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末记事》迟寂

13、长寿面

　　听说我们要去稻谷溪，向七也嚷着要一同去。
　　见识过向七和无衣的彪悍后，侯长安对这两人多少有些害怕，他一路上都抱着我的腿往前走。
　　拖着这么个小家伙，我行走的速度变得相当慢。
　　向七和无衣本来走在我后头，渐渐地，他们反超我，走得越来越远。

　　“以恩姐，要不我们回去吧？”侯长安扯我裙角，乌黑的眼睛里写着“胆怯”两个字。
　　我俯身揉他的脑袋，“还想不想摘金银花了？”
　　侯长安低下头，看样子似乎正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摘金银花。
　　我暗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向七和无衣，他们正在冰糖葫芦摊前挑挑拣拣。

　　不一会儿，向七挑好了，拿着两串冰糖葫芦朝我们走来。
　　“喏，给你。”向七在侯长安面前蹲下身子，将手中的一根冰糖葫芦递给他。
　　侯长安怯怯地抬头看我。

　　这小孩从不跟我客气，到向七这倒变得斯文胆小起来了。
　　我摸摸侯长安的头，“没事，吃吧。”
　　侯长安这才接过糖葫芦，哝哝地说：“谢谢哥哥。”

　　“真乖，你叫什么名字？”
　　“侯长安。”
　　“长安，刚刚哥哥吓到你了吧？”
　　侯长安腼腆地笑起来，“有一点，可是刚刚那个人是坏人，打坏人的人就是好人，哥哥，你是好人。”
　　我忍不住腹诽，侯长安，给你糖葫芦的才是好人吧？

　　“嗯，对。”向七听到侯长安夸自己，瞬间笑成一朵花。他笑眯眯地指着无衣，不知什么时候，无衣把整个糖葫芦靶子都买下来了，他正一手拿着靶子一手拿着一根糖葫芦往嘴里送。
　　向七对侯长安说：“长安，看见那个人没？他叫无衣，也是个好人。他那有好多好多糖葫芦，你去找他，和他一起走好不好？”

　　侯长安雀跃地扯我，“以恩姐，我们一起过去。”
　　“诶诶，别。”向七拉起侯长安的手，轻声软语地说：“你一个人过去，你以恩姐和我一起走。”
　　“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大人有话要说，小孩子不能听。”

　　？
　　我看向一本正经说话的向七，很想问他在说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谁知道，侯长安被向七的话唬住了。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撒开小短腿跑到无衣身边。
　　小屁孩真是太没原则了。

　　那边的无衣见到侯长安脸上毫无波澜，他从靶子上取了一支糖葫芦递给侯长安。
　　手拿两只糖葫芦的侯长安左边一口右边一口地吃着，毫不含糊，即使在无衣身边走着也不见他有多害怕。
　　啧啧，这小孩，给点吃的就能被拐走。

　　向七这时将手上的另一根糖葫芦递给我，问，“吃不吃？”
　　“不吃。”我伸出手，接过糖葫芦，继续往下说：“就怪了。”
　　冰糖葫芦的酸甜在舌尖跳跃，我一口就是一个，吃得很卖力。还没走几步，一根糖葫芦就没了。
　　向七在我身旁发出笑声。
　　我有一些尴尬。

　　向七忽然开口，“梁以恩，我的事你都听牛大说了吧？”
　　“听说了一些。”
　　“我大名是向阳。”
　　“我知道。”

　　“嗨，我白说了。”他顿了顿，又说：“我托牛大给你的礼物都收到了？”
　　“嗯，字很丑，蜜煎很好吃，过户的事情坊正也处理好了。就是那根金钗过于贵重，我怕是受不起，想着要不要还给你。”
　　“别。”向七歪头看我，“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可是，我没什么可以还送给你的，我拿着心里很不安。”
　　“我给你的，你有什么好不安心的。再说，我又不是别人，给你送东西难道还图你回报我什么不成。”

　　这话说得，搞得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
　　向七也不说话了，我转过脸看他，只见他耳根“刷”地一下红了。他怪异地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今天是你生辰，我等一下做碗长寿面给你吃吧。”
　　向七……做长寿面……他做的东西能吃吗？

　　“怎么，怕我烧灶屋不成？”
　　“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厨艺很不错的。”
　　“那……你要去哪里做？”
　　“我帮你岳娘嫂子摘草药，你嫂子肯定会借灶屋给我。”
　　我看着向七这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他真的好讨打。

　　草药摘了满满两大盆，除了金银花，还摘了些夏枯草和夏天无。
　　当岳娘看到我们四人站在院子里时，表情明显滞了滞。
　　侯长安攥着一根冰糖葫芦扑到岳娘的怀中，“娘，我今天帮你摘了好多草药，还给你带了一串冰糖葫芦，你吃不吃？”
　　岳娘接过糖葫芦，伸一只手抚摸侯长安脸上未擦净的污渍，温柔地说：“长安今天很乖，要是把脸和手洗干净就更乖了。”

　　侯长安听了这话，屁巅屁巅就往放木盆的屋子跑去。
　　见岳娘看向七和无衣的眼神陌生，我意识到岳娘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于是一一给她介绍，“嫂子，这是向阳，就是牛大哥说的那位七公子。”

