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末记事》迟寂

16、设计

　　数到第六十七颗星星的时候，门外响起向七的声音，“以恩，开开门。”
　　我几乎飞奔着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向七一手一碗饺面，碗上各放着一双筷子，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的笑容。
　　在他身旁，刚刚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卫正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前。

　　“别管他们。”向七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
　　那两个侍卫像门神一样一声不吭地站着，我往外看去，并没有看见那位老者的身影。
　　心里没来由地觉得紧张，我轻轻将门关上，走过去低声问向七，“怎么回事？”

　　向七将面放在桌上，像没听见我的话似地说，“快来尝尝我做的虾籽饺面，扬州特产。”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心知他肯定在憋着什么坏事，便坐下来吃面。
　　面条鲜香爽滑，馄饨皮薄肉多，我一口气就是大半碗。

　　坐在我对面埋头吃面的向七忽然放下手中的筷子，他将一根手指伸进碗里，沾了汤汁的手指在圆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一面写一面说，“以恩，刚刚那个老头叫郭文桓，是我爹身边的一个老谋士，人迂腐得很，你别放在心上。”
　　“哦，我没事。”我说着低头看圆桌，上面写着“装晕”和“大喊”四个字。

　　看着向七的眼睛，我福至心灵，会过意来，冲他点头。
　　向七轻轻颔首，将桌上的字擦掉。

　　擦完后，他拂袖故意将筷子弄到地上，“啪嗒”一声，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他两眼一翻，闷头倒在桌上。
　　“向七，你怎么了？”看着向七趴在桌上装死的样子，我着急地大喊，“是不是这面有什么问题？你快醒醒。咦，我怎么也晕晕的？”

　　我趴在桌上，眼睛还没闭全，就迷迷糊糊见到那两个侍卫匆匆跑来。
　　一阵风掠过，我听到两声扑通声，忙睁开眼睛。

　　地上，那两个侍卫正昏迷不醒。
　　“他们没什么大事吧？”
　　“放心，死不了，以他们的功力，昏迷两三个时辰就会醒了。”向七一边说一边将两人一一拖起来，我走过去想帮他。不料，却遭到向七的拒绝，“你别碰，搬两把椅子过来就行。”

　　不碰就不碰。我白了一眼向七，将椅子搬到他跟前。
　　向七利索地将两人绑到椅子上，又撕了布塞到两人嘴里。

　　“让你们再动。”向七得意地看着两个侍卫，又对我说，“走，以恩，带上包袱，咱们抢他们的豪华马车去。”
　　“好。”我一把提起包袱，心里很欢喜。

　　在客栈马车棚里，向七一下子就找到了向家的马车。
　　“喏，看到没，我那个爹最喜欢龟，向家马车的车帘上都是这玩意。”
　　我闻言凑近了些看，果然见到车帘上刺的是龟。
　　真是怪异的图案。

　　向七摸着马头，那匹马乖巧地低头任由向七动作。
　　“看见没，这马肯定认识我。”
　　“嗯，看到了，还不快走？”
　　“我这不是在和马沟通吗？免得等我们上马车了，这马不听我的话。”
　　“……你沟通完了没？”
　　“好了好了。”向七收回手，一跃就跳上了马车，他朝我伸出手，“快上来。”

　　我毫不犹豫，抓住他的手，爬上马车。
　　也许真是向七的沟通起了作用，那匹马很听向七的话，一溜烟就“达达”地跑出了江边客栈好几里远。

　　我举着灯笼坐在向七身旁，看他认真驾车的模样。
　　风将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坚毅又明亮的眼神于是被我毫无保留地收藏在心底。

　　“你别看我了，快到里面去，从里面举灯笼我也一眼能看到，你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我不冷。”夏天的夜里吹着风反而很舒服。
　　耳畔响起向七愉悦的笑声，“好吧，你高兴就好。”

　　我忍不住问他，“郭文桓刚刚是不是让你去荆州娶褒国公家的女儿？”
　　“是。”向七瞥眼看我，“可我早就说过，张家姑娘我是不会娶的，跟你我这么说，跟我爹我也是这么说。我爹那人，从不拿我当儿子看，执意要我娶张家姑娘，我不干就关我禁闭，几个兄弟姐妹和姨娘们也乐得落井下石。我没办法，只好耍赖，借机去荆州南郡找你。那老狐狸消息可真快，一下子就找到同安郡，气死个人。”

　　向七的话让我很惊愕，我没想到这些天在向七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想来，他在沛国公府的处境不比我在梁家轻松多少。
　　“那你想怎么办？回家娶你爹让你娶的人吗？”
　　“傻话。”向七正色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
　　马蹄达达，星光如水，我心中怀有无限柔情。

　　天空一点点醒来，灯笼已燃尽，倦怠地熄灭了最后的光芒。马的速度正在慢下来，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在行走。
　　向七的声音却依然很精神，“以恩，要不咱们在这休息一会儿，你看那儿有湖有草，让马歇歇好不好？”
　　“好。”其实我和向七想的一样。

　　我们跳下马车往湖泊边走。向七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晃来晃去。
　　他那只手晃着晃着，忽然晃到我的袖子上，然后，他顺势扯起了我的袖子。
　　从前，向七也扯过我的袖子，但不知为何，这一次我心里格外高兴。
　　到了湖边，向七松开马，让它自己喝水吃草。

