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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宣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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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日过后,我和向七被带到了扬州宣城郡境内。
马车刚驶入城郊,向七就掀开车帘,大喊一声,“停一下。”
队伍旋即停在原地。
向七安慰似地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等我一下,马上回来。”说完这句话,他就跳下马车。
我趴到窗边,将车帘拨开一条缝。
从帘子的一角往外望去,我看到向七走到已经下了马的郭文昭身旁。向七嘴皮上下翻飞,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郭文昭听着听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神情让我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向七走上前几步,拍了拍郭文昭的肩膀,郭文昭神色才稍稍缓和。
蓦地,郭文昭点头。然后他单膝跪下行礼,站起身时,郭文昭一个动作就带着戴弓武士们离开了。
驾驶我们乘坐的马车的戴弓武士也跳下车,骑另一匹马往前奔去。
偌大的旷野中又只剩下我与向七两人。
向七跑上马车,在驾车的位置坐下,隔着帘子对我说,“以恩,我先带你去我在宣城郡的宅子里。”
“郭文昭他们人呢?”
向七一边拉着缰绳驾车一边对我说,“他们回去交差去了,待会儿我也要回去交差。”
我看向向七的背影,实在觉得他这差不太好交,不禁为他担忧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向七在一处宅子前停下车。
我抱着包袱在宅子前站定,天地与房屋此刻正绕着我旋转个不停,如果不是因为晕我可能会觉得这样的旋转特别有意思。
向七拉起我的衣袖,问,“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我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眼的时候终于不再那么发晕,注意力这才能集中到眼前的宅子上。
我只觉得这宅子大,就连院门也有两扇,一扇是正门,另一扇是较小一些的侧门。
正门前,两根大柱子支撑起屋檐。按理说,这样的宅子,院门上一般都会有个牌匾,但我却并没有在眼前的宅子上看到。
不过,任何东西只要一大自然就会生出一种摄人的威武。即使没有牌匾,我也从大门上感受到大户人家的气派来。
向七牵着马车去敲侧门。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看着比庞阿婆年长几岁的丰腴老妇,她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但全都被一丝不苟地盘好,一根铜钗斜插进发间,平添一些寻常婆子所没有的派头。她整个人看上去整洁又麻利。
见到向七,老妇两眼发出惊喜的光,“公子,您回来了。”她一边说话上上下下打量向七,“您的病没再复发吧?无衣怎么还没回来?”
向七一边将马绑在外面的柱上一边点头说:“薛阿婆,我真的好了,病没再复发过。无衣在路上,很快就回来了。”
薛阿婆要去抢向七手中的绳子,但她抢不过向七,便回头看向我,“你是公子新买来的丫鬟吧?真没眼力见,这种活以后你要抢着做,不能让公子动手。”
啊?
我讷讷点头,心里觉得尴尬,实在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绑好马的向七走过来拿起我手中的包袱,“你点什么头啊。”他将我的袖子举高,对薛阿婆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薛阿婆,她叫梁以恩,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不是什么丫鬟。”
?
薛阿婆比我先反应过来,她拍着自己的大腿给我赔不是,“原来是少夫人啊,真对不住,老仆我眼拙。这一细看,您和我家公子还真登对。快请进,快请进,我给你们倒茶喝。”
“不是,不是。”我边走边摆手,怎么就少夫人了?
“不是什么不是,你就是我向阳的夫人。”
向七握着我袖子的手落在我掌心,他一把将我的手握住。向七的手又大又暖和,被他这样牵着,我忽然觉得世上没什么值得怕的事。
刚跨进院子,向七就指着薛阿婆对我说,“以恩,这是薛阿婆,我和无衣是她一手带大的。这宅子嘛,是我那个爹给我的住处,原本宅子里有七八个个丫鬟婆子和小厮,上次回来几乎都被我打发走了,只剩下一个胆子最小最不起眼的小丫头阿桃。”向七往院子里望了望,奇道,“薛阿婆,阿桃人呢?”
“阿桃?阿桃是谁?”薛阿婆一脸茫然。
“看看我,怎么问您这个问题。”向七无奈地笑起来,附在我耳边低声说,“薛阿婆记性不大好,除了我和无衣,别的人和事她都不怎么记得住。”
我惊愕地看向薛阿婆,只见她此刻的表情和刚刚给我们开门时差不多,都是欢欢喜喜的,看不出有任何不妥的踪迹。
忽然,薛阿婆望着我问,“姑娘,你是谁?怎么牵着我家公子的手?”
真是,丢死人了。
我发窘地扯自己的手,想将向七的爪子甩掉,没想到却反倒被向七越握越紧。
哼,气死个人。
我抬眼,看到向七极有耐心地向薛阿婆解释,“薛阿婆,您怎么又忘了,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梁以恩。”
“哦,是少夫人啊!”
再次听到薛阿婆这样说,担忧的心情超过窘迫。
我低声问向七,“薛阿婆这个样子要不要紧?”
