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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美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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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朵从江上采来的荷花枯萎殆尽,完全无法炒菜了,向七也还是没有回来过一次。
我一日胜一日焦急,实在坐立难安,就在宅院里踱来踱去。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到了后厨附近。
拐角处,薛阿婆抱着一筐橘子朝我这边走来。
见她有几分吃力,我连忙走上前去迎她。
薛阿婆看到我停住脚步,茫然地问,“姑娘,请问您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
“薛阿婆,我是梁以恩。”
“梁——以恩?”薛阿婆一副费力思考的神情,“我还是想不太起来,真对不住。”
“没事。”
我已经记不清这样的对话重复多少遍了。
薛阿婆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她伸手从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我,“姑娘,您看这橘子多好看,早熟的,尝尝。”
“多谢。”我心不在焉地接过橘子。即使是早熟,八月的橘子也依然带着软软的青色。
“姑娘,麻烦问问您,有没有看到我家公子?”薛阿婆巴巴地看我,又补充说,“我家公子大名叫向阳,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向七。他生得很俊,大概有这么高——”薛阿婆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看着薛阿婆满脸的期待,我颇为不忍地摇头,“没有。”
“哎。”薛阿婆失魂落魄地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叹道:“我都好多天没看到我家公子了,他病好之前从来都不会这样动不动就不见,真叫人担心。”
可不是嘛,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饭吃,会不会被打骂。
我越想越焦心,咬着嘴唇的牙齿越来越用力,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对薛阿婆说:“薛阿婆,你说我去找找向七,好不好?”
“好啊。”薛阿婆脸上骤然出现一个笑容,她的脸本就圆,这一笑,瞬间使她的脸变成了一个鼓鼓的肉包子。
薛阿婆把装满橘子的筐递到我手边,语气中满是殷切,“姑娘,我请您吃橘子,全都给您。我家公子的事就麻烦您了,您可千万别忘记去找他。”
我接过筐子,答应着,“好,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忘记。”
“姑娘,您可不可以再说一遍您的名字?”
“梁以恩,我叫梁以恩。”
“梁以恩。”薛阿婆点头喃喃,“梁以恩,梁以恩……”
在厨房,我找到了正在啃佛饼的阿桃。
阿桃见到我,吓得把手里的佛饼掉在了我地上。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佛饼,可惜着,“还有一半没吃,浪费了。”
“少夫人,我错了。”阿桃哆嗦着低下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想吃就吃。”我一边将佛饼放到灶台上一边问阿桃,“阿桃,你在沛国公府有认识的人吧?”
“有。”
“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去打听打听向七的行踪?”
“什么?”阿桃半抬起头,懵里懵懂地看着我。
“我想知道向七现在在不在沛国公府,他过得好不好,可我连国公府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所以只好麻烦你帮我去问问。向七是你家公子,他要是出了事,你也不好办,是不是?”
阿桃点点头,像是在对我的话表达赞同。
她有气无力地说:“国公府的人我是认识些,可是我和她们关系都很一般,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说。”
“你别担心,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我去问,成不成?”
“好。”阿桃说着原本僵直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沛国公府所在的巷子名为朱衣巷,这一整条巷子都是沛国公府的地盘。
我远远望去,只见朱红色的大门前有两个石狮子蹲守着,好不威风。大门上有一副牌匾,隔老远也能看清上面写的“沛国公府”四个大字,大门被一左一右两扇较小一些的门供立着,自成一股气派。
阿桃走到右边的侧门前,怯怯地抬起手,正要敲门,我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三。”
小三?
在这地方我还能碰见熟人不成?
惊异之间,我回过头,对上了卫大夫审视的目光。
“卫大夫?”
“嗯。”卫大夫点头,“跟我来。”
“可是我要……”
看着卫大夫自若的神情,我转瞬明白过来,拉起低头缩在一旁的阿桃,跟在卫大夫身后走出朱衣巷。
走到街边无人的角落,卫大夫将阿桃打发到不远处去望风。
树下,卫大夫摸着他长到颈处的胡子,睥着眼说:“小三,你可真行。”
“卫大夫,你在说什么?”
卫大夫神情一如既往地倨傲。“七公子在国公府,他还不错,虽然受了些折磨,暂时也出不了门,但有肉吃有酒喝没皮肉伤,死不了,别瞎操心。”末了,他哼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七公子让我带给你的话我带完了,回见。”
“?”我“欸”地一声叫住转身欲走的卫大夫,皱眉问他,“卫大夫,请问哪句话是向七让带的?”
我可不信向七会像卫大夫这样说话。
卫大夫摆摆手,“你自己琢磨吧,告辞。”
“……”
看着卫大夫大步离去的背影,我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究竟是何时得罪卫大夫的。
就算卫大夫脾气再坏,说话也从不会这样阴阳怪气的。
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也就不强迫自己去想,反正已经知道了向七的消息,也算不枉此行,能够安心了。
阿桃垂头走到我身边,问,“少夫人,您认识卫谋士?”
“卫——谋士?”难怪他能在国公府见到向七。
看样子,卫大夫应该是护着向七的,有他在,向七八成不会有什么事。
“是啊,奴婢是不是多嘴了?”