　　向七拱手，“嫂子好。”
　　“不敢当。”岳娘还礼道“早就听闻七公子大名，我一介寻常妇人，怎敢当七公子一声‘嫂子’。”
　　向七依旧笑嘻嘻，“梁以恩叫你嫂子，我不叫嫂子那要叫什么？”

　　岳娘的视线在我和向七身上逡巡，眼神古怪。我忙向她介绍那位手里还拿糖葫芦靶子的剑客，“这位是无衣。”
　　无衣拱手，一个字也不说。
　　岳娘还礼，“无衣兄弟好。”
　　这称呼和牛开山对无衣的称呼一样，看来岳娘早就知道这两人了。
　　无衣点头，还是不说话。
　　这剑客好生惜语。

　　向七拍拍无衣的肩，“嫂子，我们家无衣就是话少，别见怪。”
　　“没事，早有耳闻。”
　　向七又露出他的八颗大白牙，“嫂子，能不能借您家灶屋一用？”
　　“可以是可以，但不知七公子要做什么。”
　　“做饭。”向七说着看向我，“灶屋是哪一间？”
　　“这里。”

　　向七朝我指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诱人的香味不时传来，我没想到向七还真会做饭，忍不住又往灶屋看了一眼。
　　岳娘笑话我，“实在想看就进去吧。”

　　我讪讪摇头，看向还在吃冰糖葫芦的无衣，“无衣，你吃这么多冰糖葫芦不要紧吗？”
　　他摇头，叽里呱啦地一阵嚼。
　　就在我以为无衣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冷淡的声音传来，“不算多。”

　　苍天，快吃完一靶子的糖葫芦了，还不算多？
　　神人。

　　灶屋那头，向七挽着袖子满头大汗地倚在门边，“吃饭了，大家都来尝尝。”
　　侯长安第一个跑进厨房。
　　岳娘跟在侯长安身后作势要抓他。
　　我随后，唯独无衣坐在原地不动。
　　向七注意到我的视线，解释说：“无衣他一日只吃一顿饭，今天已经吃过了。”

　　啊？只吃一顿？那还有力气打架吗？
　　我看向无衣的眼神越发疑惑。

　　“快点。”向七三两步走过来拉我的袖子。
　　“……”很难受欸！

　　灶屋的四方饭桌上摆着几道小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炒咸菜、一盘辣椒炒鸡蛋，还有一个红椒土芋。
　　这些菜既没有糊也没有坏，反而还挺香。
　　我不由得在心底赞叹向七的深藏不露。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在这世道这几盘菜能一起上桌已是很不错。

　　向七正摆着碗筷，“梁以恩，下次有条件，我做几个你没听过的东西给你吃，包你满意。嫂子，对不住啊，你家的菜都被我搜刮完了，这样，明天我叫人给你多送几个菜来。”
　　岳娘搂着侯长安站在一角忙摇头。

　　向七指着椅子说：“坐啊，干嘛都站着。”
　　我很想坐，可是岳娘不坐，我只好跟着一起站。

　　侯长安要去坐，岳娘一把扯回侯长安。她低低地对向七说：“七公子，说实话，让您亲自下厨我就已经很不安了，您做的饭我和长安就更不能吃。”
　　向七抹着额头上的汗劝人，“怎么不能吃，我又没下毒。”

　　岳娘福了福身，抓着侯长安往灶屋门走。
　　向七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我是不是也要走？
　　向七像是知道了我的想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可怜兮兮的——
　　“梁以恩，你不许走，我特地做给你吃的，你一走，我的力气就全白费了。”

　　他这个样子，我哪里会走。
　　于是，我乖乖坐下。

　　向七脸上这才有了明快的笑容，他低头对岳娘说：“嫂子，我们这里就数你辈分最大，这又是你家，哪里有长辈和主人不吃饭，晚辈和客人吃的道理？再说今天是梁以恩生辰，我才做了这些菜，我可能做得不够好吃，但人多一热闹不管是什么菜就都香了。你要是愿意，就带着长安坐下一同吃，要是不愿意，我就自个儿挑几个菜出去找无衣，你们别出去。”

　　这番话让岳娘很是感动，她眼里似有泪光在闪烁，她连连感叹着：”难怪开山总是说七公子好，七公子真的好。”
　　我见状，赶忙走过去扶岳娘坐下。

　　岳娘有些不好意思，“以恩，没想到今天是你生辰，我早知道就好了……”
　　“没事，没事，要不是有人提醒，我早就忘了。”我从未这样大张旗鼓地过过生辰。
　　这时，向七已经从锅里捞了一碗面给我。“梁以恩，生日快乐。虽然这不是蛋糕，但我想长寿面应该也可以许愿。你对着这碗长寿面许愿，老天爷一定会让你美梦成真的。”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谬论？
　　虽然不解，但在向七殷切的目光下，我真的许了个愿。
　　许完了，向七巴巴地问我：“你许的什么愿望？”
　　我眯眼说：“世道太平。”
　　“好。”向七眨眨眼睛，“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晚饭之后，向七和无衣匆匆离开了岳娘家。
　　翌日，坊间传来传闻，扬州沛国公家的小儿子向阳公子带着十车聘礼前来荆州南郡向褒国公提亲。