　　我在湖边青草茂盛的地方坐下，视界里，那一头的湖水被藏在水波下的红霞染变了色。
　　向七在我身旁坐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上的草，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远方。

　　我忽然很想再听一次他昨日在船上唱的歌，便对他说，“向七，你再唱一次昨天唱过的歌好不好？”
　　“啊？”向七面露难色，“你真想听？”
　　“嗯。那首歌很好听，旋律好熟悉。”
　　“是吗？”向七看向我，神色复杂，“你听过这首歌？”
　　“应该没有吧。”这么新奇的歌我要是听过一定记得牢牢的。

　　见向七还没有唱歌的打算，我推了他一把，佯装生气，“你到底唱不唱？”
　　向七举手作投降状，“怕了你了，我唱。”言罢，向七清了清嗓子。

　　正在这个当口儿，饮水的马发出一声紧张的啼叫，大地忽然震了震。
　　我与向七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带着一排戴弓武士骑马而来。

　　我愣愣地站起来。
　　“郭文昭。”向七吐出这三个字后也从草地上站起身来。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陡然从马上跳到地上，他身后的一排武士也从马上跳下来，立在原地不动。
　　中年男子大步走到向七跟前，单膝跪在地上行礼，“末将郭文昭拜见七公子。”
　　“起来吧。”向七有些不高兴，“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跪我，不要跪我，你就不能跟你哥学学吗？”

　　“末将替兄长道歉，他就是这样，一股子清高，还望七公子宽恕。”话虽然谦卑，可他的语气却不卑不亢得很。
　　“得了。”向七甩甩袖子，“你还不是和你哥一样要来抓我，怎么我到哪儿你们就能找到哪，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往扬州走啊？”

　　郭文昭笑起来，“七公子，您容末将说句实话，其实七公子您往哪里走结果都是一样的。还请七公子不要为难末将，随末将回府去。”
　　“回去？回去干什么？”
　　“自然是准备着迎娶褒国公嫡女。”

　　向七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娶，我不娶，我不娶！你们都听不懂我的话吗？”
　　“这……”郭文昭的目光在我身上滑过，“七公子，褒国公嫡女实属良配，且不说她相貌品性如何，就说她的地位身份，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娶她。说句僭越的话，七公子您非娶褒国公家嫡女不可。”

　　“非娶不可？”向七叉腰，“听听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非娶不可了？”
　　“七公子，您千万不要为儿女情长所牵绊。您好好想想，如果您不娶褒国公嫡女，您日后在府里该如何自处？坏了大事，您又该如何面对国公的雷霆之怒？”

　　向七忽然仰天大笑，“笑话，真是笑话。你们还真以为我稀得沛国公府？请你们回去告诉沛国公，我向阳不过是一个长在彭泽郡城郊庄子上的不祥子，攀不起沛国公府这尊大佛，自愿与沛国公府断绝一切关系。沛国公府里，哪个想借荆州势哪个就去娶张家姑娘，多简单的事，何必推我出去？”
　　郭文昭脸色变化飞快，他急得额冒冷汗，“七公子今日的胡话末将只当没听过，还望七公子速速与末将回府。”
　　“什么叫当没听过，你只管如实回去转告我爹。”

　　郭文昭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我，说：“七公子，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改变的。这位姑娘，在下冒昧问你一句，如果我家七公子真与国公府一刀两断，敢问你还愿意和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吗？”
　　我走上前几步，朝郭文昭行了个礼，想也不想就说，“您多虑了，我认识向七的时候他就只是向七而已，他和沛国公府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我都无所谓。”

　　向七扯着我的袖子将我拉到他身后，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阔。
　　“郭文昭，既然你已经问完了就快点带着你的人走吧，我向阳向七从此以后与沛国公府再无瓜葛，你们不要再来了。”

　　说这是迟那时快，郭文昭一个动作，在他身后三尺远的武士们纷纷架起弓，气势逼人。
　　我心头一窒。

　　“郭文昭，你干什么？”
　　郭文昭冲向七行礼，“七公子，得罪了。国公说，如果您执意不从可以动武。您身怀武功，自然不怕刀光剑影，可您身后那位姑娘怕是不好说了。”

　　向七攥着我袖子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那拳头上青筋暴起，我心里一痛，伸出手，将向七握着的那个拳头包在手心。
　　拳头渐渐放松，向七反握住我的手。

　　半晌过后，向七才说，“好，我随你们回去。”
　　我心里忽地难过起来，只听得向七继续说道，“但我有个条件。”向七看向我，“不管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能伤她分毫。”
　　“这……”
　　“答不答应？”向七语气有些发狠。

　　“好，只要您跟末将回去，末将保证不会伤害这位姑娘分毫。”
　　“很好。”向七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他好不容易才扯出一个笑容，“以恩，我……我……”
　　我索性打断他，“向七，你当初不该那样招惹我，既然你招惹了我就不能不管我。我跟你走，你休想赶我。”

　　向七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微微发红，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正在发颤。
　　他说，“好，我们一起走，以后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