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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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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另一件事爆发,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街边乞丐,无不惶恐。
梁州刺史李君华以“清君侧”的名号起兵,梁州诸郡纷纷响应,所集结的军队自称“梁军”。
作为亲家的褒国公自然支持梁州刺史清君侧的举动,只是,新上任的荆州刺史肖方柏得到消息后连夜从南郡奔往江夏郡,与江夏郡郡守、南阳郡郡守达成共识:誓死守卫大逢江山,紧关城门以抗乱贼。
荆州除江夏郡、南阳郡外,其余郡县皆被褒国公控制,扶持梁军势力。
听到这件事之后,从前的那些细枝末节和他人的欲言止无比清晰地串成一条线,直击我刚为向七放下的心。我又重新开始忐忑起来——向七拒绝与褒国公结亲就是拒绝了大半个荆州,沛国公若是野心大过爱子之心,那向七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叫来阿桃,问她:“阿桃,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向七的事?”
“什么事?”
“什么事都行,比如他娘的事,他在国公府的处境。我听他说自己是不祥子,这是什么意思?”
阿桃忙低下头,不说话。
我想起向七交代的话,故意板起脸,作一副恶人状。
“阿桃,你要是不说……”要是不说就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开始还有些威慑,但随着我后文中话语的消失,开始变得滑稽起来。
阿桃抬眼看我,她眼中写着十一分的疑惑。
我无奈泄气,“你要是不说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要是说的话,对你我都有好处。阿桃,你是我们这边的人,我们得一条心,你说对不对?”
阿桃将脸抬起了一些,说:“少夫人,我是真不知道,我在国公府待了几天就被送到公子这儿,我只知道公子生母故去多年。”
之前从未听向七提起过,我心里纠了一下。
这时,薛阿婆的声音响起,“你想听公子的事?”
我转过头去,冲薛阿婆点头,“是。”
只见薛阿婆脸上的神情少有的认真,她说:“公子生母乃国公爷的四姨娘,生前颇受宠,进府没到一年就怀了公子。那是杏花开得正好的一个月,一个道士路过国公府,说四姨娘腹中胎儿不祥,克父克母。国公爷面上不信,却自此开始冷落起四姨娘。后来四姨娘难产而死,国公爷就将公子打发到彭泽郡的庄子上去养。头几年国公爷还会去看公子,但自从三岁时公子被发现患有傻病,国公爷也就不来了……”
没想到向七竟然还有这样坎坷的身世,我更加为向七心疼。
薛阿婆目光眉间微蹙,“不知为何,大约一两个月前,五公子亲自派人到彭泽郡接公子和我们几人回府。我以为好日子来了,哪知道公子和无衣一消失就是这么久。后来听说公子傻病好了,我这心里才稍有些安慰。”
如此说来,褒国公待向七和我爹待我没差多少。
我觉得大事不妙,想马上去求卫大夫帮忙。
正要拔腿,却听到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
是向七的声音。
“以恩,我回来了。”
“哎呀,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薛阿婆两眼泪汪汪地小跑着去迎接向七。
很快,向七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无衣。
薛阿婆一手拉着向七一手拉着无衣,直掉眼泪,“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可怜我老婆子这把年纪还要为你们担惊受怕。”
向七反握住薛阿婆的手,安慰着:“薛阿婆,我你也不看我们哥俩是谁养大的,这一辈子肯定平平安安,大富大贵。”
这番说让薛阿婆破涕为笑,“公子贯会说话。”
那是自然,我从没见过如向七这般贫嘴的人。
向七朝我走来,他笑起来眉眼弯弯,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没规没矩的。
他如此吊儿郎当,特立独行,真叫让没法从他身上将目光移开。
“我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向七在我面前站定,将他的八颗大白牙灿灿烂烂地露出来。
我心里忽地涌起一阵酸酸的怒气,一拳头打在他身上,说:“可不高兴吗?”
向七捂着胸口怪叫:“哎哟,疼死了。”
明明我没用什么力气呀,难不成是向七本来就受伤了?
我一急,忙问,“怎么了?让我看看。”
向七笑得一脸得意,“没事,我逗你呢。”
“!”
见我咬牙切齿,向七俯着身子向我赔礼道歉,“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你就知道欺负人。”
向七凑近我,赔笑道:“以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你说,我这回回来是有任务的。”
“什么任务?”我抬眼看他。
他却一脸神秘,“我要到雍州给你挣嫁妆去。”
“雍州?嫁妆?”我立时想到了什么,不敢相信地说:“莫非?”莫非沛国公也想在这个时候争一争这天下?
像是为了回应我的猜测一般,向七脸色深沉地点着头。
“去多久?”我问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你是想丢下我一个人在这?”
向七看上去微微有些发怔,“你想和我一起去?”
“我的嫁妆我自己也要出份力。”嗯,饮食起居上我还是能出力的,反正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向七含笑点头道:“你和我一起也好,待在这里,你虽然不用奔波劳碌,但我怕国公府那边会对你下手。我本想着,如果你愿意在府里待着,我就让无衣留下来保护你。”
我看向院子不远处被薛阿婆拉着手问长问短的无衣,无衣身上独属于剑客的气势已经消了大半,他正在回答着薛阿婆的各种问题。
“我看,无衣还是和你一起去雍州比较好。”路途险远,无衣在向七身边我也安心。
“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雍州自然是要带上无衣的,卫兄也会去。”
“是卫大夫,额,不,卫谋士吗?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亲热了?”