“你别小看薛阿婆,虽然她记性不大好,但生活能力绝对没问题,我和无衣就是被她一个人拉扯大的,她厉害着呢。再说还有阿桃在,阿桃我查过,没问题。反正以后你们熟了,薛阿婆自然也会记得你这个少夫人。”
呸,去你的少夫人。
我瞪了向七一样,却只收获到他的无赖笑容。
堂屋布置得十分讲究,桌椅俱都是深紫色的,能闻到一股檀木的香气,最北的桌子上摆着茗碗瓶花。堂屋最上方是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福星堂”三个字,牌匾旁边挂着两幅水墨画,可惜我不懂画,不然还能装腔作势地品鉴一番。
来到这样的堂屋里,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就连坐也是装模做样的正襟危坐。
我恰合时宜地小口抿着杯里的茶,生怕做出的举动过于粗俗,会打破堂屋的堂皇气氛。
向七看着我掩面偷笑,我正想跟他“理论”几句,就看到门外突然出现了个挎着菜篮子的柴瘦小姑娘。
我没有被忽然飘出来的小姑娘吓到,小姑娘反倒被吓得战栗个不停。
“公……公子……”小姑娘说着就要跪在地上。
原来她怕的是向七,不是我啊。
我看戏似地端着茶杯看向向七。
向七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欸,打住!早说过,不许跪。”
这么凶,难怪人家小姑娘会害怕。
屋外,小姑娘半弯着的膝盖迟疑地挺直,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阿桃,你进来。”
阿桃就是她,我更加好奇地看向那小姑娘。
她先将菜篮子放到一边,之后才飘着步子走进屋里。
“抬起头来。”
向七这样一说,阿桃才半抬起头。我总算看到了阿桃的眉眼,她的眉毛和头发一样淡黄稀疏,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怯生生的,鼻子……
我还没看清她的鼻子,阿桃就猛地低下来。
胆子看上去是真的小。
向七语气放轻了些,“阿桃,这几天辛苦你了。”
阿桃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公子,奴婢不辛苦,只求您别打发我走。”
这姑娘怎么回事?
向七叹一口气,板起面孔,又恢复了凶巴巴的模样,“起来吧,你以后再跪我,我可真就打发你走了。”
阿桃这才站起身来,半低着头说,“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跪您了。”
“你坐下。”向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桃半抬着头看了一眼向七。也许是见向七板着张脸,她犹豫片刻之后才僵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最好也不要自称奴婢。”向七说着瞥向我,“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梁以恩,以后会在这里生活,麻烦你多照顾她。”
话音刚落,阿桃又站起来。在向七的注视下,阿桃缓缓坐回去。她朝我所在的方向低头说,“少夫人好,奴婢叫阿桃,以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你,你好。”我被弄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手中的茶杯说,“我是梁以恩,你不必叫我少夫人,叫我名字就成。”可去你的少夫人吧。
阿桃的头却埋得更低了。
“好了,阿桃,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向七这话一说完,阿桃马上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她福了福身,飞快走出去,拎起门边的菜篮子就跑。
“这……她……”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阿桃就是这个样子。”向七在椅子里瘫成一个八字,“我本来都不知道有她这号人,在清人的时候总算记住了她。清人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激动,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不要走,给多少钱都不肯走。”
“想来阿桃是没什么地方可去。”我心里有些明白阿桃。
“还真是这样。我查过她,她是我家那个主母为了恶心我,从一个赌徒手里买来的,听说连规矩都没学就送来了。喏,你也看到了,阿桃那个样子要是去了国公府指不定怎么就没了,给她钱让她出府,我估摸着她也难活下去。我看她不像是个有心计的人,身世也不算复杂,就留她下来照看薛阿婆。哦,对了,这个阿桃喜欢别人对她凶些,要是给她点好脸色,她还怕。”
“看出来了。”阿桃这个样子其实并不难理解。有些人会这样,被人不当回事惯了,一旦有人格外照顾自己,便会觉得这人要对自己使坏。
“还有,以恩,阿桃你可以信,但也不能太信,知不知道?”
向七的表情十分严肃,我抿嘴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所知道的一些人里似乎各个都有苦。
卑微如我与阿桃自然不必说,身份地位如向七般高高在上的有算计之累、家族之苦。看似不羁、无所负担的江湖游侠牛开山也是风里来雨里去,过了今日不知明日醒来在何方。就连小屁孩侯长安也苦于没东西吃、没游戏玩。
人世间好像无人不苦,我不知道是这世道的错还是生而为人本就该承受这些。
向七见我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该交代的事我都交代完了,轮到我去交差了。”
“你要去国公府?”
“是啊。”向七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还不知道那边有什么暴风雨呢,真麻烦。”
我看着向七笑得明亮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你早去早回。”
“那是自然。”向七朝我招了招手就往外走去。
我跟着他走到院门前。
向七将绑在柱子上的马车绳子解开,他一个箭步坐上马车,冲我点头示意后,扬起缰绳驾着马车往巷子那一头驶去。
视界里,向七和他的马车越来越远。
终于,巷子那头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我望着空无一人的寂静巷子兀自发呆,不想离去。
待我回过神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一个人扬鞭驶来。
一开始还只是一个小点,后来那小点有了轮廓,轮廓上又有了五官。
那坐在马车上扬鞭而来的人不是向七还能是谁?
等到更近了些,我看到向七一手驾马车一手拿着一根冰糖葫芦。
他在我面前停住马车,在车上将冰糖葫芦递给我,“刚刚在巷口看到有人卖糖葫芦,我想着你爱吃就给你买了一串。”
我接过糖葫芦,咬起来。
糖葫芦可真甜,要甜到心里去。
“这回我真走了。”
“走吧,快点回来。”
“好。”
向七笑着转身驾马离去,再次消失在了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