我冲诚惶诚恐的阿桃笑了一下,温声说,“没有的事,你刚刚说的话很重要。”
回到宅子里,我径直找到薛阿婆,冲上去就说,“薛阿婆,向七现在在国公府,他很好,不用担心。”
“太好了。”薛阿婆停下手中的活,再次笑成一个大肉包,“我就知道公子没什么事。咦,姑娘,您是……”
“我是……”
“我知道。”薛阿婆打断我,“您是梁……梁……”薛阿婆拍了一下脑袋,实在想不起来,她才试探着说,“梁姑娘是不是?”
“是,我是梁姑娘。”
我真高兴,薛阿婆能记住我的姓已非易事。
突然,薛阿婆问我,“梁姑娘,您是不是少夫人?”
“……”这倒没忘记。
第二日,坊间传来两个让人群沸腾的消息。
第一个是褒国公张邵扶持南郡郡守肖方柏成为荆州刺史,肖方柏一下子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刺史。自从四尽刺史马贤能被杀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巴巴地盼着荆州刺史之位,没人知道肖方柏一个岌岌无名的人何以能得到褒国公的青睐。
霎时之间,肖方柏和褒国公成为茶馆里最常被提起的两个人。
另一个消息里被提起的人中有向七,不过人们谈起他时,更多的是叹息——
“莫不是因为七公子从前得过傻病,褒国公才看不上他?褒国公可真是作孽,拆了一桩好姻缘。听说褒国公嫡女张氏芳蔼和我们七公子情投意合,这本该是咱们扬州的喜事,可惜可惜。”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就会冷着脸走开,然而凡有水井处皆能听到相关的议论。
也是,这个消息热闹、家常还有些匪夷所思,谁都能凑上去发表一两句意见,头脑活泛的甚至能弄个话本子出来卖。
如果不是因为我认识这消息中的主角,极有可能会兴冲冲上前说上一两嘴,谁让这消息合我这等平头百姓的胃口?
毕竟所有人都认为铺十里红妆迎娶张芳蔼的人是向七,没人料到有一天新郎官会变成杀死原荆州刺史的李士峤。
李士峤另一个为人道起的身份是梁州刺史独子。
为了不去听那些哀叹向七与张芳蔼姻缘的八卦,我决定好好将宅子打扫一番。
宅子大约是梁家的三倍左右大,一共四个小院子。
堂屋所在的福星堂是一个院子,薛阿婆、阿桃居住的小筑阁是一处院子,向七和无衣居住的啸风阁又是一处院子,最后一处院子是后厨所在地。
这么大地方,打扫起来不愁没处使力气。
就在我拿着扫帚扫地的时候,阿桃毕恭毕敬地领着一个美妇走来。
那妇人头上的珠钗摇曳生辉,一身锦衣华服衬得她本就精致的五官越发光彩夺目,身材窈窕,步步生莲。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
然而我早已见过如向七和李士峤这般好看的人,对这美妇也就不那么惊艳。
阿桃轻唤一声,“少夫人……”
那美妇闻言轻笑出声打断阿桃未说完的话,“少夫人?国公府几时承认的?我怎不知。”
我朝美妇行了个礼,心里竟一点儿也不怵,“这位夫人,请问您来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事。这几日到处都在议论褒国公嫡女的婚事,我听说小七带着真正的意中人到宣城来了,顺路过来看看迷倒小七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夫人看了,可以离去。”
美妇又笑了一下,揶揄着,“模样嘛,比预想的差点,也就比一般稍好点,不过胆子嘛还挺大。”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扫帚上,“我听说小七意中人是个商户人家的庶女,这样一看,寒酸倒是真的寒酸。”
阿桃蓦地跪倒在地上,“都是奴婢不好,让主子做事是奴婢的错,奴婢该罚。”说着,阿桃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就她?什么主子?”美妇慢条斯理地讥笑。
我呆了片刻,抓起阿桃的手,说,“别打了,起来。”
阿桃不动。
我索性使出力气拽起她,“没听你家公子说吗,你要是再跪就赶你走。再说,这位姨娘说得对,我不是主子,我乐意干活干你什么事?”
美妇一听,生气了。“你这蹄子,说谁是姨娘?”
“不就是你?先前叫你一身夫人是给您脸面,哪知你身为姨娘还嘲笑庶女,真是打自己脸。”
“你!”美妇气结,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一步上前,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砰”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懵了。
“叫你乱说话。”眼看着丫鬟又要扇巴掌,我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的力气比那丫鬟的大,她奈我不何。
薛阿婆不知从哪抱了一盆水出来,猛地泼在丫鬟身上,嘴里嚷嚷,“叫你欺负梁姑娘。”
丫鬟睁开眼睛的时候两眼冒火,但当她看清薛阿婆之后,怒火消失,她立在原地并不发作。
“罢了,梅儿。”美妇走上前几步,看着我说,“你这性子和小七还真有几分像,难怪他会为你得罪国公爷。不过,坏了国公爷的大事,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以后,我这个姨娘怕是有好戏看了。”
美妇嘴角上翘,带着全身湿透的丫鬟转身离去。
她这番话又让我担心起来,我隐隐感到有大事即将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