向七神秘一笑,“你猜。”
“……我不猜。”
我想起了那天卫谋士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不晓得他知道我和他们同行,会不会气出血来。
“以恩,去收拾东西吧,我们得尽快离开。”
“好。”
阿桃跟在我的身后,随我一同收拾细软。
其实可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不过还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些物什。
收拾好后,正要离去,我却见阿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她:“阿桃,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是。”阿桃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少夫人,奴婢有一件事很好奇,不知可不可以问。”
这倒新鲜,阿桃还会主动问问题。
“你问。”
“前些日子,您是怎么知道五姨娘不是夫人的?”
五姨娘?
我脑海渐渐浮现出那日来访美妇的脸,“你是说那位夫人?”我笑笑,说:“以沛国公的年纪,正室绝不会如她这般年轻,我可从没听说你们国公爷续过弦。”
“原来是这样。”阿桃小声嘀咕。
“还有别的问题吗?”
阿桃摇头,“没了。”
“那我走了,这里一切劳烦你,尤其照顾好薛阿婆。”
“奴婢明白。”
阿桃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而后迅速低下头去。
整个国公府里,也许我是第一个见过阿桃笑容的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然涌起一种慈母般的欣慰之情。
宅子前,两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并拉一辆车,车顶挂着一个写着”镖“字的旗子。
当然,最让人无法忽略的就是站在车前的卫谋士。
卫谋士朝向七拱手,然后他顺便瞪了我一眼。
看来,卫谋士因为失去荆州势力的协助仍然对我心怀怨怼。
不知道此行卫谋士会不会说些难听的话。
想到从前卫谋士在斜叶巷的厉害,我就觉得头疼。
耳边响起向七的声音:“以恩,我们这次从宣城郡出发,走官道,一路往北,经豫州、冀州西南,到达雍州京兆郡。路途艰辛遥远,你可能会很辛苦。”
卫谋士这时摸着他精短的小胡子接过向七的话,说:“小三,我劝你还是好好在宅子里待着,别到时候哭天抢地喊累,我可不会管你。”
“卫——”差一点顺嘴叫成“卫大夫”,我忙改口,“卫谋士,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是吃过苦的。”不要瞧不起人。
“好了好了。”向七打岔,“卫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也不知道向七之前同卫谋士说了些什么,卫谋士脸上竟然缓和下来。他让出一条道,说:“两位请上车。”
两位?
娘啊,向七说的话是不是太猛了,我此刻非常想知道他俩的对话。
惊讶之中,向七扯着我的袖子踏上马车。
无衣和卫大夫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外面驾驶马车前行。
马车宽敞而整洁,坐垫也是极软的,人一坐上去就觉得舒适。即使马车在“得得”地前行着,我也没有颠簸之感。
向七卸下脸上惯有的笑容,语气有些严肃,“以恩,我想有些事情不该瞒着你。”
这话让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直觉向七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你说。”
“梁州起兵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点头。
向七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很多人都觉得这天下会是李梁和齐逢的角逐,可事实哪有这么简单。”向七叹了一口气,道:“我原先不想和你说这些,因为这些太过沉重,我只希望你每天开开心心就好。这是我的私心,既然是私心便难免有自私的成分在。以恩,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有自己的意志。我既然爱你就要一百个尊重你的意愿,什么对你好应该由你来选择,而不是我认为什么对你好,就让你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去接受我认为好的东西。那不是爱,那是粗暴的支配和占有。我想到我对你的自私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我呆呆地消化着向七说的这番话。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
“你有你自己的意志。”
“既然爱你就要尊重你的意愿。”
这些话就像黑夜里的雷鸣一样有力而响亮,将我从浑浑噩噩的昏睡中叫醒。
那日梦中人口中的“自由”与“平等”和这些话重叠,向七说过的那些故事与这些话交汇,万千画面忽地在我脑海里奔腾。
我也不知为何,脑子里莫名闪过一道光。
我开始明白什么是自己。
没错,我是小商户人家不受宠的庶女,是乱世里命不由己的孤女,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我是梁以恩,我是一个人。
马车驶入街道,不时传来人群的声音。
在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醒来。
那个东西告诉我,你听,这就是众生。
我感觉到生命是鲜活的。
我平生第一次这样畅快。
向七的声音缓缓传来,“以恩,我接下来要说一些和时局有关的事,你如果想知道我就说。以后也是这样。”
我沉默地点了头。
“好,那我便说了。李梁出头只是开始,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除梁州和荆州外,天下九州没有不想争一把的。扬州有我爹,冀州那边是我爹的人;徐州有申王,徐州底下几个小郡很不安分;青州肯定是和豫州一条心;衮州乱成一锅粥,情况不明朗。如今只有雍州井然有序并且没有表过任何态。”
虽然我隐约猜到了一些事,但显然事情远我想象中复杂。
“所以,你要去雍州做说客?”我想起马车上的旗子,问:“我们是装作镖局的人吗?”
向七勾起嘴角,笑道:“是。无衣和卫兄是南门镖局的镖师,我和你是乱世中家道中落的夫妻,我的老父亲遇到危险,托镖将你我二人送往雍州投亲。”
又是夫妻……
已经被当作过一回夫妻了,我心中不再那么羞,但仍有些发窘,说:“知道了,可为什么用这种法子?”
向七笑着解释,“雍州和冀州一样都是边境地,掌握实权的都是赫赫有名的将军,若以武力相拼绝不值当,唯有将三寸之舌化为利剑才好。只是,不知道天下有这算盘的有多少人,我们这一去必然不会事事顺利,乔装一番方便许多。”向七脸上的笑忽然变得有些讽刺,“不过就算不顺也比留在国公府面对暗箭强些。”
不知道向七在国公府都遭遇了些什么。
我无声握住他的手。
向七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将我的手反握住,柔声说:“放心,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