牙,“放开。”
“好吧。”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收回的手却又落在我袖子上,他一点点往前蹭,最后牵起了我的手,“这样答不答应?”
“嗯,允了。”
前方,落日余晖,远山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